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風托起的願望 燒吧，我付過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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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被風托起的願望 燒吧，我付過錢了……
安室透的心情十分覆雜。
他非常擔心hiro。
臥底組織本來就並非易事。
作為一個臥底, 要將自己的所有良知都隱藏起來，深深埋在心底；要和組織中的人一樣，無情、冷血、服從命令, 表露忠心, 但有的時候也要適當地表露出一點適當的野心和弱點, 讓組織放松警惕。
但hiro是什麽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適合站在陽光下, 成為勇敢的警察, 去維護社會的治安，而不是深入漆黑的暗巷，將自己的雙手染上鮮紅的顏色。
這不是說他不堅強、或是沒有能力；僅僅是不適合而已。
但在決定服從命令去臥底組織的時候，他們就做好被染黑的準備了。
加入組織, 無論怎樣都會被同化掉一部分。
人只要曾涉足過黑暗, 就再也無法坦然地回到陽光下了。
他只是不忍心看見hiro掙紮。
但同時，他們兩個也知道,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幹。
他們曾對著櫻花立下誓言, 永遠守護這個國家直到最後一刻。
因此……無論面對的是什麽，他們都會繼續前行的。
在接到潘趣取消刺殺、更改計劃的通知的時候, 安室透內心是緊張的。
他知道這將會是hiro手中的第一條生命。
鮮活的、無辜的生命……
但計劃取消了, 醫生沒死。
發生了什麽？
在天臺上，潘趣和hiro說了些什麽？
他們之間一定有一段重要的對話……
他得找出獨處的時間問問hiro。
此刻他們坐在安全屋的會議室中，正圍繞著醫生制定著下一步的計劃。
“想要了解醫生，最好從他的患者入手。”林溪說。
“看看這個孩子，杉島純枝, 12歲，曾在他那裏接受治療長達半年以上。”
“就從她入手怎麽樣？”林溪擡頭征求他們的意見。
二人不知道此時應該做出什麽表情。
他們坐在小型會議室中，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吉城醫生的病人列表和他們的病歷資料, 一旁的黑板上還用水筆寫著幾個大字：“了解吉城醫生特別行動”。
半小時前林溪將他們叫回來，告訴刺殺吉城醫生的任務暫時取消，他們要開始新的作戰計劃了。
“新的作戰計劃就叫‘了解吉城龍二特別行動’，要爭取在一周的時間內，全方位地了解他！”
二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搞什麽戀愛作戰會議呢。
安室透有些抓狂。
所以，hiro和潘趣到底在天臺上說了什麽啊？？！
刺殺任務怎麽突然變的這麽抽象？
諸伏景光側過臉避開摯友灼灼的目光。
別問他，他也不知道。
諸伏景光：“我覺得可以，就按前輩說的來。”
“OK~那一會兒我們就去接觸杉島純枝吧。”
諸伏景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總感覺，雖然前輩看上去好像是為了自己才搞的這個作戰計劃……
但她其實自己也蠻樂在其中的。
他看著抱著貓的紅發少女，那種熟悉的違和感又湧了上來。
組織裏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
在聽到潘趣新的行動計劃之後，安室透主動申請了去收集情報。
但是潘趣拒絕了。
“別啊，沒意思，你每次在認識別人之前，都先要將別人的身份家世都扒的一清二楚嗎？要尊重別人的隱私啊，安室君。”
安室透：？
你讓我去調查吉城龍二的行程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而且，一個組織成員說什麽要尊重別人的隱私啊！！
明明在我們加入的時候都調查過我們的背景了！
安室透在心中吐槽著，表面上仍然微笑著同意了。
這微笑在看見潘趣拿出黑色墨鏡和西裝三件套的時候崩掉了。
“我們要換上這個嗎？”
他再次確認。
拜托！戴上墨鏡之後，他和hiro簡直跟□□一樣，走在街上……回頭率高達百分之百。
這也太引人註目了！而且好丟人啊！
潘趣想幹什麽啊！
林溪嘖了一聲：“安室君，這你就不懂了吧。交朋友可是很講究的，要用合適的身份去接觸。”
要是和小女孩交朋友，最好同為女性，年齡相仿那就更好了。
你不能帶著兩個彪形大漢走上去跟她說，嘿，我們是要刺殺你心理醫師的殺手團夥，來交個朋友吧？
而是應該裝成16歲的不谙世事的乖巧大小姐，帶著自己的貓和兩個帥氣保鏢假裝散步路過，對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再邀請她一起共進下午茶。
沒錯，林溪就是執著於她的不谙世事和乖巧人設。
雖然她從來沒有凹成功過。
“記住，我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你們倆是我父親雇來保護我的安全的保鏢。”
諸伏景光聽話地點頭：“好的，前輩。”
“嗯？你說什麽？”
諸伏景光從善如流：“好的，大小姐。”
安室透：……
這個世界瘋掉了。
他認命地戴上墨鏡，跟在潘趣身後出了門。
望著走在前方紅色頭發的少女，安室透陷入了沈思。昨天他帶來的情報裏根本沒有杉島純枝的詳細資料，但潘趣卻好像知道杉島純枝在什麽地方一眼，直接在前面帶路。
潘趣肯定提前做過調查！果然，任務不可能突然改變，組織一定有什麽深層圖謀！
.
