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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環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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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環 何苦

說完沒等他回覆, 林溪便擅自做主,將他一個胳膊拉到自己肩上,將他拖下了床。

烏丸蓮耶踉蹌了一下, 勉強站穩。

他倒是在此時還維持著相當的體面, 沒忘記抓住自己靠在床頭櫃的手杖。

林溪冷冷地看著他穿好鞋, 收拾好自己。林溪身上的松節油味道很重,烏丸蓮耶卻好像沒感覺到似得, 仍然看起來溫和知禮, 倒顯得林溪脾氣暴躁、不懂事。

她將烏丸蓮耶攙上車,自己開車去了美術館。

清晨的校園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她和烏丸蓮耶的容貌和學生沒什麽兩樣,所以並非引起什麽註意。

紫藤花已經快謝了, 花瓣落了一地, 被來往人踩得零落。再過幾月,還泛著青色的枝幹就會變成光禿禿的枯枝, 以這種形態挺過寒冷的冬天, 只待春日的暖攜著春風到來時,再度煥發綠意。

他們走的不快, 所幸起的夠早, 在開展之前趕到了美術館。

館門緊閉,他們從側門進入了展廳內部。

展廳布置期間,林溪就來過一次,還是在五天之前。現在展廳的樣子和五天前她所見到的大差不差,只是在墻上另做了幾個展板, 介紹“X”和這次畫展的主要內容。

展板最上面用英語標著“新生”一詞,下面是不同語言的翻譯。

畫展名稱是烏丸蓮耶自己起的,看著展板上文縐縐的對展名的解釋, 林溪只覺得諷刺。若是有人來看,只會覺得這“新生”指的是畫家自己的感悟,但林溪卻知道,這“新生”是烏丸蓮耶以他人的犧牲為代價,在別人的軀殼裏“新生”。

按林溪的意見,他還不如換成同首字母的“兇手”來的更真誠。

林溪把烏丸蓮耶帶到這裏之後就松了手,讓他一個人用手杖支撐。

烏丸蓮耶索性走到展廳中間的軟椅中坐了下來,雙手交握捏著手杖,欣賞起面前的畫。

每一幅畫都是由林溪親手所做,又經了他的手,從冷靜的抽象變成了礙眼的癲狂。不管林溪樂不樂意被這麽說,烏丸蓮耶都覺得這是自己和她共同的作品,確切地說,無論林溪還是她的作品,都是他的作品。

四千多次重置,沒有一次比這次走得更遠。他就快要超越這世間規則的桎梏,就快要獲得自由。

他現在心裏篤定。木已成舟,不管林溪現在做什麽,都無法阻止他。

他心知林溪突然把他拉過來,肯定不是真的邀請他來看畫展,恐怕又像想上次那樣,用他的死亡洩憤。

烏丸蓮耶擡頭看畫,姿勢是仰視的,心裏卻高高在上地想:還是太年輕,小打小鬧,不成體統。

那邊林溪逛完了整個展廳,看見了自己的每一幅畫。

以前在別的展廳展出過的那幾幅現在也都在這裏。九年來,她能拿出手的每一幅作品都在這裏了。林溪心下稍安,回到展廳靠近門口的位置,看向烏丸蓮耶背對著的那張畫。

畫裱了框,但由於材質原因沒上玻璃或者亞克力。有些凸起的肌理上了那些東西就看不清,還會有反光,所以就只裱了框,掛在墻上,在畫作前面拉了條紅色隔離帶,攔住參觀人的腳步。

林溪不管這些,自己的畫無所謂,她邁過隔離帶貼到畫前,伸手用大拇指在畫上留下一個月牙狀的印痕。

紅色的顏料剝落,露出底層的白色顏料。林溪的風格如此,喜愛厚塗,把顏料在畫布上堆得老高,一層顏料下面往往蓋著很多層。自從換了不容易發幹變硬的特殊顏料之後,畫面不再出現醜陋的裂痕,但也有個問題——粘合力不夠,就像現在,指甲一剜頂上的顏料就掉了。

“你知道我想殺了你吧。”林溪盯著露出來鮮紅色彩底下露出的白底,語氣像老友閑聊。

烏丸蓮耶不以為然:“你喜歡這樣?我可以讓你多殺幾次。”

不過是再換一具身體,換一個身份,重新站在她面前罷了。

林溪皺眉:“畫展還沒開始,你現在也就安藤慧一個備用身體,我現在殺了你,再去殺了安藤慧——”

“——那我就會在你的好友身體裏重生。”烏丸蓮耶笑著說,“開玩笑的。我是個開明的家長,怎麽會對你的朋友動手。”

林溪則是想起小鬼魂告訴她的話。

金·博納爾不會有事。

這句話是林溪無所顧忌的原因,讓她能無視掉烏丸蓮耶懸在頭頂的威脅。

“不過,你恐怕搞錯了什麽。”烏丸蓮耶繼續說道,“畫展已經開始兩天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小溪。”

林溪的動作停頓下來。她轉過身,目光充滿困惑,不知是不能理解還是不願理解。

烏丸蓮耶拿著手杖站起來。此刻的他哪還有受傷的痕跡?

