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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身做局破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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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身做局破金湯

詔獄深處的死寂,是被一陣異常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破的。

火把的光亮再次搖曳著逼近,映照出周騰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以及他身後幾名手持奇特刑具、面目陰沈陌生的獄卒——並非平日看守水牢的那一批。

沈歌祈的心猛地沈了下去,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來了。周騰到底還是按捺不住,要用他所說的“別的法子”來炮制她了。

“沈姑娘,歇得可好?”周騰站在鐵欄外,皮笑肉不笑,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濕透狼狽的身上逡巡,“這水牢的滋味,想必是不好受。蕭大人昨日走得急,許多‘關照’還沒落到實處。今日,咱們換個地方,好好‘敘敘’。”

他刻意加重了“關照”和“敘敘”二字,其中的惡意不言而喻。

鐵門哐當一聲被打開,兩名陌生獄卒面無表情地踏入汙水中,一左一右,粗暴地將沈歌祈從水裏拖拽起來。冰冷的鎖鏈摩擦著腕骨,帶來刺骨的疼痛和屈辱。

她沒有掙紮,只是用盡全部力氣挺直脊背,冰冷的眼神掃過周騰:“周副使真是……忠心耿耿,迫不及待要替你主子分憂了。”

周騰臉色一陰,冷笑道:“牙尖嘴利!待會兒希望你還能笑得出來!帶走!”

沈歌祈被半拖半架著,離開了水牢,穿過陰暗潮濕的通道,走向詔獄更深處。那裏有著比水牢更令人膽寒的刑訊室。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硬抗是抗不住的,這些人的手段,她在北疆有所耳聞,足以讓鐵打的漢子崩潰。她必須想辦法周旋,拖延時間。

時間……等蕭承所謂的“安排”嗎?她心中一片苦澀冰涼,那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被帶入一間石室。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墻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地面甚至有著無法徹底洗刷幹凈的暗褐色痕跡。

正中央,是一個燒得正旺的火盆,裏面插著幾根已被燒得通紅的烙鐵。

周騰走到火盆邊,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根烙鐵,猩紅的尖端在空氣中散發出可怕的熱度,滋滋作響。

“沈姑娘,”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最後再問你一次。勾結北狄,認是不認?畫押文書在此,只要你按個手印,便可少受這皮肉之苦。”

一名獄卒將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抖開,遞到沈歌祈面前。

沈歌祈看都沒看那文書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周騰,甚至刻意讓一絲恰到好處的恐懼流露出來,聲音微顫,卻帶著孤註一擲的試探:“周騰!你如此賣力構陷於我,究竟受了何人指使?是怕我查出‘蕙草宮’的舊事,牽連出你背後那位‘權威’嗎?!”

“蕙草宮”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周騰臉上的獰笑驟然僵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度的驚駭和慌亂,雖然只有一瞬,卻未能逃過沈歌祈緊緊盯著的眼睛!

果然!他知情!他甚至可能就是參與者之一!

“胡說八道!”周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厲聲打斷她,聲音尖利得有些失真,“什麽蕙草宮!咱家不知道你在瘋言瘋語什麽!看來不上大刑,你是不會老實了!”

他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再無半點戲耍的耐心,猛地將烙鐵朝沈歌祈的肩胛燙來!那架勢,竟是要直接廢了她!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沈歌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報——!!!”石室外,一聲惶急萬分的喊叫陡然響起,伴隨著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一名看守通道的獄卒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副、副使!不好了!詔獄……詔獄外面……玄、玄鏡司的人……把……把咱們給圍了!!”

“什麽?!”周騰手臂猛地一頓,通紅的烙鐵僵在半空,他霍然轉頭,又驚又怒,“蕭承他想幹什麽?!造反嗎?!”

那獄卒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道:“不、不是蕭指揮使……是、是裴千戶帶的人!說……說是奉旨捉拿北狄細作!任何人不得進出!”

