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邪路 疼我。

關燈
第24章 邪路 疼我。

“還疼不疼?”

黛爾放下藥膏, 輕輕握住莉娜的手指,“你是說,那冒牌貨剛又回來了!?”

莉娜濕紅著眼, 可憐兮兮地點頭。

“您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您不在, 她就會來欺負我的……我好疼啊。”

莉娜餘光裏就是一劍捅死假黛爾的案發現場,那夜暴雨裏發生的一切, 她記得清清楚楚, 鮮血噴濺到臉上的感覺, 滾燙又黏膩。

但她此刻卻能面不改色地撒謊。

就好像行兇的人不是她。

就好像她還是那只無助的, 任人欺負的小兔子。

莉娜眸光顫動, 無聲地訴說著四個字:

求您疼我。

“別怕, 我會陪著你的。”黛爾說這話的時候,避開了莉娜灼熱的眼神,又補充道:“我是你的老師,會對你負責的。”

莉娜的笑容有一瞬卡頓。

老師?

僅僅只是老師對學生的負責嗎?

莉娜凝視著她, 眼神幾變,又在黛爾看過來的瞬間變得無比乖巧,“那……老師還有別的學生嗎?”

“有啊。”黛爾想起了自己在原世界的工作, 隨口道:“我教過很多學生騎馬。”

莉娜不接話, 她唇角上揚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但那笑容很僵硬。

教過很多人騎馬?

也把她們圈在懷裏, 手把手教嗎?

一股強烈的酸澀突然在胸腔裏炸開,莉娜尾音裏夾雜著絲絲縷縷不易察覺的飄忽, 又輕又冷。

“是麽……”

黛爾後知後覺,終於發現了彌漫在空氣裏的異樣,她看向莉娜,卻沒有找到絲毫吃醋的痕跡。

小兔子依舊笑盈盈的, 眉眼溫柔,眸光清澈。

“嗯……時間不早了,早點睡吧。”

黛爾背過身去滅油燈,莉娜馬上變臉,乖巧與天真蕩然無存,被她攥緊的床單已經褶皺得不像樣。

火光熄滅,夜色抹掉了兩個人的表情。

黛爾一本正經道:“我給你找了個好老師,她會教你政治,跟你講軍事,你好好學。”

她蜷縮在被子裏,不動聲色地跟莉娜拉開了半只小臂的距離。

“好。”

莉娜嘴上乖乖答應,卻在話音落下時,直接從後面抱住黛爾。

動作蠻橫又強硬。

黛爾下意識掙紮了一下,卻感受到更大力的桎梏。

黛爾:?

這兔球什麽時候力氣這麽大了?

“您放心,我會好好學的。”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黛爾輕輕瑟縮了一下,在完全的禁錮中,第一次覺得腰眼發麻,雙腿發軟。

“您對我的期望,我都會完成的。”

我將成為您最完美的學生,完美到讓您想不起其他人。

莉娜隔著被子擁抱黛爾,語氣虔誠,就像在對神祗許下諾言。

懷裏的人對她而言,也確實是救苦救難的神,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裏,說要拯救她……

莉娜緊緊摟著她,又像摟著價值連城的寶貝,珍惜至極,不願有一刻松手。

沒關系,神明不會與凡人計較。

沒關系,老師一定會縱容自己。

有恃無恐的人難免任性,莉娜也一樣。

她突如其來的強勢讓黛爾驚異不已,好幾瞬都沒能作出反應。

須臾。

莉娜松開黛爾,仿佛剛才種種,不是有意冒犯,只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親近。

“晚安,老師。”

黛爾喉間滾動,到底只憋出一個“嗯”。

……

雨勢漸小,朦朧的夜色放大了聽覺。

黛爾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耳邊卻回蕩著莉娜並不均勻的呼吸聲。

莉娜也沒有睡著。

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各懷心思。

黛爾僵硬得像塊木頭,方才被箍住的感覺讓她不敢再動。

沒錯,就是不敢。

她不敢再刻意拉開距離。

她感受到了從莉娜身上散發出來的警告。

基因給了她預警,如果逃跑,就會有危險!

黛爾心如擂鼓。

怎會如此?

她可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白狼,怎麽會被小小垂耳兔給嚇住?