走在前面的林溪很無辜。
她只是打開了地圖而已。
杉島純枝是個*重要人物*，系統地圖中，屬於她的小藍點會顯示名字。
而樫村弘樹居然也是個重要人物。
作為任務目標的醫生反而不是。
他只是個NPC，或者說炮灰。
這實在太怪了。
系統不可能隨隨便便標一個人名，這兩個孩子一定在之後的故事中出現了，而且推動了劇情發展。
玩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更有意思的是，杉島純枝此時應該在吉城醫生的心理診所才對。但她的坐標卻出現在了這附近的一處天臺。
加上她本來就在接受心理咨詢，很難不讓人往不好的地方想啊。
三人上了天臺。
一道身影站在臺沿上，她穿著一身白裙，此時正赤著腳背對著他們，鞋子被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
安室透一驚，就要沖上去，被林溪一把抓住了手腕。
紅發少女食指掩唇，對他搖了搖頭。
“潘……”
我們不是要接觸杉島純枝嗎？
人都要跳樓了，還怎麽接觸？
諸伏景光倒是註意到，潘趣懷中抱著的椰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叫 我大小姐。”林溪不滿地說。
哥們兒，演戲演全套，別動不動在外面喊藝名啊，你以為你是琴酒？
“大小姐……”安室透下意識地說到。
“椰子！椰子你在哪裏！”
大小姐林溪突然“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地原地轉起了圈。
安室透抽了抽嘴角。
諸伏景光在後面憋笑。
他已經知道林溪要做什麽了。
果然，在聽見林溪的叫聲之後，站在天臺上的女孩回過了頭。
杉島純枝警惕地說：“你們是什麽人？別過來！”
林溪只是“泫然欲泣”、“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好像完全沒意識到她的一只腳都快要踏出天臺——“請問你看見椰子了嗎？一只白色的貓咪，我找不到它了，嗚嗚嗚……”
“大小姐！”諸伏景光比安室透更早進入了狀態，配合演出：“天臺風大，您要小心啊！”
安室透：……
救命……
他的摯友終於也瘋掉了嗎？
諸伏景光轉過頭沖他擠了擠眼睛。
別楞著啊zero，快配合他們啊！
安室透：“……大小姐，請小心……”
他都不知道他們在小心些什麽東西。
杉島純枝猶豫了一下，放在天臺的腳微微收回來了一點。
“你的貓咪是在哪裏丟的？”她問。
“就在這附近……嗚嗚，它非常可愛的，而且它很小的，萬一不小心掉到什麽地方，遇到什麽危險……”
林溪說哭就哭，頂著16歲的殼子，她做什麽都不嫌丟人。
杉島純枝正要安慰她，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樓下空調機上有一團白色的影子。
欸？
“那是不是你的貓？”杉島純枝指向那裏。
林溪猛地走到天臺的沿上，就要伸頭向下看。
杉島純枝嚇了一跳，猛然拉住她往後拽，自己也跟著向後退去。
諸伏景光立馬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杉島純枝正要掙脫，就聽見他說：“不好意思，麻煩您配合我們，幫大小姐找回她的貓。”
安室透也上前，嚴肅地點了點頭：“拜托了。這對我們真的很重要。”
這回輪到林溪樂了。
她站在杉島純枝的背後，指著兩人樂顛顛地偷笑。
安室透額頭冒出了青筋。
“大小姐，”他語氣非常溫柔地說，“請不要難過了，您的臉都哭花了。哭成花貓的臉可不太可愛哦~”
杉島純枝也跟著轉過來看她。
林溪尬住了。
她收回前言。
不管是21歲的外表還是16歲的外表，該覺得尷尬還是照樣尷尬。
她已經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了。
“嗯？”安室透微笑著看著她。
“啊哈哈，”林溪臉有點僵硬，“把椰子還回來，人家就不會哭了！都怪你們啦，把椰子搞丟了！”
扳回一局的安室透心情舒暢，他旁邊的諸伏景光則在憋笑。
zero還真是睚眥必報呢。
杉島純枝的情緒已經被著突如其來的事件打斷，她看了看眼前閃著淚光的、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嘆了口氣，說道：
“你的貓在樓下的空調機上。我帶你們去吧。下次不要再靠近那邊了，很容易掉下去的。”
說著她低著頭，掙脫了諸伏景光的手，轉身就要朝著樓梯走去。
“欸！等等！”林溪叫住她，噔噔噔跑到天臺邊上，把她的鞋子拿了回來，伸手遞給她：
“給，你的鞋子！你好奇怪，為什麽不穿鞋啊，地上不冰嗎？”
說完她還好奇地摸了一下地面，被他背後的金發保鏢無奈地制止了。
……多麽幸福的孩子啊。
杉島純枝在心中感嘆著，穿好了鞋子。
林溪還在鍥而不舍地問她。
杉島純枝想了想，說道：“因為鳥兒不穿鞋。我想像鳥兒一樣飛在天上，所以就把鞋子脫掉了。”
林溪“恍然大悟”：“難怪剛才你會站在天臺的沿上！可是，你沒有翅膀啊。”
她看向杉島純枝的身後，“沒有翅膀的話，是飛不起來的吧？”
杉島純枝失笑。
她覺得很神奇。
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小姐還真是什麽也不懂呢。
明明年齡看起來比她要大，卻給人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大人。
不知道跳樓的概念也就罷了，怎麽連她說的這種話都信？
人怎麽可能飛呢。
但她還是回答到：“是啊，所以我試了好多次都沒成功。”
她帶著他們來到樓下的窗邊，把窗戶打開，椰子從空調機上跳到林溪懷中，懶洋洋的喵了一聲。
配合鏟屎官演傻貓，今天的貓糧要雙倍喵。
“椰子！”林溪開心地笑起來，抱著貓在原地轉了個圈。
她偷偷給諸伏景光遞了個眼神。
諸伏景光福至心靈，微笑地提醒到：“大小姐，接受了別人的幫助就要感謝對方哦。”
林溪“恍然大悟”，轉頭對杉島純枝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尼古拉斯·愛新覺羅·冰琉璃·林·潘趣，請允許我邀請您共進午餐以表達我的感激。”
安室透：……？
什麽玩意兒尼古拉斯？
諸伏景光：噗。
前輩真可愛。
杉島純枝：……啊？
好奇怪的名字哦，這位大小姐待會不會要說自己是八國混血，四國公主吧？
還是拒絕吧，總感覺接受了會惹上很多麻煩……
“那個，還是算了吧……”
林溪眼裏迅速聚集起水汽，表情一下子變得楚楚可憐、泫然欲泣。
她身後的兩個保鏢沈默地看著杉島純枝，雖然帶著墨鏡，但杉島純枝卻感覺到了他們的不讚同的眼神。
杉島純枝：……
怎麽辦，感覺拒絕了事情也會變得麻煩起來……
杉島純枝最後還是答應了。
“你叫什麽名字？”
林溪拉著她的手，好奇地低頭問她。
杉島純枝張了張口。
“杉島……杉島純枝。”
“嗯，我喜歡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不是很長？你叫我林就好啦。”
杉島純枝笑了笑，說道：“你好，林小姐。”
在這頓飯吃完了之後，林溪看了一眼四周，抓住杉島純枝的手腕，帶著她就向外跑走。
杉島純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林溪的保鏢。
她意外地發現兩位保鏢都沒有表示出反對的意思，反而習以為常。
……這下真的變成大小姐的玩伴了。
他們到底從哪個片場裏跑出來的，怎麽這麽……
怎麽這麽無厘頭？
杉島純枝有點無語，只能被林溪帶著跑。
林溪跑過拐角，離開白川浩和安室透的視線後，沖杉島純枝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杉島君，我有辦法讓你長出翅膀來哦。”
“……欸？”