奉旨?捉拿細作?還偏偏是這個時候?! 周騰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亂成一團。蕭承!一定是蕭承搞的鬼!他竟敢假傳聖旨?!還是說……陛下真的知道了什麽?!

就在周騰心神劇震、措手不及的這短暫空隙——

異變再生!

石室一側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突然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一聲機括輕響!

緊接著,一塊約莫一人高的石板竟毫無征兆地向內翻轉,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掠而出!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殘影!

寒光乍現!

“噗嗤!”“噗嗤!”

兩聲極其輕微的利刃割破喉嚨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兩名挾持著沈歌祈的陌生獄卒,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瞪大著難以置信的眼睛,軟軟地倒了下去,頸間鮮血汩汩湧出。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周騰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烙鐵便被一股巨力閃電般踢飛,“當啷”一聲砸在遠處墻上!他持烙鐵的手腕被狠狠一擰,劇痛之下,慘叫還未出口,一柄冰冷森然的短刃已經精準地抵在了他的喉結之上!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刺破了一點油皮,滲出血珠,卻並未立刻取他性命。

周騰渾身僵直,冷汗瞬間浸透後襟,嚇得亡魂皆冒,一個字也不敢再喊。

直到此時,沈歌祈才看清那黑影的模樣。

一身詔獄底層獄卒的臟舊號服,身形略顯佝僂,臉上布滿汙垢,看不清具體面容,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冰冷、沈靜如古井寒潭,沒有一絲波瀾。

正是昨日水牢中那個神秘囚犯!

他竟然能脫困?! 這詔獄之中竟有如此隱秘的通道?!他到底是什麽人?!

沈歌祈心中駭浪滔天,震驚得無以覆加。

那神秘人看都沒看沈歌祈,只是用那雙可怕的眼睛盯著周騰,聲音沙啞低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般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周騰早已嚇破了膽,牙齒咯咯作響,拼命眨眼表示配合。

“外面玄鏡司圍獄,是你唯一的生機,也是死路。”神秘人語速極快,字字冰冷,“蕭承布的局,豈是你能破的?如今你只有兩條路:要麽,現在就成為一具屍體,和你的手下一樣。”短刃又遞進一分,血珠滾落。

周騰嚇得幾乎失禁,瘋狂眨眼。

“要麽,”神秘人繼續道,“立刻出去,穩住你手下那些廢物,就說剛才是捉拿混入獄中的北狄細作,已被你就地正法。然後,親自將沈姑娘,‘請’回原來的牢房,不得再有絲毫怠慢!之後,閉緊你的嘴,等待風波過去。或許,你背後那位主子,還能保住你一條狗命。”

周騰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和恐懼。出去?外面可是玄鏡司的人!但若不去,現在就得死!

“選擇。”神秘人的耐心似乎耗盡,語氣中的殺意驟然濃烈。

“我……我出去!我按你說的做!”周騰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徹底屈服。

神秘人冷哼一聲,手法極其利落地用短刃刀柄重重敲在周騰後頸某處。周騰悶哼一聲,眼皮一翻,軟倒在地,暫時昏厥過去,卻未致命。

做完這一切,神秘人才終於轉過身,看向依舊處於巨大震驚中的沈歌祈。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卻強自鎮定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卻快速低聲道:“丫頭,記住,活著,才有以後。順著蕭承的戲演下去,或許真有一線生機。這條密道,忘掉它。”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身形一閃,便如同貍貓般鉆回那黑黢黢的洞口,石板隨之悄然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過。

石室內,只剩下沈歌祈,以及地上三具屍體(兩名獄卒和暫時昏死的周騰)。

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

沈歌祈靠著冰冷的墻壁,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短短片刻之間,她已在鬼門關前來回走了數遭!

玄鏡司圍獄……裴千戶……奉旨捉拿細作…… 神秘人脫困……雷霆殺人……威脅周騰……隱秘通道…… 還有那句“順著蕭承的戲演下去”……

無數信息碎片在她腦中瘋狂碰撞、拼接!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蕭承所謂的“等我”,所謂的“局”,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針對她,甚至主要不是為了她!

