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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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鳳在杞山山腳思量了半天,還是硬著頭皮往東極山的方向去了。

她不能在此時惹出多的事端,偷盜萬不可能。若說代替印曇花種的事物,並不是沒有,可她一時之間根本騰不出手。況且現今,事態緊迫,斷沒有舍近求遠的道理。

白鳳走後,涵月回了一趟天長山。不過呆了半日,又趕回了杞山,而後連著幾日不曾出過房門。

他在書房內關了幾天,把有關鳳覃族記載的書卷看了個遍。

這天,疲累中無意望了眼窗外,已是黃昏時分。夕陽的輪廓,剛挨到青山的曲線。天邊幾大片通紅的火燒雲,煞是好看。

涵月頓感愉悅,放下卷冊,推門而出。

久坐腰酸,他不由伸了一個懶腰。可伸出的雙手一下停在空中,半瞇的雙眼還沒來得及闔上,又驀然睜得老大。

碧色的琉璃瓦檐上,一抹身影對著斜陽而坐,月白色的衣袍鍍了一層橘紅色,被晚風鼓動著翻飛。

涵月忙不疊飛上屋頂,他心中有些急,腳下有些快。直到那人的側臉映入眼中,涵月的步伐才慢下來。

回過神來的涵月,在心中自嘲,人既來了,又不會立馬便走,急什麽。

還離灼雲約有一丈,涵月停了下來。夕陽柔和了那人側臉剛硬的線條,輪廓柔和了許多,竟依稀瞧出年少的眉眼。

這是足以令涵月懷念的眉眼。

夕陽西下,晚風拂人,杞山靜謐。這是鬧翻後,灼雲第一次來杞山。

涵月不著急開口,隔著半臂多的距離,在灼雲身旁坐下。灼雲也不說話,自顧自望著天外。

夕陽正好,晚風正好,故人尋來,涵月有些眷戀此時的氛圍。

青族與白族關系密切,涵月與灼雲也算年少交好。不過後面鬧得太厲害,沒什麽人再提那些過往。

涵月年幼時臉皮薄,又情緒內斂,有時在青族呆著無聊,想去白族找灼雲,都非得苦思冥想個由頭出來。

要是得了什麽寶貝,或遇上什麽趣事,都頭一個知會灼雲。

比起他的含蓄婉轉,灼雲總是突然出現在天長山,出現在他身後,讓他喜出望外。

涵月總訥訥的問,其實心中已然雀躍無比,“你怎麽來了。”

灼雲一臉坦然,自然無比的說著,“想你了。”

他說的極為自然,仿佛是在說今日吃了些什麽,昨日去哪裏玩了。好像灼雲掛念他,是一件極為平常,極為正常的事情。

每當聽到灼雲這樣說,幼年的涵月臉上盡是忍不住的笑意,眼睛發亮。灼雲並不覺得這話有不妥,可涵月一笑,他倒有了幾分難為情,嘴角卻帶上笑意。

兩人並沒有什麽開心的事,只因為見了面,就能看著對方傻笑很久。

想到這,涵月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錦帶。

這花種也是在兩人交好時,灼雲特意送給他的。是一件對他來說,極特別的禮物。

那時,北極仙翁送了一株仙花給青帝,那仙花花開千瓣,片片如水透澤,夜放霞光。此花對外傷還有奇效,若將花瓣置於傷口,花瓣會化為一汪清水,治愈傷口。

涵月極愛這花,為它的姿態一見傾心,立馬便邀灼雲過來同賞。他向來如此,有什麽好物第一個就想到灼雲。

上山的路上,涵月一路手舞腳蹈,向灼雲訴說仙花的美麗,仙花的神奇。灼雲嘴角彎彎,由著涵月拖著走。他不時接上兩句話,模樣倒不是很興奮。

在那一天,灼雲轉頭消失了。直到半月後,灼雲近衛上山詢問,涵月才得到消息。他急的不行,四處追尋無果,這下也顧不得面子,過段時間就會踏上白族山門。

對比他的焦灼,白帝與青帝倒是淡然許多,甚至並不太在意。灼雲向來任性而為,曾游歷山川數十年未歸族,也是有的事。

天長山上的鮮花野草,枯榮了一次又一次。

涵月第一次覺得時間變得難熬。歡喜的心情,跟著灼雲的失蹤,一同消失了很久。

直到一個春日的午後,涵月從別處歸來,勞累地坐在桌前發楞。

灼雲猛然叩開了他的門,笑著遞給他一個錦袋,“這是我跟花神要的種子,這世間最奇特,最美麗的花種都在這兒。你種出來,都是你的!有芯木草……”

涵月無措地捧著錦帶,聽清了灼雲的話,眼眶驟然泛紅,一把將錦袋扔在地上。灼雲揚起眉梢就要發怒,這可是他費勁心力得到的,耗費了他……

還未來得及發火,灼雲眼前一晃,懷中跌入一道身影。心中剛聚集的一點怒氣,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底,透心涼。

涵月緊緊的抱著灼雲,將臉擱在他的勃頸中,身子有些微微發抖。

灼雲一下慌了神,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弄,“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灼雲那時並不知道自己何處錯了,不過是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胡言亂語。

涵月聽到他這樣說,手臂用力,抱得更緊了。

脖子間有點涼意,灼雲更慌了。

他從未有過那樣的感覺,心頭亂作一團,有些苦澀有些酸脹,甚至還有些……高興?