“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守護神，守護著我們成長變成大人。”林溪說，“我的守護神很厲害，它經常幫我完成願望。杉島君，看這裏~”
林溪神秘兮兮地將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彩紙展示給杉島純枝。
“把願望寫在紙上，折成紙飛機扔到天上去，守護神就會收到我們的願望，並幫我們完成它。”
“你把你想要完成的願望寫在紙上，我也把我的寫在紙上，我們交換願望，讓彼此的守護神幫我們完成好不好？”
杉島純枝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那種東西都是騙小孩的，這個世界上從來只有那些幸運的小孩能夠擁有守護神……但對上林溪期待的眼神，反駁的話又沒能說出口。
“……好。”她嘆了一口氣，拿過林溪遞上的水筆，在彩紙上寫好自己的願望折成了紙飛機。
保鏢們就像消失了一樣——但杉島純枝知道他們一定就在附近。
和自己不一樣，這位大小姐是個幸運的孩子，她擁有真正的守護神——那是由她的父母、家人、朋友扮演的，他們共同為她編制了一個美好的夢。
大小姐所許下的那些願望，都會被這些守護神們收到，並一一將其應驗。
但她和她不一樣。
有些人生來就不會得到任何祝福，好運也從來不會眷顧她。
她看著林溪將兩只紙飛機放在手中，哈了一口氣，對著天空扔了出去。
粉色和綠色的紙飛機在空中飄蕩，上上下下，很快便沒了影子。
杉島純枝有些悵然若失。
紙飛機是不會一直飛在天上的。也許它會在風的力量下短暫地在空中飛翔，但在失去力量之後，它最終會跌落在地上。
如果這位大小姐沒有出現在天臺上找她的貓，她現在也會像紙飛機一樣，跌落在地吧。
死亡只是一種選擇，對她來說選擇死亡反而比活著更容易……
林溪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問道：“杉島君，你為什麽想自殺？”
杉島純枝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要否定——但林溪的語氣十分認真，握住她的手也非常用力。
“杉島君在天臺的時候，是想要跳下去的對吧？”林溪在杉島純枝驚訝的目光中說道，“我看見你的鞋子擺在後面，那麽整齊，自己又不穿鞋，直接站在臺沿上……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但這就是日本人想要主動結束生命的時候會做出的舉動吧？”
杉島純枝垂下頭，褐色的發絲垂落在肩上。
她感到心底的那些恐懼又爭先恐後地冒出來，絲絲縷縷地爬上她的五臟六腑。
那就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向下拖入冰冷的海……
而她早已習慣，僵硬著無法動彈，所能做的唯一動作只有試圖抱住自己的雙臂……
“杉島君，不要害怕……”
林溪好像看透了她的恐懼，放開她的手，轉頭給了她一個擁抱。
“我看書上說，擁抱能帶給人力量。有了力量，人就不會害怕了。”
杉島純枝想要露出一個苦笑，但的確從女孩的擁抱中感受到了安慰。
林溪緩緩拍著她的脊背，就像在撫摸一只受到驚嚇的貓。
“但是……書裏也說了，死亡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杉島君想要自殺，肯定是遇見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對不對？”
“沒關系的，我們已經把願望放飛了，風不會嘲笑我們許下的任何願望，守護神也會一直守護杉島君的。”
杉島純枝沈默了一會兒，反手回抱林溪，開口說道：
“我……從出生開始，就是不被期待的。我的出生既不受歡迎，也沒有人對我的未來有期待。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喜歡我……除了我的姐姐。但她最終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林小姐，你不會明白的，我……活著的話，對大家都不好。”
“啊……我確實不明白，”林溪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困惑，“杉島君，你既然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出生的，那也沒必要為了任何人去死？”
“書上說，生命非常沈重，人要背負生活的壓力需要花費很大、很大的力氣，很辛苦、也很累。可是在我看來，死亡也是一樣的啊，它也很沈重啊。”
“而且，不是沒有人喜歡杉島君，我就很喜歡杉島君，杉島君幫我找回了椰子，還跟我一起放了紙飛機。椰子肯定也很喜歡杉島君。”
“如果杉島君跳下去，我和椰子都會很傷心的。”
杉島純枝楞了一下，心中升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就好像幹涸已久的河床突然被放入了一捧清泉。
……這就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嗎？
誰能拒絕這樣的林小姐呢。
杉島純枝笑了笑，靜靜地抱住林溪。
不過很快她就不淡定了。
“吉城醫生？！”杉島純枝大驚失色，把住林溪的肩膀，“林小姐，你不要去他那裏！”
林溪困惑地看著她：“為什麽？可是我生病了，要去那裏接受治療的啊？”
在放完紙飛機之後，林溪就邀請杉島純枝來到了她家。
在沙發上閑聊時，林溪說起自己最近要去進行心理治療。
地點當然是在吉城龍二的診所。
“林小姐，你……”杉島純枝上下打量著林溪，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麽心理疾病嗎？”
“呃……”林溪望天，“算不上心理疾病？只是有一點強迫癥而已。”
“？什麽強迫癥？”
不會是那種因為不想上學所以找的借口吧……
心理疾病可是很嚴肅的事情！
但像編造這種……借口，總感覺像是這位大小姐能幹的出來的事情呢。
但是……
絕對不能讓她去吉城醫生那裏！
“呃……我得了一種一學習就渾身頭疼的病……特別是那種密密麻麻的符號，一看見我就頭痛欲裂。”
杉島純枝：……
果然是不想上學！
這可不行，得想個辦法讓她離那個醫生遠點……
“杉島君，”林溪突然開口，綠眼睛看著她，“你不希望我去吉城醫生哪裏，為什麽？”
杉島純枝一楞。
她心底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是為什麽在這裏來著？
為什麽這麽輕易地就相信這個女孩、這麽輕易地走進她的家裏？
她好像在不由自主地順著面前少女的意願走……
她看著面前的少女，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16歲的少女，而是活了很多很多年的精怪，一眼就能將她看透。
那雙綠色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候，就好像野獸註視著它的獵物，讓她動彈不得……
“我……”
“你也去他那裏治療過嗎？你今天站在天臺上，也跟他有關系嗎？”
耳麥對面的諸伏景光和安室透靜靜地聽著。
“我……”杉島純枝說不出話。
她試圖在對面少女的眼中找出一點點欺騙或惡意，以讓自己順理成章地逃避回答——
——但她失敗了。
綠眼睛裏是一片澄澈，坦然而真誠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於是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吉城醫生會傷害你。他不是醫生，他是個惡魔。”
“惡魔？”
“對，他……他會篩選在他那裏接受治療的孩子，挑出那些不被家庭重視的孩子們，送到一個叫‘療愈所’的地方進行‘治療’。”