但捕食者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黛爾仔細回想著剛剛的擁抱。

淡淡的血腥氣飄進她鼻腔裏,借著窗外的微光,黛爾循著氣味,發現了殘留在手臂上的血漬。

應該是莉娜抓住她臂膀時留下的。

黛爾指尖輕顫,她摸上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痕跡,手臂上的肌膚微微發燙。

在叢林裏,捕食者會將自己的血液塗抹在領地和獵物身上,以彰顯主權。

這一刻,她也仿佛被打上了標記,成了垂耳兔的專屬食物。

被吃掉是必然的。

如果她敢逃跑,或者敢反抗,那就會被狠狠地懲罰……

黛爾渾身一顫,她輕輕轉眼,用餘光打量莉娜。

也沒什麽變化啊……

或許是多慮了吧。

……

直到聽見身邊人轉向墻壁,莉娜才慢慢睜開眼。

片刻,她側過臉,灼熱的視線盡數落在黛爾身上。

白皙的後頸近在咫尺,朦朦朧朧地散發著某種誘惑。

莉娜齒根發顫。

她感覺自己又要敗給這淺薄的欲望了。

無名無分的同床共枕才是一種折磨。

兩個人近得蓋一床被子,她能聞到老師身上清淺的香氣,感受到被窩裏屬於老師的體溫,卻又不能肆意觸碰。

只能忍。

莉娜攥緊了手。

黛爾似乎睡熟了,呼吸變得平穩悠長,被子從她肩頭滑落,白色的睡裙隱約勾勒出肩胛骨的弧度。

好美。

想摸。

莉娜終於朝她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是準備觸摸一件珍貴又易碎的瓷器。

她碰到了睡衣,指腹已經感受到了肌膚的溫度。

只差一厘,就能摸到……

莉娜霍然頓住,轉而將被子拉起來,幫黛爾蓋好後,就收了手。

沒有逾矩。

莉娜不想為了一己私欲弄醒已經睡熟的黛爾,更不想在那雙墨綠色的眼眸裏看到絲毫厭惡。

她能做的只有忍耐。

從未被餵飽的身體好空虛,得不到回答的精神好痛苦。

莉娜蜷縮在被子裏,用目光貪婪地描摹黛爾的輪廓,一遍又一遍。

這是她唯一的放縱。

但也是飲鴆止渴,總有毒發的那一天。

最近,莉娜翻閱了不少書,尤其是那本女王傳記。

她開始意識到,要解決當下的困境,要得到黛爾的喜歡,甚至是留住這個人,以她現在的能力和地位是做不到的。

博取同情與憐惜,也絕不是長久之計。

她需要更健康的身體,更深遠的見識,強大自身是第一步,也是一切的基礎。

要擺脫赫爾特的鉗制,她還需要足夠多的錢,在沒有得到真正的權力之前,她需要一個強大的靠山。

莉娜想到了華光。

如果能得到公主的青睞,那就有機會進入真正的權力系統,只要得到了權力,踩死赫爾特只會和踩死螞蟻一樣簡單。

赫爾特死了,他所有的產業都能變成自己的原始資本,雄厚的財力又能為她謀奪更大的權力。

要不了多久,她就不是兩手空空,任人宰割的可憐兔子了。

莉娜平靜地凝視著帷幔,面上了無波瀾,心下已然翻湧起驚濤駭浪。

她要變強,變強,再變強!

她的身體在黛爾的照顧下日漸好轉,可她的精神卻沒有。

她在暴雨夜殺掉了那個冒牌貨,也殺掉了那個膽小懦弱的自己,可她精神上的傷口,那些過往的創傷,是不會被仇恨治愈的,只會越來越糟糕。

仇恨變成了錘煉內心的磨刀石,她開始汲取來自陰暗面的養分。

恨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莉娜的成長也異常迅速。

可是,被仇恨滋養出來的強者,是否還能保持住向善的心呢?

莉娜正在朝一條邪路上走。

恨意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她浸泡在其中,冰涼的潭水洗掉了她身上的恐懼,也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她的善良。

她在這汪潭水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卻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鋒芒已經裹滿了毀滅的氣息。

現在的她還能控制住自己的行為,日後呢?

