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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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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完)

溫天南從劣根中安然歸來時,背負的是滿天下的罵名。

“春和!你糊塗啊!”

“聽說這一任春神,竟私下幫著劣根!還有那無間洞,都好生生住著劣根啊!!”

“砸了!把這春神廟給砸了!!!”

最後一次春神祭祀,果然被砸了場子。上官墨澤最先趕到,獨自結陣護住祭臺,後來紫玥也率領眾弟子前來,朝塵其它游歷弟子也陸續趕來。

沒有百姓,全是弟子。

紅霞披靡的春神沒說一句話,安靜進行祭典。

神鈴的聲音伴隨春風而起,風雲籠聚,又散發點點熒光。

大地回春,萬物生長。

遠處照看秋澈傷勢的秋蟬似乎察覺到什麽,從青衣寢居出來,拿出身上的簫,望著那個方向吹奏著。

“聞到了嗎?”

“這是什麽香?……好濃。”

弟子們回頭時,簡陋的祭臺上已經生出枝丫繁花,花還在一灘暈開的鮮紅血跡上汲取著力量,攀爬著,開得越發鮮艷,臺上的春神已無蹤影。

“上官師兄!”

“紫玥師姐,上官師兄怎麽暈了!這血……這血不會是上官師兄的吧?!”

“我的上官師兄……”

“紫玥師姐,昆侖的人又找上來了!”

“松時師姐和曉雨師兄怎麽不見了?”

“那個師母怎麽還不來?”

“紫玥師姐,我們師父呢……”

.

“我要見他。”

“你不是跟我們談嗎?不妨現在就談。你不過是一個要死的春神,我們只是對外隨便說了幾句你就背負了天下罵名,誰會聽你的,我也知道,你們所有春神不過都是一個心願,但我們鬥了這麽久,你不覺得膩嗎。只要你願意,我們不殺你,你也不用死,下一任春神就不會出現,我們一起活著豈不太平。”

溫天南沒接話。

原先,他的確是'假死'來跟他們談的——談讓劣根配合入無間洞,談哪怕不是他,下一任春神也能接續救治。

此前,他察覺到自己命根之樹的神力在慢慢恢覆,吸取後本想繼續周旋,卻突然察覺到自己體內的一股神息十分亂,便臨時中斷談判折返。

連祭祀時穿的春神紅衣都沒來得及換。此刻,他額角臨時扯下的一條紅帶隨意系著,遮住因畏光而微闔的眼。剛結束祭祀的他,連好不容易吸取的命根樹神力都隨儀式耗了個精光,還被反噬。

掌心浮起的金光比祭祀時淡了大半,紊亂的神息在這裏愈發感覺清晰,讓他再沒了周旋的心思,只重覆兩個字:“讓開。”

“你要見我們秋神。”

他被紅帶遮住的眼對著聲音來處,帶下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掌心金光流轉間,天地間似有春風湧動——那風沒了往日的溫軟,多了絲按捺不住的急。

他本就趕著祭祀完去找江秋暮,他想著只要有神力,就一定要先完成祭祀,不然天下怨劣之氣太多;如今祭祀已畢,神力耗完九成,最後唯一的念頭便是闖過去。

“……”帶頭的劣根魁首恨瞪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咬牙吐出一個字:“殺。”

這些劣根中,不乏修過仙法的,只是春神祭祀之後,他們的力量本就弱了幾分,此刻卻仍要攔他。

他是人神,入神譜。

世人輪回往生,他自在春神之力認可的一刻,與人世永存。

他指尖輕點,一朵桃花虛影轉瞬即逝,聲音還是往日的淡,卻藏了絲不易察覺的虛浮:“開花的法術,微不足道。”

——畢竟剛耗了大半神力在祭祀上,而且還受到一股極其怨劣的反噬之力。

停頓片刻,他微微偏頭,紅帶遮著的眼睛望向一處安然平寂的祭臺。

但誰能阻止春天呢?

春神,是人間的過客,人間,亦是他的過客。

春和一劍刺破蒼穹,天空開出絢爛的金色花朵,地下轟隆悶動,巨樹破地而出。

古樹桃花,聖光濯耀。

桃花開了,芬芳肆意,幾位劣根魁首硬是楞了,底下有人不知事,喊了聲:

“春神的命根之花啊!還楞著幹嘛!砍啊!引血祭之力!”