就像她這種。
“但那根本不是什麽‘治療’，”她輕聲說，“那是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地方。那裏有很多‘老師’，他們會侮辱你、貶低你、鞭打你，用語言的利刃和實打實的拳頭對付你。”
“在經過長達數月的折磨之後，合格的孩子們會被送往其他的地方，剩下那些不合格的——有一部分幸運的能夠被送回家，而另一部分，他們會被永遠關在那裏，直到……我也不知道。”
樓上的安室透和諸伏景光皺起了眉。
安室透：“有組織的、非法囚禁和虐待未\成年的行為……”
諸伏景光：“……這個醫生果然不簡單。”
他們對視了一眼，繼續聽著。
“所以，林小姐，不要去……”
杉島純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把這些都說出來。
她以往總習慣保持沈默。
這些東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即使相信了……又能怎麽樣呢？
林溪靜靜地看著她，既沒有問她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也沒有問她是不是也曾遭遇過這些。
她只是乖巧地揣起貓咪，坐在沙發上對著她說：“放心吧，杉島君，我不會去的。”
見她沒有追問，杉島純枝莫名松了口氣。
“可是，杉島君為什麽不報警呢？”林溪擡眸望向站在面前的女孩，“這一聽就是完全非法的吧。”
杉島純枝張了張嘴，最後說，“沒有用的……報警……他們不會管的。”
耳麥後。
安室透：“……警方裏應該有他們的保護傘。”
諸伏景光：“這裏應該只是個中轉站。”
這些所謂“合格”了的孩子們會被送到哪裏？
林溪則是在想，不愧是重要人物……
杉島純枝雖然孤立無援，但絕對不傻。
她肯定親身去過那裏，而且還作為“不合格者”出來了，並且自己嘗試過報警。
也許她所知道的比她說出來的要多。
而且，為什麽在經歷這一切之後她還是要繼續去吉城龍二的診所？
在知道那個醫生是“惡魔”之後為什麽還要每周去他那裏接受“治療”？
又為什麽在堅持了這麽長時間之後，突然決心自殺？
最近是否發生了什麽事情，成為了壓死杉島純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杉島純枝走後，諸伏景光和安室透從樓上走下來。
如果杉島純枝沒走，她就會驚訝的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林溪翹起了二郎腿，完全褪去了白天大小姐的作態；而她的兩位“保鏢”也不像是白天陪著大小姐玩兒的諧星，而是表情冷凝、神情嚴肅的殺手。
諸伏景光來到林溪面前，伸手將一只皺皺巴巴的紙飛機遞給林溪。
林溪將它拆開，只見上面用水筆寫著：
【我希望找到我的姐姐】
林溪挑起眉毛，將紙遞回給諸伏景光和安室透，示意二人查看。
“杉島純枝還有個姐姐？”諸伏景光問道。
“嗯哼，從目前來看是的，她應該有個關系很好的姐姐。”林溪說。
她轉身打開電腦，不到一會兒，打出來了一堆資料遞給他們。
上面是杉島純枝的家庭組成和成長經歷。
看見兩位後輩驚訝的眼神，林溪解釋道：“組織內網能直接查到日本所有在冊公民的資料。包括身份信息、親屬關系，以及所有曾在報紙和網站上發表過的關聯信息。你倆權限不夠，所以還用不了這功能。”
安室透&諸伏景光：……
居然能直接查到公民信息……
組織還真是可怕啊。
這是個重要情報，關系著公民信息安全……
他們接過資料，看了起來。
杉島純枝曾經是一家四口，由杉島純枝的父親、母親、姐姐和她自己組成。
但在杉島純枝出生不久後其父母便離了婚；母親跟另一個男人組成了新的家庭，父親也帶著她和姐姐進入了一個新的家庭。她們的繼母本身就有孩子。在和其父結婚之後，又生下了一個孩子。
這也就導致杉島純枝和其姐姐杉島幸子在家中地位極其尷尬。
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
杉島幸子於3年前、14歲時離家出走並就此失蹤，此時的杉島純枝9歲。
杉島幸子離家出走之前曾因抑郁癥就診於吉城龍二的診所。
在姐姐失蹤2年後，杉島純枝也因抑郁癥在吉城龍二的診所就診。
看完之後安室透和諸伏景光雙雙陷入沈默。
就這麽看，吉城龍二真的很可疑。
杉島幸子的失蹤很有可能也和他有關，她可能曾在杉島純枝所說的“療愈所”中呆過。
安室透看向林溪。
墨鏡已經被他摘下，紫灰色的眼睛透出認真。
“這件事情請交給我和白川君吧，”他說，“我們一定會調查明白的。”
林溪知道這倆可能要從公安內部渠道獲取信息了，擺了擺手道：“行行，反正本來就是你們的任務。隨時匯報就行……哦對了，出任務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特色糕點什麽的，我想吃。還有，順便幫我買一份友梨醬的周邊。”
諸伏景光回答的很快：“好的。前輩偏好什麽口味的糕點呢？”
“呃，藍莓味的好了。”
安室透：……
甜點他確實能理解。
這幾天觀察下來，潘趣確實喜歡吃甜食。
但那個“友梨醬”是什麽鬼啊！
那不是日本超人氣少女偶像天團的成員嗎？！
潘趣原來追星嗎？
林溪：不，我不追星，我只是為了賄賂伏特加，讓他給我通風報信……雖然現在看上去好像已經泡湯了。
她拿起手機。上面顯示著幾條伏特加的回覆：
【雅媽嘚！我跟你說的話，被知道了，我不就完蛋了！】
【潘趣，你要大哥的行蹤幹什麽啊？？？】
後面則是和前一條隔了半分鐘後發來的：
【呵呵。】
林溪：……
這一條絕對是琴酒發的。
瞧瞧這語氣……
幻想了一下下次見面的景象，她已經開始胃痛了。
她打開郵箱，直接用BOSS的賬號給琴酒發郵箱：
【我絕對沒有在躲著你，我林溪向來坦坦蕩蕩正大光明，怎麽會幹出那種事情呢？】
琴酒居然秒回：
【所以問伏特加我在哪兒是為了給多年未見的下屬一個驚喜？】
林溪：【還是琴酒你懂我。】
正在出外勤的琴酒冷笑了一聲，啪噠噠打字：
【我確實很驚喜。希望在跟那群家夥玩完過家家之後，你不會又迅速消失掉。】
林溪：……
怎麽辦，好心虛。
她想了想副本的劇情描述，回覆道：
【絕對不會的啦……我這次應該要在組織待蠻久的。再說了，你想來找我隨時來啊，我現在挺閑的。】
另一邊的琴酒：……
他看了一眼自己滿滿的行程表。
這人是怎麽做到這麽理直氣壯的？
她不知道她現在之所以這麽閑，都是因為有人正在兢兢業業給她做事嗎？
呵。
琴酒收起手機。
旁邊的伏特加戰戰兢兢。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
你現在能這麽兢兢業業地坐在車上發消息，是因為你有一個更兢兢業業的下屬啊！
長野縣，某山區。
安室透穿著一身西裝，在後面的人的陪同下走向一道大門。
這是一道鐵門，它的四周圍著厚厚的圍墻。鐵門上面的標牌寫著：
【幸福心靈療愈所】
旁邊是一個愛心標識。
圍墻外圍種了很多觀賞花。這個季節花都開了，沒什麽香味的花在風中搖曳著。
“安室先生！”
門開的大大的，一個胖墩墩的人穿著西裝，朝著安室透鞠躬。
“你好啊，蛭川先生。”安室透略微傾身回禮。
“你好你好，”蛭川治仁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請跟我來！”
他們走向門後，一個面帶微笑的女子走過來，輕聲向安室透介紹起療愈所的歷史、文化和取得的成就。
“我們將很多有精神疾病的青少年和兒童改造成了陽光開朗的正常人，”她笑著說，塗著鮮紅口脂的嘴咧開。
“幸福心靈療愈所一直以來致力於滿足家長和孩子們的願望，用最真誠的愛與呵護澆灌孩子們。我們這裏出來的孩子，不僅心理問題得到了痊愈或有效緩解，有一些甚至還成了非常優秀的小明星呢。”
他們來到一面墻前，墻上貼著許多孩子的照片，他們正對著鏡頭，微笑著。
安室透逐一看過去，點了點頭，“這些孩子們看上去都很不錯啊。這個女孩……”
