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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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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名

到了村口,江秋暮取下披風,放回懷裏。這件披風,娘說是父親留下的,寶貝著。現在,天冷,又說給他先用用,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搓了搓通紅的手,進去了。

江秋暮,秋為哀景,暮為哀色。

“哈哈哈……江秋暮,我父親曾給我解釋過,你的這個名字,可真是——好難聽啊!”小胖子帶頭道。

其他幾個瘦薄的少年附和著。

“是啊,名字發之父母,一聽就知道,他們一點都不疼你!”

“又臟又破,要是我,我也不要你!”

“居然還讀書,你以為自己還真能考中什麽?”

“咦,這什麽書,哈哈哈哈……修仙的!真是要笑死人了!”

“對啊,修仙要有仙骨,你只有賤骨!天天把我們的柴火都撿了,賤人!”

他們幾個哄笑著,有幾個準備把地上一大筐柴火分了,像是顧慮到什麽,還是留下了一小匝,隨後和小胖子大笑著走了。

他們一走,江秋暮扔掉手中石頭,從地上緩緩爬起來,對著他們的方向,剛想罵上一句,又想起母親曾教他的。

“讀書之人,有氣骨,能沈住氣,不惹是非。”

“假如他們有人欺我,辱我,如何沈住氣?”

“人之初,性本善。你沒惹他們,他們為何要惹你?”

“……娘說的對。”

他微微低下頭。

思索了會,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忍著酸痛,半拐半拐地去河邊洗了一下自己灰撲撲的臉,冰冷刺骨的寒水進到傷口裏,疼得睜眼。

額上有一塊擦破皮,還好還好,流血不深,可以說是摔的。

看著湖中的倒影:皺起的深眉,暗沈的眼,看起來雜亂蓬松、尾部及肩、悄悄撚過無數次都撚不平的碎卷黑發……

他不太滿意,紅彤彤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蛋,隨即出現個清朗的俊俏少年笑容。

對,這樣母親才喜歡。

他撿起一旁被踢得零碎破爛的書本,拍了拍,這是他自己提早賣了用多餘的柴火跟一臟老頭兒換來的。老頭兒也穿的破破爛爛的,他好一些,至少可以吃飯——老頭兒瘦的只剩骨頭。

老頭兒想讓他買,他便買了,也不貴,就三文,什麽修不修仙的不重要。

他背起那一筐稀稀疏疏的柴火,在寒鴉暮色中,單薄著,些許不穩著,方向是確定的——

他在往家的方向走,家裏,他有母親。

從小,他印象中不存在父親這個概念,只有母親,母親待他很好,所以他不覺得他比別人缺少什麽,他很幸福,家裏現在能靠母親織布賣菜養活。

嗯,是可以活的很好,比其他人都要好。

比如,聽母親講故事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母親的故事不像那些說書老頭兒那些天花亂墜的誇耀,更綿長,更真實。

母親是識過字的,一個識過字的女孩子,很少見,反正他沒見過。

本想要出去炫耀的,母親卻也不讓對外宣揚。

“自知者明。”

文縐縐的,性子偏急躁粗糙的他也還聽得下去。

當然,有時候,還是不理解,為什麽母親這麽溫柔善良的一個人,自己性子就不能也隨母親安靜一點。

聽外面的人說多了三妻四妾,貍貓換太子的故事,他也忍不住想了,好吧,其實小時候就想了,忍不住問了很多次。

“娘,我真的是你親生的嗎?”

母親總是點一下他的額頭,然後掩袖笑一笑,起身去拿來銅鏡。

指著銅鏡中那個模糊的自己,比對著,“這個眼睛呢,又大又亮,像我……這個嫩嘟嘟的嘴巴,像我……”

“喜歡又甜又香的桂花糕和糖葫蘆,像你。”他打斷,好心幫她補充。

母親一楞。

小時候說說還可以,他只有娘,是非是明都只會一味聽從,長大了——束發之年,有很多自己的思想,就哄不住了。

“我不是指這個,”他搖搖頭,“我是想,我為什麽不能跟您一樣這麽安靜?”

“安靜?”母親思考,“可能……因為你是個男娃娃?”

他義正言辭道:“那我為什麽不能是女娃娃?”

母親聞言又笑了笑,“可能、因為……家裏需要有一個男人的撐起?”

