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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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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ro 19

落雲不知道自己是該先跟警察叔叔狡辯,還是先跟他解釋。肚子裏明明有一萬句想說的話,可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說不出口,只能憋在心裏幹著急,急得恨不得直跺腳。

見落雲不說話,站在她身邊的男生也不說話,卻有一股無聲的空氣在二人之間流動,警察叔叔察言觀色又補了一句,“兩個人吵架了?”

這句話無異於在平靜的夜空投下一顆重磅炸彈,不將星月交輝的幕布攪動個翻天覆地誓不罷休。

落雲正嘗試在萬千思緒中抽絲剝繭,找出最合理的一條,此言一出,她腦海中那根緊緊繃著的弦斷了,在一片沈默中發出震耳欲聾的破碎聲。

她雙眼空洞無神地看著“他”,他原本正對著她的臉低了下去,埋在黑色的書包裏,配合著雙手翻找東西。

落雲明白,他只是想找個法子掩飾自己無從言表的無奈,逃避話題指去的矛頭。

他雜亂無章的動作出賣了他的內心。

任誰也不想平白無故地被牽扯到無端的話題裏,還是這種對於他們這個年紀而言極其敏感的話題。設身處地地想,如果被誤解被調侃的對象換做是她,她一定也覺得很冒犯。

他們之間,只是陌生人而已。

想到這裏,落雲心底裏湧起來一陣無從避免的失落。

好遺憾啊,他肯定早就不記得她了。哪怕他曾經的舉手之勞幫助過她,對他而言,她也只是個過客。

片刻,當警察叔叔不再繼續追問,放任沈默延續到盡頭的時候,他拉上書包拉鏈,大拇指和食指捏著交叉在一起的兩張創可貼,將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沒有任何征兆,落雲低眉。他的指甲蓋修剪得很整齊很幹凈,形狀飽滿圓潤,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手裏的創可貼包裝是五顏六色的小鴨子的圖案,色彩繽紛,童趣十足。落雲的心陡然之間沈入谷底,這麽可愛的創可貼,怎麽可能是他自己買的……

酸澀感浸滿了整顆心,直到裝不下,就要溢出來。她明明不想去看他,卻不得已昂起了頭顱。視線順著創可貼,翻過手掌,沿著手臂的走向一路追溯而上,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他的眼睛。

他瞳孔的顏色很深,像是漆黑夜空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海,明明翻滾著拍打著浪潮,卻只留下喘息,什麽都不讓人看到。

落雲整個人陷入空白,時間靜止,而她的呼吸也停止。直到感覺到前胸緊貼後背,快要喘不過氣來,出於本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氧氣進入胸腔,她才感受到逐漸發燙的臉頰,和掩藏在長發之下全然紅透了的耳朵。

或許是“他”被迫牽扯進這段對話中來,再也無法袖手旁觀,才會好心地施以援手。他一直是個很熱心腸的人,上回她就已經知道了。

他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落雲不知道自己耽誤了他多久。她無法對他的好意置之不理,想要彌補剛才浪費的時間,飛快地探出手去去,從他的手中接過創可貼,免得他好意出手相助卻陷入尷尬。

只是落雲忘了,創可貼這麽小的小玩意兒,一頭有他握著,餘下的部分不過短短的一小截。她因為用的是左手,沒辦法控制好力度,手指一不小心就伸過了頭,沒有抓到創可貼,反而落在了他的手上。

與想象中的手感不同,覆蓋在他有些溫熱的指甲蓋上,落雲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如同觸電一般立即收回了手。她知道自己碰到了什麽,因為除了創可貼,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他的手。

和他的第一次觸碰就這麽措手不及地到來,以至於她根本沒做過任何思想準備。濃密卷曲的睫毛肉眼可見地顫抖,剛剛碰過他的手也在抖,她覺得自己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怯生生地掀起眼皮偷偷觀察他的反應,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了目光。

他沒什麽反應,依舊舉著手臂,等待她接收手裏的東西。他好像是鐵了心要把東西送給她,落雲也不願意辜負他的好意。

這回她學乖了,小心翼翼地慢慢伸手,抓住了創可貼邊緣的一個角,一使勁抽走了他手中的創可貼,飛快地說了句“謝謝”。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她孱弱的帶著波浪線的聲音,不敢再去看他,手忙腳亂地翻轉著手中的創可貼。