他手指向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留著長發的少女，她頭上別著發卡，看上去15、16歲的樣子，在這群孩子中算是年齡比較大的。
“啊，這個也是我們這裏出來的比較優秀的孩子！而且她運氣非常好，據說現在在禪院成了‘信女’，專門在寺廟工作，傾聽人們的心聲。聽說，在‘信女’那裏許下願望之後，運氣就會變好啊。”
他轉頭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去靜水禪院看看這個孩子哦？”
安室透笑了笑，沒說話，又問了問墻上其他的幾個孩子，然後和蛭川治仁走進了辦公室。
蛭川治仁將一路上負責講解的女人打發走，將門關上，給安室透奉上茶。
“安室先生覺得我們療愈所怎麽樣？”
安室透笑了笑沒說話，手指緩緩沿著杯沿轉圈。
看見安室透不說話，蛭川治仁心中打鼓，忍不住又用手帕擦了擦汗。
他不知道這位領導來這裏是幹什麽的——療愈所已經開了五年有餘，也沒少跟上面交貨——上面也對他們偶爾鬧出來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都是兄弟，無論是黑\道、政黨還是警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說上話就能溝通。
誰會和錢過不起？
這個想法讓他擁有了一些信心，舔了舔嘴巴剛要開口，就聽見坐在對面的男人說：
“貴所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啊。”
蛭川治仁連忙賠上笑臉：“您真是過獎……療愈所能取得現在的成就，和你們的大力支持也分不開啊。”
“哈哈哈哈……”安室透笑了，“蛭川先生，咱就開門見山的說吧。貴所名聲在外，信譽良好……我們也想投資一二，為貴所的事業添柴加薪呢。”
蛭川治仁精神一振。
這就是能談的意思。
這是看上了他們這地兒了，想分一杯羹……就是不知道是要貨還是要錢。
“哎呀，我們真是，何其榮幸！不過，我們這邊這有好幾個項目啊，不知道您是……對哪個項目更感興趣？”
兄弟，要買貨還是一起賺錢？
安室透挑眉：“好幾個項目？哎，這……一一介紹不會太麻煩吧。我可是帶著任務來的，蛭川先生，我們大老板讓我今天必須把這事兒談成……花時間太長，我沒法給上面交代啊。”
別廢話了，要貨也要錢，我頭上有老板，今兒來是有他在後面背書的。
“哎，好好好，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其實今天聽聞安室先生要來，我也準備了一些微薄的禮物……哈哈，請容我在這裏賣個關子，這禮物肯定包您滿意。希望安室先生能收下，以後咱合作起來也方便！”
老板是老板，您是您，要不要先來替老板驗驗貨？
“哈哈哈哈哈，蛭川先生您賣這個關子還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上道，來吧。
正當安室透偽裝成政府官員和蛭川治仁虛與委蛇的時候，沒有人註意到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的人已經悄悄不見了蹤跡。
正是和安室透一起行動的諸伏景光。
他們之間帶著聯絡用的耳麥。
諸伏景光一邊聽著安室透那邊傳來的對話聲，一邊避開走動的人，走進療愈所中間那棟藍白相間的建築。
這裏就像一所學校。
但裏面既沒有學生讀書的聲音，也沒有老師教書的聲音——只有一片死寂。
諸伏景光註意到許多房間都沒有窗戶，而房間的門則多數是鐵門。
他沈思了一會兒，推開了其中一扇門。
門沒上鎖。
室內有一股消毒劑的味道。
裏面有一張貼著墻放的床，尺寸不大，只睡得下骨頭沒長開的孩子。
正對著床的是一張電子屏幕，現在處於關閉狀態，沒有播放任何東西。
即使這整個房間似乎都被用消毒水清洗過，但白川浩還是在墻壁上發現了陳舊的血跡。
血液已經完全氧化了，在白色的墻上留下褐黃色的痕跡。
諸伏景光的手摸上了顯示屏，抓住一角，摸到了一個突起，微微用力，顯示屏哢噠一聲打開了。
背後是一排……刑具。
諸伏景光冷靜地將所有的東西拍照取證。
這裏沒有監控。
來這裏“消費”的人物想必不會願意留下任何影像資料，這裏的“工作人員”也不會樂意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他來過這裏。
這只是其中一間房間，還有許多其他的房間……
他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他猜測這裏的人應該聚集在某一棟建築中……而這裏，他現在所在的房間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段會啟用。
他必須要盡快收集證據。
他和zero都明白，這個任務進行到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吉城龍二的心理診所的事情了。
這是一條產業鏈，醫生頂多算最前面篩選“貨源”的小嘍啰。
像醫生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但真正要緊的是那條產業鏈的源頭；想要徹底鏟除這種令人惡心的犯罪產業鏈，就必須要從源頭根治。
所以zero才會將這個任務爭取到他們手裏——潘趣居然也同意了，而且看上去還挺樂見其成的。
他不知道潘趣是怎麽想的，但作為……他和zero不可能放過這個鏟除罪犯的機會。
諸伏景光取證完成後很快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將門重新關上。
他走向另一棟樓，終於在那裏找到了他想找到的東西。
戴上鐐銬、傷痕累累的人和手持武器、光鮮亮麗的人。
.
另一邊，安室透聽見耳麥那邊傳來白川浩手指均勻的敲擊聲。
他笑了笑，喝光了蛭川治仁給他倒的茶。
他面前擺著一本花名冊。
上面全是人的照片和信息。
他的手指看起來很隨意的翻動著冊頁，實際上擱在腿上、隨意垂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全部都是未\成年。
最大的也不過16、17歲，最小的有6、7歲。
他們本該穿著整齊的校服，在某所學校無憂無慮地上學，卻變成了一張張照片和一行行文字，成了供人挑選的貨物。
該死的……
安室透微笑著和對面的胖子閑聊著。
他驚奇地發覺，憤怒與冷靜竟可以在頭腦中共存。
他的心中越憤怒，思路就越清晰，面上也越不露聲色，甚至還能笑得更加開心。
hiro已經收集到了充足的證據。
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
賣家可能因為這些證據被摧毀，買家卻不會。
世界上所有將人作為商品交易的行徑全都 是不可饒恕的——但也不得不承認，有需求才會有市場。
而人們對於此類的需求從未斷絕過。
但安室透並不著急。
找到買家，並一一斷絕罪惡的交易……這將會是他未來新增的無數日程之一。
在來之前，hiro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會去試圖了解你槍下的人嗎？”
這其實是個相當莫名的問題，但安室透卻聽懂他的意思。
“當然。”他說道，“了解是必要的。但我了解這些人，並非為了審判他們，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將他們交給法律來審判。”
他從不負責審判任何人的罪行。
他收集證據，只是為了將有罪的人交給法律來審判。
人怎麽配當審判者？只有最公正、最高尚的東西——一個國家的法律，才有資格做審判者。
諸伏景光聽到這話之後笑了起來。
“這種回答……還真有你的風格呢，zero。”
抱有這樣想法的zero，想必也會一直在這條路上堅定地前行吧。
79.