一個人支撐家裏的男人。

他接受了。

母親有時會教他識字,說實在的,他並不是很願意看東西,倒不是說學不懂,而是無聊,沒什麽興趣,按他的想法,學這東西沒什麽用,還不如出去多砍幾筐柴火賣幾文錢實在。

母親教他是很耐心的,叫他在土地上用樹枝寫字,讀念這個字,再解釋這個字代表的含義,有哪些相關的詩句……

看得出,母親是很喜歡教他識字的,那比平日做衣服、做家務笑的更多。

他告訴自己是自己不服氣,不服為什麽母親可以這麽開心認字,他就不可以?他偏可以。

所以有時,就算不想聽,他也會強迫自己聽下去,他是可以跟母親一樣的。這樣他也願意,母親也開心。

後來他知道,原來識字是可以去考取個一官半職的,那些進軒書堂的孩子天天嘴裏練的那些東西,也是他母親教的東西。

母親是想讓他考個官嗎?

去考試,考好了,當個官,他們就可以住大房子,不用出去賣衣服布匹,不用出去賣菜,不用出去砍柴。

可母親說,教他識字,不是說非要他做個什麽文官,是讓他能懂一些事理,不會輕易被人欺騙,凡事總有一個自己的見解。

“我還是想考個文官,讓娘過上好日子。”

“傻孩子,文官是很難考的,我教你的那些完全不夠……”母親顧慮著,“就算,你真的破天荒能考上去,娘估摸著你的性子,也是很難沈下氣去服侍別人工作的。”

“為了娘,我做什麽都可以。”

“娘知道……”母親摸了摸江秋暮的頭,眼裏泛著微微淚花,“可娘自私,娘就只有你了,不想讓你去那種地方,不適合你,太危險了……”

他立即握住母親的手,回道:“好,我不考,我不做危險的事,我一直陪著娘。”

母親抱住他,欣慰著,“江兒真乖。”

“娘開心就好啊,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會讓娘哭的。”

母親笑著揪了揪他的鼻子,“江兒,你以後一定很會寵你的妻子。你會是個好夫君的。”

他搖搖頭,“我還小呢,不想成親做什麽夫君,就想一直陪著娘。”

母親笑著點了點頭的頭,責怪道:“不孝子。”

“不成親也不孝?”

“書上說,無子便為不孝。”

“書上說的不好聽。我不聽。”

母親無奈笑笑,只得點了點他腦袋。

想著,思索著,天色漸沈,寒氣蒙蒙,不知不覺,已經拐進最裏面的村落裏了。

“江兒!”

母親從來不喚他“秋暮”,他知道,後面兩個字,母親也不喜歡。

母親不喜歡,別人不喜歡,他不喜歡。

——大概是他未曾謀面的父親取的。

他父親肯定不是什麽好夫君。

“還楞著幹什麽,過來啊,這次又玩這麽晚,還知道餓了就回來吃飯啊?”母親站在屋門嗔怪著,看著江秋暮,語氣一頓,“咦……怎麽又這麽臟?又跑哪玩去了?”

“娘~”

他拖長了尾音。

母親微微嘆了口氣,“說吧,又做錯什麽壞事了?”

他還笑嘻嘻地看著她。

“這樣子……你……又打別人了?”母親小心試探。

見江秋暮一時沒有回應,母親一下嚴肅道:“娘是不是跟你說了,不用管他們言語,無風不起浪,他們說的是對的。再說,他們說他們的,你過你的,娘知道你是為娘著想,但真的不必動手,我們無依無靠,比不過他們,反倒頭只會傷了我們。”

他低頭沈默片刻,搖搖頭。

“你剛剛說什麽?”

他轉頭,笑嘻嘻道:“我說,我沒有。那次是我沖動了。”

“那你是……”

他走到一個由棚子搭建的廚房,把柴火堆了上去,卸下背上的柴火,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後拿出那一本破爛爛的書,遞給母親看。

“娘,其實我撿了很多柴火的,但是我花了一些,換了這本書,所以今天柴火就有些少……”他又笑嘻嘻的,“娘,你不會怪我吧?”

“什麽書?”母親小心翼翼接過書,臉龐柔和著橘黃色的燭光,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慢慢翻看起來。

他滿意欣賞著這樣的母親,玩笑道,“我想著,您要教我識字,沒本書怎麽能行?”

只是看了片刻,母親細眉微皺。

他也沒笑了,“娘,你不會真怪我吧——這只花了三文。”

母親看著他,是驚慌失措、是憂心忡忡……

似乎下一刻,母親眼前的一切、包括自己,就要徹底消散,連魂魄也沒有。

他怔然。

從小到大,母親對任何事情都算平靜處置,就算是有人在背後說閑話,就算是自己控制不住性子去闖了禍,母親多數也是一笑了之,可現在……他還從沒有看到那樣神色失常的母親。

他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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