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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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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21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一道略顯滄桑的嗓音在靜謐的車廂內聽起來未免突兀,不標準的帶有口音的普通話甚至有點滑稽的意味,落雲卻笑不出來。

她把身子探出到最大程度,再遠一點兒屁股就要離開座位了,但礙於有其他人坐在那排座位上相鄰的座位,她還是無法看清那雙手的主人,只能看見關於“他”的一舉一動。

被攔了他也不惱,默默仰起頭,抽回被握住的手疊在對方飽受生活磨礪的寬厚手掌之上,用低沈的聲音寬慰道:“沒事”。

他的皮膚算不上白,可交織在一起的雙手仍然有鮮明的膚色差異,令人觸目驚心。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從包裝袋裏抽出一張餐巾紙,將紙按照褶皺耐心地展開後平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掠過玻璃碎片,覆蓋在液體之上。那紙巾便如同海綿一般瘋狂吸收著水分,誓要將所有的地上的水喝幹。很快,幹燥的紙巾就成了一坨軟趴趴的棉花,躺在地上皺成一團,無力再喝下哪怕一口水。

地鐵上沒有垃圾桶處置垃圾,因此他沒有把紙撿起來,而是先留在地上不管,繼續重覆著先前的動作,一遍又一遍,處理面前的殘局。

手邊的餐巾紙原本就寥寥無幾,加上紙巾的吸水能力有限,一張接一張之後,僅剩的半包手帕紙很快就見了底,地面上殘留的那灘水漬卻還毫發未損,頑固地賴在地上不肯離開。

取出剩下的最後一張紙,他將包裝袋隨意擱置在完全的腿上,孜孜不倦地擦著地。一直到手指都被沾濕了,他才丟下紙,甩了甩指尖沾染上的水珠。

沒有餐巾紙可以擦手,也沒有餐巾紙可以擦地,他以十分微小的幅度來回擺了一下頭,似乎在猶豫接下去該怎麽辦。

而正是這無人能察覺的動作,卻被落雲抓了個正著。她的心裏陡然之間萌生了一種無法言明的情愫。感動也好,同情也罷,讚賞也好,憐憫也罷,亦或是某種她無法深究的覆雜感情……她用舌尖勾勒著唇形,而後將雙唇緊緊抿了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深吸足一口氣又呼出去,鼓起全部的勇氣,拿著書包走了過去。

她無法袖手旁觀,尤其是面對“他”的時候。

落雲的舉動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註意,路過旁邊幾個人的時候,他們甚至連頭都沒擡,而那位大叔卻從隔著老遠開始就一直看著她,烏黑的眸子裏盛著真摯的感情。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她才完全看清那雙手的主人的樣子。

這是一位真正的中年大叔,不是落雲一開始調侃的“他”的所謂的那種中年大叔。大叔穿著樸素,外套是迷彩服,腳下是橡膠鞋,頭發剃得十分短,幾乎是寸頭的程度,但還是能在零星的黑發中看到大把大把的白色。那是歲月和生活留給他的滄桑,跟“他”漂染所展現的標新立異完全不同。

落雲柔軟的內心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留下一處深深凹陷的印記,要花些功夫才能慢慢覆原。

她的黑色運動鞋出現在岸然的視野裏,遂停在原地,駐足不前。

岸然猛地一擡起頭,恰好對上她看過來的那雙清澈無邪的雙眼。她的眼睛好像女巫的魔法球,擁有著俘獲人心的超能力,吸引他探究其中的深意,可他從來沒真正看清,又何談讀懂……

沈溺在她的雙眸之間,岸然的思緒就如同漂浮在海上的枯枝漫無目的地漂回上個星期。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地點,她同樣在他的面前,用欲蓋彌彰的話語否認警察叔叔對她有男朋友的“指控”。

她背後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像是天使與惡魔催生出的禁忌之花,刺紅了他的雙眼,也刺痛著他的神經。歡愉的神情,滾燙的水珠,在那個特別的日子裏無一不彰顯著花朵的意義非凡。岸然不願意多看,所以扭頭去看門外薛定諤的風景,心煩意亂,不知快樂為何物。

他在玻璃門上的倒影中原原本本地瞥見她彎腰,瞥見那猩紅的花朵震耳欲聾的墜落。

墜落的玫瑰散落淩亂的花瓣,編織出生命最後的樂章。她不假思索地徒手去撿,狂野的花刺刺穿嬌嫩的皮膚,噴湧而出的血珠如同玫瑰斷了線的淚水,為自己的葬禮交付最後的獻祭。

又或者那是獻給他的,關於他們故事的句點。

岸然闔了闔眼,壓抑內心深處繁覆交錯的情緒,期望一睜眼之後能發現,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場錯覺。可他清醒地明白,那是現實,是真真切切發生在他面前的現實。