林宅。
林溪無語地看著門口站著的人。
看著那人彎下腰，而椰子也毫不客氣地跳上他的臂彎，林溪更無語了。
椰子，你到底是誰養的貓啊！
銀發男人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門口，懷中抱著貓。見林溪看著他，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還不請我進去？
林溪：……
討厭沒有邊界感的下屬。
“進來吧，冰箱裏有果汁，你自便吧……”林溪讓開門，打了個哈欠，去樓上換衣服。
天可憐見，她現在還穿著睡衣。
誰宅在家裏不出門的時候穿正經衣服啊？
等她換好衣服下來，就看見琴酒從廚房裏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兩杯加了冰塊的桃汁。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桃汁，抿了一口，然後用眼神詢問琴酒。
有事說事，有話說話，有氣快放。
琴酒：“……組織裏有臥底。”
林溪悶了一口冰桃汁，好喝：“喔，你想怎麽處理？”
琴酒：……
這話不應該問你？
“你希望怎麽處理？”
“朗姆什麽態度？不是一直都是他在管事？”
“他都是物盡其用，”琴酒冰冷地說，“不把人榨出最後一點價值，或者從他們嘴裏撬出來能用的信息之前，他不會輕易下殺手。”
“你呢？”
琴酒厭惡地皺起眉頭。他摩挲了一下手指，抑制住點煙的沖動，說道：
“這些家夥像聞到血味的蒼蠅，盡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瘋狂地想要將組織據為己有、為他們所用。趕也趕不走，殺也殺不完。”
林溪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她手裏拿著的桃汁已被她飲盡，只留下沒來得及化的冰塊在玻璃杯中搖晃。
琴酒將桌上另一杯冰桃汁遞給她。
林溪：？
你倒的你不喝？
琴酒：笑死……
你覺得我像是喝果汁的人？
林溪無語地接過，捧起來小口小口喝著。
加了冰塊的桃汁口感確實很好。
“那就隨便吧，嫌麻煩就放著唄……臥底都是棋子，放著也不妨事，放幾個臥底讓他們的老板安心也不錯。你就把他們當成不會提桶跑路的免費勞力來用唄。”
“如果他們做的太過分了，我們不管，他們的老板也會幫我們管的。總之，提拔幾個優秀的臥底把坑填上，別讓他們死了，免得一直塞人進來就行。”
琴酒：……
說了跟沒說似的。
其實她就是懶得管吧？
“最近你身邊有臥底？怎麽突然說起這個？”林溪好奇地問。
“有一個，”琴酒煩躁地說，“用起來一直很順手，結果不知道抽了什麽風，抓了一個新人，給她用了吐真劑拷問情報，結果還被新人反殺了……”
“嗯？”林溪來了興趣，“怎麽做到的？”
“那家夥太不謹慎了，沒發現新人身上的發信器，吐真劑……也不是組織的，不知道他從哪弄的，效果很爛。新人倒是個硬骨頭，一句話也沒說。他還錄了MD（MiniDisc，小型光盤），裏面只有他自己審問的聲音。結果最後居然被沒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新人咬斷手腕，奪下手槍，一槍崩了腦門。”
“？”林溪楞了一下，這個劇情……
該不會是那個女主持人臥底吧？
“然後呢？”她好奇地問。
“我懷疑他們都是臥底，”琴酒直接說道，“而且相互之間有聯系。”
林溪：……
實際上，你的感覺完全正確……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給新人一個機會，試探她，還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她問。
琴酒看了林溪一眼。
林溪福至心靈：“你想用她釣魚？”
不能吧，她記得原著裏這兩人是父女關系……而且父親死了之後，她的聯絡員暫時不會跟她聯系了吧？
“死掉的臥底姓本堂。他死之後，他的同事——應該是聯絡員吧，就跑到他的屍體旁邊，嘴裏‘本堂’‘本堂’地喊。如果他們臥底的所有聯絡員都像他那麽蠢，那個新人的聯絡員也未嘗不會急著跟她取得聯系。”
林溪樂了，好像也確實。
不過原著裏面有著一段嗎？她記不得了。
“別釣了別釣了——海裏都是魚，不缺這一條啦。把她留下來怎麽樣？她的成績應該不錯吧？”
琴酒無視了她莫名其妙的興奮：“A+。”
“那感情好啊！這不就是送上門的免費勞力嘛！你把她擱你那裏幹活兒，你們一起進軍一下演藝界什麽的……”
琴酒瞪了過來，林溪連忙改口：“我是說，讓她去當個什麽電視臺主持人也不錯……總之，你有空帶我見見她，我好奇。”
琴酒冷笑一聲：“BOSS想見成員隨時都能見，但像潘趣這種總宅在家裏不出門的成員可就不一定能見得到了。”
而且，這家夥連接個最簡單的刺殺任務都要拖到Dead line才完成，實在是太懶了。
林溪：……
她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然後大聲說道：
“我！潘趣！一直以來，我對組織忠心耿耿！我對工作盡心盡力！我對同事真誠相待！如果我的同事在工作上有任何困難，我都將會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挺身而出！”
“所以！親愛的琴君！請盡情差遣我吧！”
她伸手將桌子上被她喝光、只剩下冰塊的杯子塞到琴酒手上，然後拿著手裏還剩下一點桃汁的杯子，跟琴酒碰了個杯。
“我敬您一杯！”
琴酒：……
神金。
他們旁邊的椰子喵了一聲，轉了個身，將屁\股對準他們。
“凈水禪院？”
杉島純枝驚訝地看著林溪。
“我姐姐真的在那裏？林、林小姐，你是怎麽知道的？”
林溪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寫著凈水禪院的地址。
“守護神告訴我的。這是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在床頭發現的。”
杉島純枝下意識地向林溪背後看去。
那天的那兩個保鏢今天沒穿黑西裝，也沒戴黑墨鏡，只是穿了普通的便服，跟在林溪身後。
他們沒說話，只是對著杉島純枝投來善意的微笑。
杉島純枝：……
大小姐的守護神還真厲害。
不過，終於能找到姐姐了！
杉島純枝克制住激動的心情，對著林溪說道：
“謝謝林小姐！我現在就過去——”
“一起去吧？”
林溪熟門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坐我家的車更快。”
“……好。”
.