“我錯了,我錯了……”

灼雲向來高高在上,無需取悅他人,白帝也不需要他如此。他不會寬慰涵月,只木然的重覆一遍又一遍相同的話語。

在那一天,灼雲生平第一次察覺,有朝一日,他可能會輸給涵月。不過那時尚且年少的他,還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只覺著落在肩窩的水漬,好像穿過層層血肉,濕潤了自己的心口。不然為何酸的如此厲害?

他在第一次有的奇異感受中,慢慢擡起雙手,想抱住涵月。誰知涵月卻像後腦勺多張了一只眼,明明背著他,卻反手一把攔下了他的手。

涵月握住灼雲的手,慢慢擡起頭,烏黑的眼瞳含著一片迷蒙水氣。明明氤氳一片,灼雲卻覺得比平日更透亮,充滿力量。

大顆大顆的水珠,接連不斷從泛紅的眼角滑落,鼻尖也微微泛紅。

灼雲看得呆了,心口一陣急跳,直覺地伸手想接住那些晶瑩的液體。

涵月眉心一皺,拉回灼雲的手,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眼睛直勾勾盯著灼雲,眨也不眨。溫熱的淚珠順著涵月的臉頰,滑落在灼雲掌心,一顆,兩顆,三顆……

灼雲望進那雙又深又黑的眼瞳,失了神智,竟忘記掙紮。

他早明白,涵月在他心中是與旁人不同的,他從不會有討好他人的想法,可為涵月破了例。

可他從不知道,這家夥,原來是這麽令人又憐又愛……

灼雲越是沒有反應,涵月越生氣,嘴下更是發狠用力。

血從掌邊沁了出來,越來越多,把涵月的唇染得更加紅艷。少許順著小指的曲線,粘在涵月白皙的臉上,紅的觸目驚心。

灼雲楞楞的看著他,喉頭發幹,除了眼前的涵月與紅色,腦中一片空白。只想把那些耀目的紅色,一一為涵月舔^盡。

他這樣想著,在涵月疑惑的目光中靠了過去,這樣做了……

“你有什麽條件,說吧。”

灼雲突然地聲音,喚回了涵月的神思。

涵月偏過頭,看了眼灼雲放在膝邊的手,淺笑著道,“那夜我說,這些年的恩怨一筆勾銷……”

話還沒說完,已然換得灼雲一個白眼。不過比起那夜的言辭激烈,這樣的態度倒顯得親切許多。

涵月不但不生氣,還笑彎了眼,“我是認真的。”

五百年前,涵月就厭倦了與灼雲的爭執,而現在更不是鬥氣的時候。

若是當年兩方交好時,關於灼雲身上的異樣,他開口問,灼雲自然會答他,有任何事兩個人可以一起扛下來。

而如今想從灼雲口中聽到一句真話,都絕無可能。

涵月而今只想著,再次慢慢地拉近兩人的關系。無論是在芝山的手下留情,還是醉酒時的刻意試探,灼雲對他也並非沒有半點舊情。

他想對灼雲好些。

明明夕陽還沒落下山頭,空氣卻逐漸透著寒意。不可直視的驕陽,也只有在這時候露出一點少見的溫柔。

橘紅色的光照在涵月臉上,眼中,點亮了他的雙眸,閃閃發亮。

對於涵月明顯示好的態度,灼雲顯然還不太適應。他擰著眉,表情算不上平和。

‘癡心妄想’幾個字繞在灼雲舌邊,轉了幾次,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毫無威懾力的,“你發什麽瘋!”

涵月低頭笑了笑,在灼雲說出更破壞氛圍的話之前,先掏出了錦袋,雙手遞給了他。

“這花種算我借你,唯一的條件,以後你要還我一顆一模一樣的。”

錦袋貼著胸膛放置,沾染了些那裏的溫熱。灼雲接過手,雖然有些不情願,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他扯開錦帶,攤開左手,將花種盡數倒在掌心,一顆顆識別起來。

涵月的視線跟著灼雲晃動的手掌,不斷移動。他在找過去的痕跡,一道極淺極淡,若不細瞧根本看不分明,烙在灼雲手掌邊緣,一排細細的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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