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失控 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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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控 崩壞。

“牡蠣!牡蠣!新鮮的牡蠣!”

天不亮,集市上就已經熱鬧起來。

煤煙與蒸汽將德州大陸的輝煌帶向了太陽能照到的每一個角落,然而,這片土地上的底層人正在溫飽線的邊緣苦苦掙紮。

空氣裏浮動著烤栗子的焦香,穿著蕾絲裙的淑女用手帕捂住口鼻,快步繞開了擺放著奶酪輪以及腌制鯡魚的小攤,衣衫襤褸的童工則是蹲在臺階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熱騰騰的肉餅。

縱橫交錯的小道上堆滿了海魚內臟以及馬糞,臟水順著長滿青苔的斜坡一直流淌到城墻邊,緩緩洇濕了流浪漢的草席。

他睡得並不安穩,臭汗混雜著血腥氣,吸引了一大堆蒼蠅,路過他的紳士輕輕蹙眉,加快了腳步,就連跟在身後的仆役也是一臉嫌棄。

黛爾在集市裏轉了三圈,才終於找到傳說中的黑當鋪。

她仰頭看了眼懸掛在門梁上的新鮮羊頭,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羊頭還冒著熱氣,微微張開的眼睛正註視著她……

詭異至極。

黛爾深吸一口氣,踩著一地黏滑的組織液,提心吊膽地走了進去。

昏黃的煤油燈映亮了堆疊如山的賬簿,發黴的屋子裏充斥著廉價的香水味。

當鋪老板坐在高人一頭的櫃臺上,聽到腳步聲也不擡頭,直到黛爾將一枚金燦燦的徽章拍到桌上。

那是原身的家族徽章,濃縮著一個家族的輝煌史詩,每一處細節都需要經過紋章院和認證處的審核。

非貴族不可有。

純金打磨的徽章在昏暗的空間裏散發著刺目的光芒,外圈嵌滿了頂級翠榴石,濃郁的祖母綠色調盡顯奢華,火彩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去都極其明顯。

空氣凝滯了幾秒,然後當鋪老板擡起了她的頭,抓著一旁的放大鏡對黛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柔順妥帖的長發、裁剪得體的衣裳、剛上過油的皮靴,以及由內而外散發的貴氣。

和混跡在底層小偷小摸的人完全不一樣。

“好吧,我想這枚徽章的確是您的。”老板臉上終於擠出一絲笑,試探道:“但是,這麽好的東西,為什麽要賣呢?”

即便家族沒落,時過境遷,也鮮少有貴族會當掉象征著榮耀的徽章。

黛爾明白,眼前人依舊在懷疑自己的身份,可她早就想好了對策。

“這種東西很好嗎?”

黛爾沒有給任何理由,語氣像極了一個小紈絝,說話間又從兜裏掏出了兩枚。

至此,她兜裏只剩下最後一枚徽章。

黛爾不明白,原身有這個拿徽章的功夫,為什麽不直接拿金條珠寶?

但她來不及細究,莉娜那邊還急著用錢。

當鋪老板眼睛都看直了,急忙從櫃臺上走下來,最終以七袋金幣的價格換走了三枚徽章。

黛爾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錢袋子,心中愁緒不減。

她在原世界是一位馬術教練,除了能教莉娜騎馬,幫她調養身體,還遠遠達不到能教她軍事政治的地步。

德州大陸上,教育是奢侈品,用徽章換到的錢,恐怕只能請到一位家庭教師。

黛爾憂心忡忡地走到街上,正發愁時,一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女人突然發狂,飛速朝她沖過來,眨眼就將她撞翻在地。

天旋地轉間,黛爾感覺有人將一本書塞進了她懷裏。

等她回過神,剛剛那個女人已不見蹤影,只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色腳印。

那是誰?

她看了眼手裏的書。

這又是什麽意思?