凈水禪院位於深山之中。
這所禪院並不大，但勝在僻靜清幽，也有不少香客前來參拜。
林溪直接發動了她的鈔能力，帶著杉島純枝找到了禪院住持，開門見山地問：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
她用眼神示意杉島純枝，杉島純枝連忙接上：
“您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杉島幸子的女人！她是我姐姐……”
禪院住持是一位老人，面容慈祥和藹，即使看見幾個不速之客闖入，也還是平靜淡然的模樣。
他說：“抱歉，我沒聽過叫這個名字的人。可否詳細給老衲描述一下此人的特征？”
杉島純枝：“她的頭發是黑色的，很長！今年應該17歲了，她長得……應該同我長的很像。”
老人有些驚訝，仔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確實沒見過叫杉島幸子的女子，但我們這裏曾有一位‘信女’，和你描述的特征相符。”
杉島純枝急切地問道：“那位‘信女’現在在哪裏？”
老人的眼神中帶上了憐憫，嘆了口氣：“‘信女’已經於一周之前仙逝了。”
杉島純枝呆住了，雙臂不由自主地蜷起來，想要環抱住自己。
林溪則若有所思：“這位‘信女’是什麽時候來到你這兒的？”
老人：“大概在半年之前。她來的時候是懷了孕的，非常虛弱。禪院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林溪：“為什麽叫她‘信女’？”
老人：“因為……她可以給人帶來好運。”
杉島純枝喃喃道：“好運？”
老人慈祥地看著杉島純枝：“是的。‘信女’可以為人祈福，洗去人的壞運氣。她用她的能力幫助了很多人。這些人都非常感激她。得知她離世，大家都很傷心。”
杉島純枝緊了緊拳頭，擡起頭來：“你這裏有名冊嗎？我想去拜訪一下那些受了祈福的人……”
老人有些驚訝：“當然。”
他招手讓人拿來了名冊。
“這裏、這裏、這裏，這幾位都是，他們今天都在禪院。”
杉島純枝拿著名冊去外面找人去了。
林溪沒跟著她，而是轉頭問老人：“你真相信有人能洗去別人的壞運氣？”
她的眼睛帶著真誠的好奇。
老人慈祥地看著她：“當然。”
林溪：“真的？”
老人轉頭，望向身後的青銅大佛。
“當然。”他說。
……
“‘信女’？她真的很好，祈福儀式很有效果，接受之後感覺諸事皆順呢。”
“‘信女’啊，她幫了我很多，感謝‘信女’。”
“去找‘信女’真的有用！她幫我們洗去了壞運氣！”
“……”
“你問我‘祈福儀式’是什麽？儀式就是儀式，不是你這種小女孩應該知道的……”
“‘祈福儀式’？這個……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你怎麽會問這個？‘祈福儀式’就是‘祈福儀式’，通過這個可以洗掉壞運氣……”
“……”
“壞運氣跑到哪裏去了？信女會積攢起來，將它凈化的！”
“哎呀，壞運氣當然都跑掉了啊！”
“壞運氣……別問我，我不知道……”
“……”
“哎呀，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不要再窮追不舍了！”
“這個，你到底是誰？你家大人呢？”
“不要拽我的衣服，你這小鬼！趕緊離我遠點，不要驚擾神佛！”
“……”
……
杉島純枝喘著氣，懷中抱著名冊，腳步由快到慢，最終在禪院住持門口停了下來。
她看見林溪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紅色的頭發慵懶地垂在肩上；她的兩個保鏢則神情嚴肅地在她身後站成一處。
而在他們前方，住持正對著青銅大佛低著頭，嘴中念念有詞。
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恐懼，讓她停下了想要邁進門內的腳步。
就好像一旦走進這扇門，一直懸在她頭頂的那把代表最終審判的鍘刀就會落下、將她劈成兩半一樣。
那是她這段時間一切的掙紮都將成空的征兆。
紅發少女看見了她，招手示意她進來。
她的氣質和此前杉島純枝所見的完全不同。
不再是任性的、可愛的、無害的……
而是隨性的、坦然的……以及，高高在上的。
杉島純枝深吸一口氣，向林溪點了點頭，走到住持面前站定。
“請問，”她的聲音很輕，“‘祈福儀式’是什麽？”
老人註視著佛，沒有轉頭：“‘信女’的‘祈福儀式’，是將客人的壞運氣轉移到她肚子中的胎兒身上，再在合適的時機引產。這樣一來，客人的壞運氣就被轉移了。所以‘祈福儀式’，有的人也將它成為轉運儀式。”
杉島純枝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槍，對準老人的頭。
淚水讓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是怎麽死的？”
即使視野模糊不清，她拿著槍的手卻很穩，就好像曾練習過許多次一樣。
見女孩掏出槍，安室透和白川浩下意識地想要上前，被林溪伸手制止。
“聽她說完。”林溪說。
老人緩緩開口：“‘信女’——”
“不許再這麽叫她！”杉島純枝大吼道，“她有名字！”
老人嘆了口氣。
“你姐姐年齡太小，引產時出了意外。”
杉島純枝的淚水爬了滿臉。
她咬咬牙，就要扣下扳機，被走上前的諸伏景光握住了手腕。
她惡狠狠地轉頭註視著白川浩，但她瘦弱的身軀和淚流滿面的臉毫無震懾力。
“你還是個孩子，”諸伏景光輕聲說，“不要讓自己的手染上鮮血。”
杉島純枝看著他蔚藍色的眼睛，狠狠掙開了他的手。
然後移開對準老人的槍口，向上擡起，瞄準了他面前的大佛。
住持看見她的舉動，大驚失色：“你要做什麽！別……”
杉島純枝咬著牙，扣下扳機，一槍接著一槍，將彈匣中的子彈全部射空。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她嘴裏，她只嘗到了鹹味和苦味。
她隱隱聽見住持在大聲喊叫：“造孽啊！你這是在造孽啊！”
等到槍聲停歇，她的手被震得酸麻不已，她才喘著氣將槍放下。
她的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只手從她身後伸出，將她的手拉起來檢查。
“這槍不適合你，後坐力太大了。”她聽見紅發少女這麽說。
她果然不簡單啊，杉島純枝心想。
她賭對了……
跟著她果然能找到姐姐。
但姐姐確實已經不在了。
她麻木地任由林溪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向外走去。
後面的住持還在“造孽”、“造孽”的叫，見杉島純枝要走，也擡起腳，想要跟上她們。
“你破壞佛像！太不敬了！造——”
林溪不耐煩地沖著後面打了個手勢。
砰的一聲，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室透開了槍，子彈從側邊打穿了他的太陽穴。
杉島純枝聽見響聲，下意識地想要扭頭；但林溪的胳膊繞過她的腦後，手扶住她的臉，阻止了她。
“小孩子別看這麽血腥的畫面。你怎麽這麽不知道變通？我身後那兩個要有顏值有顏值、要有能力有能力的殺手你不雇，你自己拿著槍想動什麽手？把手搞臟了怎麽辦？”
杉島純枝的腦袋有些遲鈍地轉著。
她在說什麽？
林溪說的每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怎麽就聽不懂了呢？
她們來到外面一處樹蔭下。
林溪摸出一塊兒手帕遞給她，看著她笨拙地用手帕擦臉，另一只手還握著槍不肯放下。
等到杉島純枝略微平靜下來，林溪開口：“槍是自己買的？”
杉島純枝老實點點頭。
林溪伸手遞給她另一把小巧一點的槍。
“下次用這個，”林溪說，“等你長大點能握住槍了再用你手上那型。小心點啊，裏面有子彈。”
杉島純枝楞楞的接過。
林溪伸手將她手上原本握著的槍拿走沒收，又揉了揉她的頭。
“杉島君……其實沒有抑郁癥吧？”
杉島純枝因為這句話回了點神。
“啊……林小姐，我……”
“你是真的莽啊……”