忽然間,一片桃花輕輕飄落在劣根手上。

瞬間,那人停了,或者說。

僵了。

那人身體大肆化作桃花,桃花漫天飛舞,只剩嚎叫逃命聲,漸漸地,嚎叫也沒有了。

大地蒼茫……

花,也是可以殺人的。

原本僅剩無幾的幾位頑固劣根魁首被徹底滅了幹凈,天地間只剩春色,他立於桃花樹下,身影在聖光中顯得格外挺拔。

如果是已經被削弱的玉蘭花,而且是已經受傷的玉蘭上神,此刻玉蘭古樹的力量是只能抵禦傷害……

但,此刻的桃樹,沒有被大肆砍伐,此任春神的命根之花被好生護著——不僅沒有受損,還在源源不斷被註入修為,落木千山山下春神廟也被藥門弟子祈禱著,香火旺盛,神力起死回生。

他們找花。

天地被花香浸染,一片粉色花瓣飄向祭臺,血色的法陣漸漸顯形,裏面藏著一團黑影。

但花不是春天。

瞬間,所有桃花紛湧而去。

他,才是春天。

.

桃花破開了血結界,古樹的力量耗盡,沈入地下,溫天南急忙前去查看江秋暮。

這場血的祭壇,江秋暮已經被千年寒鐵鐵鏈和對劣根致命的符咒困鎖住,但是控制不住掙紮著,溫天南一上去就抱住,緊緊抱住,江秋暮眼瞳腥紅,已經失去了理性,撕咬著周圍一切。

溫天南開始想要把春神之力全部渡給他,直接讓春神之力治愈凈化他,後來發覺江秋暮魂魄居然已經被啃食得殘破不堪,根本沒有完整的軀殼來承載。他便想要給他開鬼門,引天命符,以自身魂魄為引,把江秋暮魂魄找回來聚合,代價是不入輪回,不入神籍。

但是一直都算不到他,定不準,找不到,他試了一遍又一遍,懷裏的人似乎發現了他,漸漸安靜下來,變得抓撓自己,不敢相信似地痛恨自己……

溫天南知道,現在有萬千惡鬼在他腦顱中炸開,索取他命魂,撕咬著,要將他撕得碎片。

溫天南絕望地一次又一次嘗試,但是不行。秋澈連爬帶走上去時,遇見了同樣身殘志堅的梅思時。

梅思時就是第一個被江秋暮上山奪取了劣根力量的劣根,當時江秋暮那副紅眼,他還以為江秋暮瘋了要殺他,他睜眼後,感覺渾身清爽,但一時間也有些虛脫——生怕奪得不徹底,江秋暮連他修為也奪了——發現奪多了後又順便用一些力量幫他把胳膊徹底接上了。

他爬山爬了一半就感覺沒力氣,居然求死對頭秋澈先去看看情況。

可能是種感覺,秋澈也和他一樣被奪取了劣根力量,所以,都是想感謝江秋暮。

秋澈擠過人群,那些人說要毀炸了,都散開了,看著那片金色籠罩的結界,周圍是從無間洞出來的劣根在給予仙力。

他們身上還殘餘最後一點春神之力,還給春神護法。

眼看那從天而引的法陣,天雷滾滾。

秋澈就明白了,他用盡自己的力氣大喊道:“他叫——江秋暮——秋天的秋——暮色的暮——”

瞬間,百花散開,血色逝去……

他不願生,他身上是數千惡靈,他要讓身上的東西全部消散。

……

“春和,把你名字告訴我。”

“你會知道的。”

“什麽時候?你現在告訴我,親口告訴我。”

“不行呢。”

……

溫天南找到那封訣別書,信封缺了一角,恰是寫名字的地方,上面的字跡被暈開了,反面透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墨團,翻開:【溫春和,我日你大爺。】

這封遺書他交代給秋蟬,要等春神之力徹底出現在她身上之後再給。但是已經被打開了。

“劣根,毀人心性。”

秋蟬出來時,江秋暮的眼神徹底空了。

他不懂太多,他只知道一個對他那麽好的人,他還是害到了。

.