“我知道你會破壞畫展的,小溪——這是肯定的,不是嗎?你那麽恨我。但你肯定會等到你的好朋友離開這裏,才會對我動手。所以我提前兩天就開放了畫展,當然,只有受邀請的人可以進來。”

他看著林溪,嘆了口氣,向她伸出手。

“和我回家吧,小溪。你想要自由,我會給你自由。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於你而言都是玩物而已,普通人的羈絆不適合你。只有我們才是能相互理解的同類,我們擁有相似的基因與性格,共享同樣的命運。”

“何苦為了我,將自己弄得一身傷呢?”

他似乎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勝利了,免不了帶上了勝利者的優越,伸出去的手像施舍。

烏丸蓮耶也沒考慮過林溪會不接受他。金·博納爾還在他的手上,而且如他所說,木已成舟,林溪又能做什麽呢?

就算恨他,也只能把恨意壓在心底。

林溪沒動。

她伶仃地站在過份大的畫前,聚光燈打下的陰影在龐大的鮮紅色海洋下搖曳。

紅色的底色上布滿尖銳的形狀,以幾乎要刺破畫框的力度,傳遞著創作者的心潮澎湃。

然而自由的白帆上密布黑色的枷鎖,讓那幾抹鮮亮的白色如同鎖鏈產生的飛鳥,無論如何都只能蟄伏於畫布之上。

她擡眸,往日如天堂蜜釀流淌般的眸子似乎被抽走了色彩,變成了兩潭幹涸的湖泊。

烏丸蓮耶睨著她,突然感受到了她的慘白與疲憊。

整個畫廊擺滿了她的畫,意象有一半都是自由,剩下一半是仇恨。無論林溪如何不喜歡藝術,她終究都還是在畫著的,那些飛揚的筆觸無一不成了她心緒的表達。她就像一條擱淺的魚,用朝著天空的那只魚眼睛瞪著晴空,用盡全身的力氣掙紮著,和命運爭搶水與氧氣。

烏丸蓮耶以為她會一直這樣,露出這種不服輸的表情,用瘋狂的仇恨鎖定他,再一次次的挫敗中被他折服。

然而擱淺的魚終究活不了多久。就算眼睛向上瞪著,陽光也會逐漸掠奪走它的生命。

沒有自由的天空和海域,飛鳥與魚會死。

而林溪只是累了。

遙不可及的故鄉已經變成了午夜夢回之際的幻想,落在身上的羈絆即使支撐也是枷鎖,多年來已經將她的雙腳磨到見骨。而對烏丸蓮耶的恨意,也像爛掉的傷口,漸漸在皮下生了瘡,不致命卻疼得過分。

旁人也許還能在某個私密的地方好好的哭上一場,林溪卻沒法將心底的疲累就這樣一吐而盡。

她無聲地拒絕了烏丸蓮耶,站在原地沒動。

鮮紅的隔離帶橫亙在他們中間,像樂譜最後的終止線。

在詭異的安靜中,烏丸蓮耶耳尖地聽見了一點摩擦的聲音。有點像擦火柴的聲音。接著火焰開始竄上林溪背後的那幅畫,以極其迅速的動作卷席了整片海洋。

就算把所有畫都燒幹凈也無所謂——烏丸蓮耶是這麽想的。他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看過畫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他的備用身體,他盡可以借用他們的權勢掌控整個世界。

但是林溪顯然並不滿足於此。她的身上也開始著火,著火的速度和火在畫上蔓延的速度一樣,快得不正常。

烏丸蓮耶一下明白了,林溪肯定是在衣服和畫上動了手腳。

底下那層白色的顏料極其易燃,最上面那層鮮紅色反而沒那麽容易燒起來,導致海上的白帆燒成了鳳凰的形狀,淩厲的翼羽終於燎穿了畫框。火以燎原的氣勢蔓延到展板上,毛氈和泡沫板做的展板也是易燃材料,助長了火勢。

烏丸蓮耶不再猶豫,丟下手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溪也沒有猶豫,藏在袖子裏的匕首捅穿了他的心臟。

“何苦……呢。”烏丸蓮耶確實不明白。

他的眼睛定定地註視了林溪幾息,然後整個人失去生機一般地倒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金·博納爾的腦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他“啊”了一聲,手一松,老式行李箱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機場人來人往,沒人關心一個奇怪的年輕人。金只覺得難受極了,不止頭疼,心臟也傳來陣陣心悸。

在這種境遇下,他倒是擔心起林溪:她那邊該不會出事了吧?

只是沒等他細想,腦海裏突然傳來的聲音就讓他嚇了一跳。

“畫展出事了。”那聲音說,“趕緊回去看看,金!”

那聲音竟和金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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