***

莊園裏吵吵嚷嚷的。

“莉娜小姐,這些東西恐怕不能扔吧。”

女仆們叉腰站成一圈,將負責搬運的工人和莉娜圍在中間。

兩兜子祭祀用品和幾箱宗教圖書都敞開在眾人眼前。

“赫爾特先生不會允許的,您還是拿回去吧,不要為難我們。”

莉娜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捏著衣擺,瘦削的肩背在充滿惡意的目光中輕輕發顫。

莊園裏的人沒有真的把她當做小姐。

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個祭品。

森嚴的階級需要權力來穩固,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家庭,莉娜沒有權力,是小姐又如何?只要赫爾特不替她出頭,她就什麽都不是。

祭品連奴仆都比不上。

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

莉娜臉色發白,雖然之前耍小聰明借著黛爾的手處理了一個人,但直面這麽多張反對的嘴,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我……”

她的話被人直接打斷。

“我說莉娜小姐,有完沒完啊?到時候赫爾特先生回來,問起這件事情,我們真的不好交差。”

“可是……”莉娜還想說什麽,那女仆又開了口。

“聽說被當成祭品的人,在被燒死之前,還有很多步驟要完成呢,既然要獻祭自己,我勸您還是好好學,省得到時候出錯,自討苦吃是小,卑賤之軀惹來天罰才是罪不可恕!”

這話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莫大的羞辱將莉娜抽得暈頭轉向,她渾身發抖,再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恨不得立刻鉆到地底下去。

委屈又難堪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無助地站在原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倒。

“沒規矩!”

一道凜冽的女聲從人群背後傳來。

看戲的眾人先是一靜,而後自動讓開一條道。

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了規律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一種無言的審判。

黛爾在方才開口羞辱莉娜的女仆面前停下。

“淑女……”女仆知曉她身份貴重,見她面色不豫,氣焰瞬間消失,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錯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樣的人嗎?”

黛爾眉心輕蹙,面上的冷霜能直接凍死人。

是非不分,助紂為虐。

“我……”

“收拾東西,然後滾回勞工局好好學學規矩。”

女仆臉色灰敗,看熱鬧的人也噤若寒蟬,生怕引火燒身。

黛爾三言兩語就發落了一個人,殺雞儆猴,是必須要做的。

她提步走到莉娜身邊,漠然掃視了一圈,冷聲道:“從今天開始,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冒犯莉娜小姐——”

“她是我的學生。”

冒犯她,就是冒犯我。

前車之鑒就擺在面前,在場眾人紛紛低下頭,再沒有一個人敢直視莉娜。

“趕緊把那些不合規矩的東西給我丟出去,從前的教引師真是些上不了臺面的半吊子……”

黛爾面露鄙夷,將傲慢與挑剔表演得淋漓盡致,也為清理聖教的東西尋了個正當借口。

小兔球本人血色褪盡的臉上只有震驚。

有人替她出頭了!?

是老師。

又是老師。

莉娜仰頭看向黛爾,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腿根,小心翼翼地確認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捕捉到身邊人的目光,黛爾偏過頭,面上雖然還繃著一層寒霜,但目光已經柔和下來。

“跟我進來,該上晚課了。”

她說罷就走,沒有註意到莉娜眼睛裏的光亮突然消失了。

因為彈幕上滾動著——

【這也太巧了吧,女主一被冒犯,她就出現。】

【我感覺這也是教引師設計的,為的就是進一步捕獲小兔子的心。】

【同意,我看那兔球眼神都變了。】

【今天是月圓之夜,兔子會忘記今夜發生的一切,你們信不信,那教引師一定露出真面目。】

***

走廊上很安靜,莉娜低著頭,跟在黛爾背後,亦步亦趨,她沈浸在剛剛的彈幕裏,完全沒註意到身前人頓住了腳。

“唔……”

莉娜一頭撞到了黛爾背上,她嗅到了老師身上那股淺淡的,前調略帶冷意,後調又很溫柔的香氣,但她還沒有仔細回味,就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

“我錯了!”

下跪、道歉、請罰,一氣呵成。

黛爾想關心她的話全都卡在了嘴邊,她無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莉娜方才受辱的畫面一直在她眼前回放,少女濕紅的眼角、無措的神情,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到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熟悉到她光是朦朦朧朧地回憶著就覺得無比煩躁。

她今天遲來了一步,莉娜就被人欺負了,如果她再遲一點呢?再遲一點,小兔球還要遭遇什麽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如今,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她心裏湧起一股濃濃的焦躁。

沒有時間了。

兩個月,必須要讓她脫胎換骨,否則……

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在靈魂深處叫囂,黛爾仿佛被一根魚線吊在萬米高空之上,稍有不慎,她和莉娜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為什麽會有這樣強烈的不安?