莉娜抽離了自己的思緒,重新看向黛爾。

她極其緩慢地靠近了那具溫熱的身體,每一寸挪動都帶著十分的謹慎。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只要靠近就好了。

只要靠近,就能滿足。

老師,不要離開我。

黛爾一直睜著眼,兔子的耳朵纏上脖頸時,她抖了一下,剛想掰開,又聽身後傳來囈語——

“別丟下我。”

黛爾眸光顫動,沒有反抗,任由毛茸茸的長耳包裹住自己的命脈,在輕微的窒息中主動選擇了墮落。

算了,再縱容她一次。

真的,最後一次……但不發誓。

***

爐膛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墻壁上的白瓷磚早已被煙霧熏得黃裏透黑。

空氣中彌漫著醬肉的濃香,新鮮出爐的面包色澤金黃,幾框新鮮的菜葉被整齊碼放在爐竈旁邊。

廚房裏擠滿了女仆,她們動作懶散,互相遞著眼色。

“你們看見那個新來的家庭教師了嗎?”站在水槽邊的年輕女孩率先開口,她正在淘洗胡蘿蔔。

“都來好幾天了,你才看見啊。”給土豆削皮的女人動作一頓,“我去送水果的時候,還偷偷聽過一耳朵呢。”

“她都教小姐什麽了?”年輕女孩的心思早就從胡蘿蔔上飛走了。

女人將削好的土豆扔進桶裏,“我又沒念過書,聽不明白。”

廚房中央擺著一張圓桌,正在揉面的女仆輕笑一聲,抓著面團的手臂青筋暴起,刀削般的肌肉線條幹凈利落,她用沾滿面粉的手指了指削土豆的女人,“讓你平時不學習,抓瞎了吧。”

“我馬上收拾你啊!”

“錯了、錯了!”

女人放下削皮刀,一邊回憶,一邊說:“好像是哪裏開戰了……哎呀!反正不是聖教那一套東西。”

“啊!?”年輕女孩眼睛瞪得溜圓,“淑女不是教引師嗎?為什麽要請別的老師給小姐上課?祭品也需要念很多書嗎?”

“反常的事情還少嘛?”女人看了眼門口,壓低聲音道:“以前的教引師對小姐動輒打罵不說,還不給好飯吃,淑女就不一樣啊,雖然她好像也打過小姐吧,但至少給她吃好肉好菜了,單這一點就很奇怪!”

“聖教不是將肉蛋奶視為不潔嗎?淑女給小姐吃肉,是在培養祭品嗎?”年輕女孩忍不住問。

蹲在角落裏殺雞的女人滿手是血,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吵死了,你們活很少嗎?一個月才掙幾個錢啊,操心上主子了……”

眾人癟癟嘴,年輕女孩小聲嘟囔:“也是,反正別把我趕去勞工局就好……”

……

正午的陽光透過彩色的雕花玻璃,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溫暖而明亮的光斑。

“……所以,雖然藍方有一支極其精銳的騎兵,但紅方盤踞在這一處高地,利用地形優勢消解了騎兵的沖擊……”

黛爾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房外,她透過窗戶觀察著上課的情況,目光又一次不自覺地落在莉娜身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襯衫,袖扣上的水滴珍珠是黛爾從一個游商手裏買來的,色澤透亮,瑩潤飽滿,白色的長褲也是用進口面料裁剪的,親膚柔軟。

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黛爾很清楚先敬羅衣後敬人的道理,體面的衣裝,是莉娜通向成人世界,尤其是名利場必須的。

一年四季,各種場合,黛爾都考慮到了,但過於精致,甚至是奢華的飾品裏,藏著她的私心——

莉娜值得最好的。

黛爾總是覺得自己來遲了一步,如果她能早點穿進來,也許小兔子就能少吃一點苦,她總是忍不住心疼她,想給她花錢,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以作彌補。

她總是忍不住要對她好。

這份心緒,無法控制。

“……剛剛的推演,就是吉拉女王統一北方時最經典的一場戰役,也就是昨天講過的……”

授課聲平穩清晰,家庭教師手裏抓著德州大陸的地形圖,隨身攜帶的皮革包裏還有幾本歷史書。

莉娜端坐在書桌前,濃密的金發被高高盤在腦後,優越的肩頸線條浸泡在柔和的陽光裏,脊背挺拔,不再是風一吹就會碎掉的孱弱模樣。

兩條兔耳朵已經可以收放自如了,她此刻將毛茸茸的特征都藏了起來,纖長的手指夾著筆,整個人脫胎換骨,即便坐著,優雅的輪廓中也隱隱透出一股令人難以忽略的氣場。

她正在瘋狂地蛻變。

書房外,花穗在微風中搖曳,幾只白鴿停在水池邊,傍晚的空氣裏,青草香夾雜著黃油面包的焦香,女仆的笑聲和清脆的車鈴聲將莊園的煙火氣推向高.潮。

歲月靜好,黛爾靠在窗邊,凝視著莉娜的背影出神。

如果,時間能停止在一刻,就好了。

她深知,前路崎嶇,還不知道有多少陰謀與危險在等待莉娜。

她實在不忍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

如果沒有愛的話,又怎麽可能心疼至此?