所以他久久地閉著眼,不願睜開。

即使他克制著自己不去關註她,即使他不忍去看她的表情,他的心總是不由自主地飛向她,在沒有光亮指路的黑夜,它始終能準確尋找到她所在的方向。

一呼一吸之間,岸然還是屈服了。

哪怕眼底還有散不開的陰郁,哪怕心底的酸澀快要溢出來,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翻箱倒櫃地從包裏找出創可貼。可受傷的人似乎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拘小節潦草地用紙擦拭傷口,就去和警察叔叔聊警犬的事,心情看起來很是輕松愉快。

岸然攥在手裏的創可貼沒能找到合適的時機遞出去,顯得那麽多餘又無用,仿佛就是他在她面前的縮影。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岸然自嘲地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言辭形容自己的可笑行徑。就在手裏的創可貼快被他用力捏碎的前一秒,他洩氣一般松開了手,默默地把東西重新塞回包裏,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無論他怎麽掩飾表面的風平浪靜,他曾經波瀾起伏的心都無法重新歸於安寧。

後來,又有一個特警上車,她下意識地挪了幾步給他們騰位置,卻沒註意到和他之間的距離,筆直地就朝他靠過來。她的衣袖蹭過他的,飄來一陣淡淡的熟悉的柑橘的清香,是和那天他在一片黑暗之中牽起她的手時如出一轍的味道。

岸然的腳步情不自禁地轉向她的時候,甚至有一根不聽話的頭發絲從她的耳側逃竄,蹭過他的鼻尖,而後落在了她的肩上。

這個距離,換了誰都會誤會,所以後來的警察叔叔問她,他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他從頭到尾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那一刻,岸然的世界翻天覆地地轉,周圍的其他人仿佛都被做了模糊處理,看不清臉龐,他的眼睛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她,一顆心七上八下,停歇不了片刻。

他竟然開始期待她的回答。期待她的支支吾吾,期待她的不否認,期待哪怕只是短短的彈指一揮間,他們好像真的是別人眼中的一對。就像是在鬼屋牽手的時刻,就像是在樓梯上對話的時刻,就像是她與他並肩前行宛如私奔的時刻……

這些片段,是他一人私藏的,無法宣之於眾的秘密,連她都不知情。

只是她並不是那麽想的,因為岸然看到了她手足無措的呆滯的回望,眼底沒有飽含任何,哪怕是一絲別樣的情愫,所以他知道,她不是那樣想的。

警察叔叔還追問她,他們倆是不是吵架了。沒等她回答,岸然心底已經有個聲音在澄清,如果她真是他的女朋友,他怎麽舍得跟她吵架……可眼下,他更擔心的是她的想法。如果他無動於衷,她會不會覺得尷尬難堪,會不會覺得無助,畢竟是他害得她被誤解,他有責任和義務替她分擔。

縱使玫瑰的花刺在他心上淩遲,割出傷口與裂痕,劃出鮮血與破綻,他依然甘之如飴。

岸然覺得自己肯定是得了失心瘋,竟然裝模作樣地重新從包裏翻找出創可貼,遞了過去。那是他很久之前就放在包裏,以備不時之需用的,沒想到過了這麽久,自己沒用上,幫到的卻是她。

他知道自己伸出去的手在抖,他盡力克制,效果微乎其微。她垂眸的時候,他抖得更厲害,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麽病,才會這麽失控。

岸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記得自己,還是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熱心市民,最差不過是她早就把他拋在腦後,連陌生人都算不得。

而當她怯生生地從他手裏把東西接過去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答案。

她根本不記得他。

心情像是坐上了跳樓機,正準備墜落萬丈深淵的時候,她綿軟的手指就毫無征兆地碰上了他手背上的肌膚,令他渾身都像是過了電一般,被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心也懸在半空中下不去。

她抽回手的速度如電光火石,寫滿了抗拒。

岸然懸著的心還是摔下去了。

他們不過是陌生人。

誰料她又伸出手來,以絕對不會再碰到他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把創可貼拿走了。

只是給她東西而已,對岸然而言卻是一番巨大的苦痛折磨。他的一顆心就像是被扔到油鍋裏,顛來倒去地炸,炸到外酥裏嫩,沒一塊好皮,這麽大的代價換來的不過是一個可以光明正大看她的機會。

她右手蓋著紙巾,只能用左手勉為其難地掙紮著打開創可貼的外包裝,直到光潔飽滿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小顆晶瑩剔透的汗珠,她還是沒能成功。

愈發雪上加霜的是,創可貼還十分不聽話地掉在了地上。

岸然撿到一半的時候,才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麽。即便刺傷她的玫瑰是他人的禮贈,即便遍體鱗傷的是他,他還是不能做到袖手旁觀。只要是關於她的事,他全部都放在心上最緊要的位置。

他撿起掉落的創可貼吹了吹,吹去沾染上的一些些灰,撕開外包裝攥在手心裏,迎上她打探的目光。她圓潤靈動的雙眼布滿困惑,像是在甜蜜的糖果外撒上了一層糖霜,包裹住本真的味道。

她似乎是在問話,又似乎是在質疑。岸然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神情面對她,所以他眨了眨眼,試圖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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