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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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帝罰他,無非是要他知道,旱妖有多大的危害。還要他來親身體會這一番,瞧瞧青族先輩因此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禍事。

涵月一步一伐,走到山頂時,他的鞋子已燃燒成的灰燼。

山巔之上,灼熱非凡,是熱力最強的地方。滾燙的山巖,潑上一盆清水,能瞬間化為一片水汽。

涵月極目四望,站也不是,立也不是,坐也不是。

羽系山周,因為旱妖元丹,並無白晝黑夜之分,元丹灼力一年四季,也沒有衰減的時刻。

涵月憑著感覺,算著日頭。

第一日,他使用神力浮在空中,尚算安然度過。

第二日,他身上穿的冰絲羽衣,邊角開始慢慢燃燒。這衣服乃取自北國特有的冰妖的鱗片,煉化成線紡織而成,本是極寒之物,最抗炎熱。

涵月扶著額角苦笑,沒想到旱妖灼力如此之強,開始為接下來的日子哀嘆。

第三日,涵月越發覺得身子疲憊,臉色是不自然的潮紅。

第四日,他頭腦發暈,神力已無法維持浮在空中,只有赤腳站到山巔的巖石。本就泛紅的肌膚,一沾到裸露的巖石變得通紅。

灼燒的疼痛開始從腳底蔓延,涵月恍惚想到,冥毒和灼刑,到底哪個更痛。

第五日,涵月的皮膚變得不再光滑,柔軟的唇變得幹癟,烏亮的眼睛變得黯淡。

第六日,他實在有些累了,顧不得灼痛,一把跌坐在地上。不過沒想到,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一片陰影落在涵月眼中,給他帶了一小片陰涼。涵月低著頭,還沒看見來人的面貌,黯淡的烏瞳,忽的,又變得動人起來。

灼雲四指托起涵月的下巴,對上那雙墨瞳。涵月被迫仰著頭,動了動嘴角,朝灼雲露出一個微笑。

灼雲目光一動,拇指在那幹裂的唇上,重重地抹過。幹枯的嘴皮,因為過重的力道被扯下,涵月唇上立馬冒出了血珠。

他吃痛地皺了下眉,無奈又委屈地看著灼雲,墨黑的瞳仁添更多的神采,“疼,疼。”

涵月雖然叫痛,但是半分不掙紮,由著灼雲胡來,模樣乖巧的很。

有了血的沁潤,幹癟的嘴唇,看起來似乎潤澤了許多。

灼雲盯著涵月看了半刻,神色冷淡。涵月也回望灼雲,笑顏明麗。

“現在倒乖了?你太縱容他了。”

涵月聽到灼雲出聲,這才動手扯下灼雲的手,小心牽著。他搖了搖頭,話語中帶著笑意,“不,是縱容我自己。”

“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料理掉這個麻煩。”

涵月指尖摩挲著灼雲的掌心,聞言依然搖了搖頭,“你也知道立玉,當年他經歷過那些事。如今尚在盛年,卻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一副要在芝山養老的樣子。我不認為這是麻煩,難得他對一些事物有心,我怎麽能不幫他?就當做是他重新啟程的禮物,我都得護著。”

這是真心話,涵月並無欺瞞。他的確有無數次的機會,無數種手段,可以親手了解習習,但都沒有這樣做。

灼雲挑了挑眉,抽回手,冷哼了一聲,“你倒是心甘情願為他吃這些苦。”

嘴邊的弧度小了些,涵月望著灼雲,眼神真摯而肯定,“為你也能。”

涵月的聲音並不大,話語卻極有力量,讓人想相信他。不過嘛,此刻在他面前的是灼雲,是總會對他的話冷笑置之的灼雲。

“是嗎?就算這些都是為我。”

未曾想,灼雲沈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在某種意義上認同了他的話。

對灼雲的莫名的態度,涵月心下一喜,又生出了希冀。

他小心翼翼地追問,“灼雲,你信我嗎?你能不能告訴我,挑起這些事端,你究竟要幹什麽?我很擔心你……”

灼雲半彎下腰,一張臉驀然在涵月眼前放大。涵月一驚,頓時忘了後面的話。

灼雲不耐的皺了皺眉,語氣不善,“你憑什麽擔心我,我有什麽好擔心的多想想你自己。”

話語中又恢覆了往日的張揚,剛才瞬間的轉變,仿佛都是涵月的錯覺。

“你!”