一個有閱歷的成年人非常清楚,擺在莉娜面前的那條求生之路,不會簡單,主動踩進名利場,多的是身不由己,多的是明槍暗箭,可她還是願意同往。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已經是她給莉娜的答案了。

她早就愛上了。

書房裏的授課還在繼續。

光有華麗的衣裝,是遠遠不夠的,莉娜還需要豐富的知識,需要穩定的內核,需要健康的體魄,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黛爾靠在後門,幫她尋找著更多的可能性。

她恨不得躺在泥濘的道路上,讓莉娜踩著她平穩通過。

……

“謝謝您,明天,我會準時在這裏等您上課的。”

莉娜言談舉止間,有黛爾的影子,一樣的矜貴從容。

但她潛藏的那部分,又與黛爾的克制不同,從仇恨中生長出來的鋒芒,註定是張揚淩厲的。

家庭教師微微一笑,渾身散發著書卷氣,完全是鄰家姐姐的模樣,“我先回房間了,小姐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

莉娜送她出門,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門外的黛爾。

“今天累不累?”

黛爾張開手,往常小兔子下課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她懷裏,索要擁抱。

而今天,莉娜沒有。

“不累。”她甚至沒有靠近,淡淡道:“一會兒就不跟老師一起吃飯了,我有些問題沒弄明白,要再去問問。”

黛爾“啊”了一聲,還沒有反應過來,莉娜就已經提步離開了。



黛爾楞了一下,隨即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學習的事情不急,先吃飯吧,今天廚房做了你喜歡的松餅。”

莉娜垂眸看了眼被抓住的胳膊,說:“老師,您弄疼我了。”

黛爾猝然松手,“我的意思是……”

“我不吃了,您自己去吃吧。”莉娜打斷她的話,說完就走。

黛爾一個人怔怔地杵在原地,好半晌才情緒低落地離開。

本該消失的莉娜從花架後露出半張臉。

她凝視著黛爾明顯落寞的背影,眸光裏得意交織著心疼。

您不是也放不下我嗎?

到底在回避什麽?

到底在克制什麽?

她抓緊了手裏的筆記本,用力到五指泛白,青筋暴起。

***

“淑女,這塊雞胸肉快被您戳成肉醬了,要不要我去換一塊?”

黛爾食不知味,瓷盤都快被叉子給戳穿了。

“不用了。”她將餐具放下,“給莉娜小姐準備的晚餐呢?”

“按照您的吩咐,肉蛋奶,還有水果,一樣不少。”女仆將食盒打開展示。

黛爾瞧了一眼,說:“你去休息吧,我順道拿過去。”

“是。”

……

黛爾剛走到莉娜房間門口,就差點跟人面對面撞上。

莉娜手裏抱著被子,看了她一眼,笑得依舊明媚,但語氣卻不如從前親昵。

“您今晚一個人睡吧,我要跟姐姐聊到很晚,就不回來了。”

姐姐?

聊到很晚??

不回來了???

“莉娜!”黛爾音量微高,道:“你還沒有吃飯。”

莉娜頓住腳,轉身接過她手裏的食盒,道:“謝謝老師,我帶去和姐姐一起吃。”

?!

黛爾手裏一空,心也跟著空了一塊兒。

/

“老師,我不想再對你用敬詞了,我只想冒犯你,我知道這樣說很混蛋,求你收拾我。”

“那天晚上被我耳朵纏住的時候,你根本沒有睡著吧,為什麽不躲?跑了那麽多街區,就為了給我找一塊柔軟的布料,真的只是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偏愛嗎?你以為你每每在窗外偷看我,我不知道嗎?老師,不是我癡心妄想,是你先招惹我的。”

“老師,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你,你對我也是這樣的想法吧,我說要走的時候,你的眼睛分明在挽留我,如果不愛我,你在失望什麽?承認吧,黛爾,你就是愛我。”

“承認吧,求你了……求求你,愛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