溫天南預料過假死一場。

春神的屍體對他們劣根來說似乎是一件偉大的勝利品。

除了蓬萊全力護住的第一位春神和他竭力護住的玉蘭上神,其他兩位前輩的屍首都在劣根那。

他要引見劣根之首,他要和他們進行一場談判。

“如果順利,我很快就回來了,然後再過些時陪您。”

“如果不順利,師父,我馬上就來陪您了。”

溫天南提早寫好了遺書。

“哈,希望他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吧。我每年祭祀能出來的,希望他每年看我一次。說不定能看到他成家立業呢,好期待,明燭以後會和誰在一起呢?會有姑娘喊他夫君,會有小孩子喊他爹爹。”

“師父,您就別調侃我了,我跟誰在一起不是害人家。”

江秋暮只是恰好給了他一次機會。

他是神,只要不受致命傷,只要他想活著,只要有足夠強烈的信仰想讓他活著,他就不會死。

當然,這也是春神往往被殘殺的原因之一,不摧其根,不毀其心,除了神力弱點身上難受點外,根本死不了。

可江秋暮並不知道。

.

看了遺書後,江秋暮怒火與絕望交織,作為劣根容器,他可以吸收所有劣根的力量。

只要殺了他,世上的怨劣便除幹凈了。

“實不相瞞,在下也有一遂願。”

“什麽?”

“竭畢生之力,還天下一片清明。”

“呵,你以為你是誰,神嗎?”

“瘟神笑了笑,算半個。”

……

“你的那個遂願,對劣根,作不作數……”

“作。”

好……

.

當時,桃花古樹一出,劣根怨劣盡退散而去,周圍察覺到這邊異樣,已經湧上了許多人——有仙者、普通百姓,只待看最後一位春神了結世上最後一位劣根。

無人護法。

令人沒想到的是,那些無間洞出來的劣根,身負他神血的劣根,像是相應一般,伸出手,掌心散發出金色光點,微弱著,成十上百,成百上千,匯聚著,回歸春神身上。

彌留之際,江秋暮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夢囈:

“春和,我又夢見你了,真好……”

“我母親喜歡你,你說,我會不會把這份奇怪的喜歡延續下去……”

“春和,我只是覺得遺憾,到現在,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叫什麽……”

“下次,我要比你大,所有的事都換我來,現在的我太沒用了……”

“春和,你可以最後,抱抱我嘛。每次,我都覺得,世間都亮了。謝謝……”

沒人看到的虛影下,松時曉雨的雙劍已經刺穿他後背,又時不時恢覆神志,喊師父走,不要繼續了……他還是強行用神力開鬼門,可是他反覆算不到,反覆就是那個仕途順利、一路高升、妻兒成群、家庭和睦、深得民心的探花郎,直到秋澈上來時,大喊出那個名字……

他得意的門生讓他神力起死回生,他年幼的愛人完成了他的一生遂願。

曾經這個世界,瘟疫席卷,人吃人,人傳人,慧根化為劣根,吞天地血氣魂靈,以活人煉丹為祭。

這是一種必然赴死的壯烈。

春神之力,因人而生,因人而亡,此之謂之死得其所。

人們需要春神時,春神就出現了,當人們不再需要他,他也理應該逝去。

這是悲劇嗎。

這是皆大歡喜。

“聽說世上唯一現存的神在蓬萊,特來拜訪。”北方來的女修侃侃而談,“我對仙者、神者頗有研究,特來討教。”

春神因劣根而生。

劣根失去。

春神也不覆存在。

大家也忘記了所謂的春神。

天空下起了大雨,落在蒼茫的大地。

春神星宿隕落,他的星宿卻亮起來了。

“你們不知道春神?”

“淩清、紫玥……你們都不知道?”

“思時,你也不知道嗎……”

無人應答。

沈寂得如同山下那座坍塌的春神廟。

“……”

滾雲,春雨,萬物,蒼茫而孕育。

他一身黑衫衣,靜靜立在雨裏,仰望著,黑色眼帶蒙住他的眼,任憑溫和的雨水從臉頰滑落。

他手裏緊握著世間最後一絲春神之力。

其他春神的魂魄都受到感應了,紛紛出來。

年紀最小、也是最後一任春神,他松開了手。

落木千山的亡靈,有名無分,徹底落入輪回,投胎轉世。

他磕頭跪拜。

至此,春神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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