落雲現在堪稱獨臂俠,表面上雖然只是傷了兩根手指,行動卻十分不便。因為上衣沒有口袋,她潦草地把一張創可貼塞進褲子口袋裏,好先處理另一張。

創可貼外包裝的兩頭沒有任何黏性,她費力地左右揉搓一番,就將上下兩層包裝紙分離。右手雖然傷了一部分,剩下的幾根手指還能用,她便用中指和無名指以一種極其別扭的方式按住下層的包裝紙,左手好去撕上面那一層。

因為翻轉著手腕,這兩根手指使不出太多力氣,也就沒辦法好好地配合另一只手的動作。左手剛一稍稍用力,就將整個創口貼甩向了地面,甚至還在空中翻了兩個漂亮的後空翻,最終以一個無比優美的姿勢倒在地上。

臥倒的德牧被眼前的晃動的小玩意兒所吸引,再度支起脖子來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好不有意思,而身旁的拉布拉多卻連眼皮都懶得擡一擡,早已是昏昏欲睡。

落雲剛想彎腰去撿,有人影已經先她一步做出了反應。他什麽都沒說,主動蹲下身子替落雲把創可貼撿了起來,還不忘吹去上面可能沾染到的灰塵。

或許是她太笨了,讓他都看不下去了,他用靈巧的手指利落地將包裝紙一分為二,露出裏面的本尊來。她正欲出手去接,他卻沒有把東西還給她的意思,反而拿著創可貼直勾勾地看向她,會說話的眼睛明示她。

落雲摘下捂在手上的餐巾紙,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只有幹了的血漬附著在周圍的皮膚上。她溫順地沒有任何異議地把手伸了過去,他沒有急著貼創可貼,而是從她手裏把用過的紙巾要了過去。

他折起餐巾紙未被汙染過的尖角,仔細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痕。因為離得遠,他甚至隔著衣袖擡了一把她的手臂,好看清楚一些。

把紙巾團成團攥在手心裏,他一手捏著創可貼的一頭,展開覆膜露出棉布,對準傷口的位置,幹凈利落地蓋了上去。撕開兩張覆膜,創可貼徹底在手指上糾纏,不松也不緊,纏得剛剛好。

落雲自己從來沒把創可貼繞得那麽完美過。

他攤開手掌,落雲知道他要什麽。

她心領神會地將左手伸進褲子口袋裏,找出另一張創可貼給他,兩人重覆著一樣的流程,全程一句話都沒說就順利地包紮完傷口。

看著右手上五顏六色的小鴨子,落雲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但她還是覺得,該跟他說句謝謝。

話還在嗓子眼沒說出口,後上車的警察叔叔又搶在了她的前面,“這樣不是挺好的嘛,少吵架,吵架傷感情。”他大概是以為他們和好了,臉上還帶著點欣慰的笑容。

帶著臭臭的警官看不下去了,長嘆一口氣,“人家兩個人又不認識。”

“啊?你怎麽知道?”

“他們本來站得老遠的,是為了給我們騰位置才站在一起的。”

“那你怎麽不早跟我說?”他用拳頭錘了一下對方。

“我以為你早就醒悟了,沒想到你還是執迷不悟。”

“你不說,我還以為我直覺很準。”

“再說了,人家小姑娘有男朋友,你這麽說她很尷尬好嗎?沒看到她背後插著玫瑰花嗎?”

落雲本想為臭臭主人的仗義執言而拍手叫好,聽到這裏又一頭霧水了。

兩位警察越爭辯越來勁,落雲趁著他們的目光沒有集中在這裏,又以十分輕細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她的聲音好像一下就被他們改了過去,他卻還是聽到了。

因為,他朝她笑了。

接到落雲的時候,落雲的爸爸敏銳地嗅到了異常的氣味,循著味道看向了她身後的書包,嬌艷的花枝正乖巧著收斂地躲在她的書包裏。“怎麽還有玫瑰花?”

“哦,同學給的。”

“什麽同學?”她爸爸顯然是嗅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不會是男朋友吧?”

“我要是有男朋友,還會在光棍節收到花?”

“說的也是。”

“是我室友,許雅逸你還記得吧?今天呢,是見者有份。”落雲編這個謊的時候可以說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不是故意隱瞞真相,只是說出來實在是沒必要,除了讓爸爸誤會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好處。

畢竟焦傲送她本來就不是出於任何目的。

“這個名字還是有點兒印象。”

“光棍節收到花的人,不是光棍還能是什麽?”

“有道理哦。”

…………

岸然看著她身後血色的玫瑰,心裏有番無法言說的滋味,回憶起方才她眼神中的陌生、抱歉甚至於一絲膽怯,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地鐵站,走入無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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