這已超過了一個穿書人對角色的關心。

黛爾偏過頭,不想也不忍再看到莉娜如此應激的反應,她深深吸了兩口氣才趨於平靜。

“地上涼,趕快起來。”

說話間,她就要去攙扶莉娜,可腕骨突然被一雙小手抓住了。

“老師,我不應該隨便下跪的,我做錯了。”

莉娜握住她的右手,濕漉漉的眼眸裏盡是討好,“您打我吧。”

“莉娜,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打你,你明白嗎?我打你,我也會痛的,我不是受.虐狂,也沒有暴力傾向。”黛爾順著她的力道蹲下來,“我對你沒有任何齷.齪的想法,我只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有能力自保……”

莉娜沒有接話,楞楞地盯著她。

“……從前發生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錯,他們教你的東西都不對,你要一樣一樣地改過來,哪怕一時半刻扭轉不了肌肉記憶,也沒關系……我、我是心疼你啊……”

黛爾還有很多肺腑之言想要叮囑莉娜,可四目相接時,莉娜奪眶而出的眼淚讓她喉頭一緊,心口立刻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意。

她再也無法說教。

她只想抱抱她。

“我可以抱抱你嗎?”黛爾張開雙臂,“如果你不喜歡,可以拒絕我。”

莉娜猶豫了幾瞬,主動膝行兩步朝她靠近,“我會聽話的,不會拒絕您的……”

黛爾聽到她的回答,差點一口氣哽死,她沈默著將莉娜抱進懷裏,暗暗勸說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莉娜落進懷裏的第一刻,她就將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以後要是還有人欺負你,要告訴我。”

細弱的“嗯”聲從心口處傳來,小兔子窩在她懷裏乖得要命。

黛爾緊緊地抱著她,握成拳的雙手沒有任何逾矩的動作,都說擁抱可以消解語言無法撫平的痛苦,她想試一試。

不論有沒有用,她都得試一試。

莉娜還在長身體,如今的身高堪堪超過黛爾的肩膀,她又瘦得很,絕對的體型差讓她被擁抱時有一種被包裹的感覺。

很溫暖。

黛爾的懷抱就像一個不得不跳入的陷阱,即便她再怎樣赤誠,莉娜也做不到立刻相信她。

莉娜也沒有拒絕的資格。

黛爾高興,願意對她好,她能好過些,倘若黛爾不高興了,不願意對她好,那她又要吃苦受罪。

她的一切如今都系於黛爾一人,她怎麽敢鬧?

她只能討好。

【我喜歡體型差!完全壓制就是最爽的!】

【其實,我覺得溫馨向也很不錯啊。】

【不!!!!!】

【我也不喜歡!】

莉娜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充滿汙言穢語的彈幕。

她一直在等黛爾的動作。

乖乖地等著被欺負。

但時間證明了黛爾的清白,她什麽都沒有做。

莉娜逐漸放松了緊繃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貼緊了黛爾。

她第二次聞到了老師身上的香氣。

沒有課業室裏的腥濕,沒有小黑屋裏的黴味,沒有赫爾特身上的煙臭。

也沒有任何一款香水能調制出這種味道。

白狼一族最早生活在北島冰川上,前調裏的冷意讓人幻視極光之夜,白狼領袖站在島山之上,目睹一場即將掀起的寒冽風暴,巋然不動。

而後調裏的綿長溫柔,又像冒著風霜跋涉而歸的人,面對愛妻,抖落一身白雪,從兜裏摸出了早春第一支玫瑰。

冷香縈繞在側,莉娜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

那就是老師的味道。

好香。

黛爾好香啊。

與此同時,窗外一輪銀月慢慢隱去了寒光,變成了瑩潤的金黃色。

像琥珀,更像蜂蜜。

月圓之夜,秩序崩壞,夜色裏到處都是被欲念裹挾的瘋子。

有的殺人,有的放火。

有的左擁右抱,有的瘋狂懺悔。

有的在及時行樂,有的已經站上天臺。

莉娜也變得昏昏沈沈,她抓緊了黛爾的襯衫,呢喃道——

老師,求您,多疼疼我啊……

【啊啊啊啊!】

【終於!我終於要等到好東西了!?】

【我是vip,我要加更!】

【我倒是要看看這個教引師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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