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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糾纏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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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糾纏得圓滿

深秋的京郊,層林盡染,天高雲淡,透著一股洗凈鉛華的疏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數名便裝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城門,沿著一條僻靜的官道,向著西山方向行去。

車內,蕭承裹著一件厚實的玄色大氅,靠著軟墊,目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秋色上。沈歌祈坐在他身旁,手中捧著一個暖手爐,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眼神寧靜而溫和。

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山腳下的一處荒廢別院。那裏,曾是他們童年時,唯一能短暫逃離各自家族束縛、偷得半日閑的“秘密之地”。院中有一棵巨大的、不知年歲的銀杏樹,樹下有一個簡陋的石亭。他們曾在那裏分享過偷偷帶出來的點心,編過粗糙的草螞蚱,他吹過不成調的笛子,她畫過歪歪扭扭的小像,也曾在星空下,許過一些天真而遙遠的誓言。

後來,沈家驟變,大火焚盡了一切。再後來,他身陷玄鏡司的泥沼,她遠走北疆的風沙。那個地方,連同那些被塵封的記憶,都被淹沒在了時光和仇恨的洪流之中。

直到最近,蕭承手下的人清查京郊產業時,偶然提到了這處早已被遺忘、屬於某個敗落宗室的別院。他心中一動,便讓人悄悄買了下來,簡單修繕了一下,卻一直未曾告訴她。

今日,他忽然想帶她回去看看。

馬車在山路盡頭停下。護衛們遠遠散開警戒。蕭承在沈歌祈的攙扶下,慢慢走下馬車。

眼前的別院,比記憶中更加破敗荒涼,圍墻傾頹,野草蔓生。唯有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依舊倔強地挺立著,金黃色的葉片如同燃燒的火焰,幾乎照亮了半個院落,地上也鋪了厚厚一層絢爛的金毯。

他們踩著松軟的落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棵銀杏樹。石亭果然還在,只是更加殘舊,爬滿了枯藤。

站在樹下,仰望著那片璀璨的金色華蓋,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屬於遙遠童年的細碎片段,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帶著陽光的溫度和青草的香氣,清晰得令人鼻酸。

沈歌祈松開攙扶他的手,走到石亭邊,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粗糙的石柱,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某個小男孩用石子刻下的、模糊不清的劃痕。她閉上眼,仿佛能聽到風中傳來兩個孩子無憂無慮的笑聲。

蕭承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金色的落葉和陽光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心中百感交集。他從懷中取出那樣東西——那幅她小時候畫的、被他珍藏至今的泛黃小像。

“昭昭。”他輕聲喚道。

沈歌祈回過頭。

蕭承將那小像遞到她面前,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無比溫柔的笑意:“物歸原主。”

沈歌祈的目光落在那小像上,楞了片刻,隨即認出那是何物,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接過那小像,指尖微微顫抖,看著畫中那個天真爛漫、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小女孩,再看看眼前這個歷經滄桑、眉宇間帶著疲憊卻眼神溫柔的男人,千般情緒堵在胸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我還記得,”蕭承的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回憶的悠遠,“你畫完這個,非要我誇你畫得好。我說像只小花貓,你就生氣了,追著打我,差點從這石亭上摔下去…”

沈歌祈破涕為笑,眼淚卻掉得更兇:“你還好意思說!明明就畫得很好!”

“是,畫得很好。”蕭承從善如流地點頭,目光繾綣地落在她臉上,“是我當時眼拙。”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中卻都帶著哽咽。那些橫亙在中間的仇恨、誤會、分離、痛苦,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滿樹的金黃和童年的回憶洗滌、融化。

蕭承向前一步,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總是藏著太多算計和情緒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與…一絲殘留的、不易察覺的卑微。

“昭昭,”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困擾了他半生的問題,“如今…如今的我,褪去了權勢,廢去了武功,只剩下一副殘破軀殼和滿手的罪孽…我…可還配得上你嗎?”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毫無遮掩地,將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攤開在她面前,尋求一個最終的答案。不是算計,不是試探,而是純粹的、卑微的祈求。

沈歌祈的眼淚洶湧而出。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異常堅定清晰:

“傻瓜!” “不是你配不配得上我…” “是我!是我沈歌祈,穿越了那麽多年的恨意和時光,走過了北疆的風沙和京城的刀光,才終於…終於看清了你!” “看清了你的不得已,看清了你的守護,看清了你藏在所有算計和狠辣下面的…那顆從來都沒變過的真心!”

她擡起淚眼,望著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蕭承,你聽好了。不是你現在配不配得上我,而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能與你並肩的地方,才學會了如何好好愛你。所以,不準你再妄自菲薄!我們之間,沒有誰配不上誰,只有…幸好沒錯過。”

蕭承怔怔地聽著,看著她淚流滿面卻眼神灼灼、無比認真的模樣,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太久的堡壘,終於轟然倒塌,化作滾燙的洪流,沖向四肢百骸!他猛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昭昭…我的昭昭…”他一遍遍地低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滴入她的頸窩,灼燙著她的肌膚。

所有的自卑,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掙紮與痛苦,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徹底的救贖與釋然。

原來,他苦苦尋求的答案,從來不在別人眼中,而在她這裏。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卻依然選擇愛他。她不需要他完美強大,只需要他是他。

這就夠了。

銀杏葉如同金色的雨,紛紛揚揚地落下,盤旋著,飛舞著,落在他們相擁的肩頭,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仿佛在為這場跨越了漫長歲月、歷經無數波折的宿命糾纏,舉行一場盛大而靜默的加冕禮。

許久,蕭承才緩緩松開她,指尖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自己的眼眶卻依舊泛著紅。他看著她,忽然極其鄭重地、再次問道:“那…沈歌祈,你可願意,與這個不再強大、或許還會給你帶來麻煩的蕭承,共度餘生?”

沈歌祈望著他,眼中淚光未散,卻綻開一個無比明媚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

“願意!” “一千個願意!一萬個願意!”

陽光穿透金黃的葉片,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聖潔。

宿命般的糾纏,至此,終於得見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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