他大張旗鼓闖入水牢“用刑”示警,是故意做給周騰和他背後的人看的,一方面暫時穩住她,另一方面,恐怕更是為了打草驚蛇,逼對方加快動作,甚至……逼對方露出破綻!

而他今日讓裴炎圍困詔獄,借口“捉拿北狄細作”,既是施加壓力,制造混亂,恐怕更是……要將“北狄”這根線,反向釘死在這詔獄之內!他要坐實這裏有“北狄細作”,從而為他後續的動作鋪墊!

那神秘人的突然出現和幹預,是意外?還是……也在蕭承的算計之中?或者,他本就是蕭承計劃中的一環?否則,他為何會說“順著蕭承的戲演”?

一個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

就在這時,石室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周騰手下其他獄卒驚慌的呼喊:“副使!副使!您沒事吧?裏面剛才什麽動靜?!”

沈歌祈猛地回神!

戲,必須演下去!

她立刻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面部表情,努力做出驚魂未定、恐懼萬分卻又強自支撐的模樣。

幾乎同時,地上的周騰呻吟一聲,悠悠轉醒。喉間的刺痛和眼前的屍體瞬間讓他回憶起剛才的恐怖經歷,他連滾爬爬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鬼,看向沈歌祈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一絲哀求。

沈歌祈冷冷地回視他,無聲地傳遞著威脅。

周騰一個激靈,立刻扯著嗓子對外面喊道:“沒事!剛才有兩個北狄細作混進來想滅口!已經被老子解決了!快!快進來收拾!”

幾個獄卒沖進來,看到室內的慘狀,都嚇得面無人色。

周騰強作鎮定,指著地上那兩具獄卒屍體:“就是他們!拖出去!剁碎了餵狗!”然後,他轉向沈歌祈,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極度敬畏和討好的笑容,聲音甚至有些發抖:“沈、沈姑娘受驚了!是下官失察!讓細作混了進來!此地不宜久留,下官這就……這就送您回牢房!絕對保證您的安全!”

他此刻對沈歌祈的恭敬,絕非偽裝,而是發自內心的恐懼——既恐懼那個神秘莫測的“老怪物”,更恐懼那個能調動“老怪物”、布局如此狠辣深遠的蕭承!

沈歌祈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驚懼後的虛弱,微微點頭,任由周騰親自躬身引路,在一眾獄卒目瞪口呆、驚疑不定的註視下,被“請”回了那間陰暗潮濕,此刻卻仿佛成了唯一安全之所的水牢。

重新浸入冰冷的汙水中,沈歌祈靠在石壁上,緩緩閉上眼。

外面的騷動似乎漸漸平息下去。玄鏡司的人或許已經“抓到”了所謂的“細作”(那兩具屍體便是最好的證明),或許已經退去。

石室內發生的一切,被周騰完美地掩蓋了下去,變成了“副使英明神武,識破並擊殺北狄細作”的功績。

一場突如其來的殺身之禍,就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化解了。

但她知道,危機遠未結束。

周騰背後的黑手不會善罷甘休,蕭承的局才剛剛展開。

而那個神秘莫測的囚犯……他究竟是誰?為何擁有如此可怕的身手和對詔獄密道的了解?他幫助自己,是出於對舊情的顧念,還是另有所圖?他與蕭承,到底是什麽關系?

一個個謎團,如同這詔獄深處的黑暗,濃郁得化不開。

但這一次,沈歌祈的心中,除了冰冷的警惕,更多了一絲銳利的光芒。

蕭承,你以身為餌,以詔獄為棋盤,攪動風雲。那我沈歌祈,便陪你將這出戲,唱到底! 看看最後,究竟是誰,能破了這金湯之局!

她緩緩握緊掌心,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一絲那幹硬食物的粗糙觸感。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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