涵月瞪向他,就要動氣。轉念一想,只嘆了一口氣,然後作罷。

對於灼雲,他向來是無力多餘氣惱,喜愛多餘怨恨。即使想再次接近他,依灼雲的脾性,也不是一日一時的事。

涵月心中不住安慰自己,往後生氣的事還多,不要把火氣浪費在這些地方。

灼雲俯視著涵月不停變化的臉色,雙瞳一動,捧起那人的臉,貼了過去。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覺,涵月僵住著身子,不明所以。忽然,他微微輕顫,背脊一陣發麻。一顆清涼的珠子跳進嘴裏,滑下喉頭。

兩人離得太近,眼前反倒一片模糊,看不分明。灼雲閉著眼,涵月看不見那濃郁的綠色,只隱約看見細密睫毛朦朧的倒影。

吞入珠子後,一片清涼從腹中開始蔓延至全身。炙熱的羽系山,灼雲是唯一的涼意。不過涵月此刻,倒也不太能分出冷熱的區別。

直到灼雲松開他,他眼前好一會還是模糊一片,恍恍惚惚。反應過來,涵月抿了抿唇,經過數日曝曬的臉,除了紅看不出別的顏色。

“這……是雪魄?”

涵月只想確認一下,珠子是何物。不過從他喉嚨發出的聲音,竟帶著顫音,還有幾分羞赧和驚愕。

他摸了摸嘴,很不自在。

灼雲甩甩衣袖,偏過頭去,模樣也有些不自在。出口的聲音倒還和一樣,冷聲冷調。

“我的目的,本就是要你禁足杞山,旁的責罰,不用我意。這雪魄當補償你。”

雪魄,雪之精髓,是天下間對灼傷療效最好的物品。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耐灼力。

羽系山灼力非凡,若是尋常方法,根本無法保存太久。所以灼雲以體為器,這才能帶入羽系山。

想明白了前因後果,涵月臉上紅色減了兩分。

灼雲背過身,自言自語般低語,“來是不想把你牽連進來,可是好像有些晚了。”

牽連?涵月聽得分明,他抓住字眼,還想再問得深一點,可灼雲已然走出了一段距離。

不過,一會兒,灼雲又折了回來。

他指著涵月,惡狠狠警告道,“你好自為之,在杞山老實呆著,什麽也別想。”

說完轉身一溜煙的走了,背影有些匆匆忙忙,倒更像是逃走的。

年少交好時,灼雲不少時留宿青族,連同床共枕也常有。他心中坦蕩,從不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有何不妥,每次涵月看他的眼神,總會讓他過於不自在。

不是不願意,卻又不像樂意的表情。

本來受十日灼刑,涵月至少得脫下一層皮。不過幸好,灼雲及時送來雪魄,他少遭了這份罪。

涵月下山時,守山獸開啟結界看到他一臉驚訝。

受了十日灼刑,竟安然無事?這二殿下……

不過它迅速收斂的神情,低頭送走涵月。青族接引人早候在山腳,見到涵月行了一禮,“二殿下,灼刑期滿。奉帝君吩咐,請您現今回杞山思過。”

涵月笑了笑,伸手揮了揮,示意族人領路。

涵月當初來杞山,便自己設下了一道結界。因為他當時並不願被他人打擾,只想躲在杞山度日。

他一回杞山,就發現又多了一層結界。

“這是帝君親設的結界,以防他人打擾殿下,請殿下安心在此處思過。”涵月站在第二層結界處,青族族人這樣解釋道。

族人說完從袖中掏出青帝手符,開了結界。涵月環望了一周,不發一語,跨了進去。這結界並不強,他若要強行突破,很容易,無非是做做樣子給外人看而已。

看來,父神還是信他的。想到這,心口漫過一片酸楚。

自從那日父神對他剖心開始,除了立玉出事那一日,他們再未見過面。父神至今念著母神,母神虧欠父神太多,他又能做什麽?

西方?母神說過她的家在西方深處。或許等灼雲的事弄明白後,他可以去一次西方。

就這樣一路想著父神與母神的事,涵月走到了左安宮外。他對著宮門眨了眨眼,後退兩步,視線由下而上,由左往右,看了一番。

竟然還有第三重結界?!

而且,這層結界還很強?

涵月把手放在結界之上試探,一道潔白的微光後,整個手掌穿了過去。

這個結界顯然不是防他的,結界的主人也很明顯了。

這家夥,認真到這種地步?

涵月無奈的笑了笑,順勢穿了過去,推開宮門。左安宮一如既往,百年不變的祥和安靜。

本來住在這的族人就少,除了他,只有幾個從青族帶過來,自幼照顧他的族人。還有桃雨和泳星,會時不時來往天長山和杞山,其他嫌少有人登門。

不過,今天有些過分的安靜。

涵月走了一圈,接連推開幾道門扉,均空無一人。

“桃雨,桃雨。”

他又喚了幾聲,突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宇,顯得分外冷清。

竟然連桃雨都不在,偌大的左安宮只剩他一人,這樣子,倒有幾分“思過”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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