林溪的眼神充滿了欽佩，“是為了找姐姐，自己一個人去接觸所有這些人的吧？”
裝成抑郁癥接觸吉城醫生；裝成合適的、好掌控的貨物進入療愈所；又能全須全尾地讓自己成為“不合格”的貨品出來；甚至還能在禁槍的日本買到槍和彈藥。
一個字，猛。
林溪簡直驚呆了。
關鍵是杉島純枝今年才12歲。
12歲是不是還在上小學？
這就是日漫小學生的含金量嗎？！
聽見林溪的話，杉島純枝垂下頭，眼眶又漸漸濕潤了。
林溪“哎”了一聲，抱住杉島純枝，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她這樣杉島純枝更繃不住了，一邊哭著一邊說：“我只是想要姐姐而已……”
她只是想要姐姐而已。
杉島純枝從小就知道父親和母親並不愛她。
她還來不及糾結“為什麽不愛還要生下她”、“為什麽生下她之後就不管她”這些很難找到答案的問題，一直以來關照她和愛護她的姐姐就失蹤了。
“家人”——
這個名詞，對於別人來說，一般指在一起生活、相互扶持的親人。
而對於杉島純枝來說，家人有且只有一個含義：姐姐。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見到姐姐了。
在姐姐失蹤之後，杉島純枝迫切的想要找到她；因為她害怕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的記憶中關於姐姐的部分會被逐漸銷蝕，到最後只剩下一張模糊的剪影。
而她則再也記不清她長什麽樣子，也找不到任何具有說服力的證據證明曾經真的有人愛過她。
她知道姐姐還活著，並且掛念著她——因為每個月，她都能收到姐姐給她寄來的信。
很長一段時間，就是這個想法一直鼓勵著她，使她不至於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那些信即既沒有署名，也沒有發信地址和聯系方式，甚至沒有任何內容——裏面只裝著一沓又一沓的錢。
她之所以知道這些信是姐姐寄給她的，是因為這些信投遞的地址是她們原來的家；除了偶爾會去那裏的杉島純枝，其他人不會光顧那裏。
在姐姐失蹤以後的每一年的每一個月，她都會給杉島純枝寄上一筆錢。
三年以來，一直如此。
直到今年四月。
沒有信再寄來了。
杉島純枝心中被逐漸升起的可怕預感填滿。
她想著，愛就像風，在孩子們試圖飛翔的時候輕柔地托著他們的羽翼。
然而那些沒有愛的孩子若想要飛，就得拼盡全力抓住從他們身邊吹過的風。
那些風也許會讓他們短暫停留在空中，但最終還是會離開他們，任由他們因為無法控制的下墜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她已經不記得姐姐的模樣了。
她沒有抑郁癥——吉城龍二不會在乎孩子們有沒有真的生病，他只在乎他們聽不聽話。而她知道怎麽樣讓自己看上去很聽話。
在遭受折磨的時候，她也會想，姐姐也曾遭遇過這個嗎？
而在那些過於痛苦的時候，她也會怨恨：你希望我離的遠遠的、不給我留下任何訊息讓我找到你，但你真的保護到我了嗎？
沒有，你沒有……因此我現在受著那些你曾受過的折磨……
冷靜下來的時候，她又過於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有了一些不太明顯的心理問題——有的時候，恐懼會突然找上門，而她只能呆立在原地，冷汗涔涔，什麽動作也做不出來，甚至連喊出聲音也做不到。
但恐懼也很快消散了，留下的是無盡的茫然。
她的生命太沈重了，無論如何想要飛上天空，都無法扇動翅膀。
姐姐曾說過的話……她也快記不清了。
她緩緩脫掉自己的鞋子，站在天臺上張開雙臂。
最後一次，想要想鳥兒一樣飛翔……
但林小姐就在這時突然出現。
用要她幫忙找貓這種可笑的理由把她拉了回來。
她在想，一只貓的走失也許比一個人的死亡要重要得多。
人們可以為一只貓的走失而驚慌失措，卻不會為從樓上墜落的人流下一滴眼淚。
那就算了吧——她重新穿上鞋子。
她看著這位有錢的“大小姐”和她身後的“守護神”，心中隱秘的願望又重新探出了頭。
要不要賭一把？
她順從心中的意志，在紙上寫下了她的願望。
借力而行——弱小的自己要學會乘著別人的風，這樣就能在天上多飄呆一會……
這是她從小就明白的道理。
她賭對了，林溪幫她找到了姐姐——
雖然只是骨灰而已。
杉島純枝摩挲著手中的新槍，而後慢慢握緊了它。
林溪看著她，突然開口：“你要是不爽的話，咱把這兒燒了吧？”
杉島純枝擡起頭。
在明白林溪話語的意思之後，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四周——
清凈幽雅的禪院，往來香客紛紛。但越是這樣靜謐就越是讓她感到憤怒。
林溪伸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個黑色的金屬面具罩到她臉上，然後拉著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廟中。
前來參拜的香客和院裏的接待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們突然闖進來所為何意。
林溪拉著杉島純枝來到廟中，伸手向面前的捐款箱內扔了一大把鈔票。
接待放松下來，轉而對著她們賠上笑臉。
林溪沒理那接待，轉過頭來對杉島純枝說：“行了，燒吧，我付過錢了。”
然後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箱汽油，噸噸噸倒在地上，還遞給她了一個打火機。
她楞楞地看著林溪。
林溪說：“怕什麽？想幹就幹，我都說了，我買單。”
旁邊的接待已經嚇呆了。
他是個機靈的人，抄起一旁的捐款箱就向外跑去。
香客們也騷動起來，有些大叫，有些跟著接待一起向外跑去，有些則試圖制止她們，結果對上林溪的槍口，動彈不得。
杉島純枝望著面前的佛像，咬了咬牙，將打火機按到底，卡住，然後狠狠扔向淋滿汽油的地面。
火苗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她聽見旁邊的林溪笑了，又感到自己的腰被人帶著，輕盈地越過那些慌亂的香客們向外跑去。
她最後扭頭，看見金屬佛像在逐漸攀升的火舌中微笑，那神情無喜無悲，只是垂目向下看去，註視著這世間的混亂。
82.
“杉島幸子在綠山町東郊墓園買了一塊墓地。”安室透說，“但她登記的名字是綠山希望……這應該是她給她肚子裏的孩子起的名字。”
“這是她生前的最後一筆開銷。”
按照“祈福儀式”，這個孩子必須流掉，不能生下來。
因此，杉島幸子在家鄉墓園給他——或者她，買了一塊小小的墓地，還定了一塊墓碑，上面寫著她給他起的名字：
綠山希望。
綠山是她的故鄉，希望……是夭折的胎兒。
可惜她沒能撐到親手將他下葬的那一天。她死於引產時的失血過多。
她和她的胎兒一同被送到了火葬場火化，骨灰則裝在盒子裏供在禪院。
杉島純枝沈默地接過安室透遞過來的骨灰盒，轉身離開。
安室透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倒是諸伏景光轉向林溪，直接開口問道：“就讓她這樣一個人嗎？”
這段時間和潘趣相處，諸伏景光學到的最簡單且有用的溝通技巧就是在潘趣面前有話直說。
“哦，沒關系，她有槍。”
安室透&諸伏景光：……
就是這一點才叫人擔心吧……
“離刺殺吉城龍二的任務的截止時間還有兩天，”林溪擺擺手，“你倆收集到那個破療愈所的犯罪證據了嗎？”
安室透和諸伏景光對視一眼。
諸伏景光：“有視頻和照片。”
“那夠了，匿名舉報給公安吧。”
安室透：？
？？？
潘趣剛剛說什麽？
舉報？？
這是一個組織成員該說的話嗎？
他記得組織對於對任何背叛行徑毫不容情，匿名聯系公安這種事情，搞不好會被懷疑背叛吧？
而且讓他和hiro舉報給公安……真不知道這是不是潘趣對他們的試探。
諸伏景光倒沒想那麽多，目睹了潘趣帶著杉島純枝放火燒佛寺的他，現在已經心如止水。他心想，潘趣真的是想一出幹一出，腦回路清奇且自由自在、毫無顧慮的家夥。
但其實是個好人也說不定？
她說讓他們匿名舉報給公安就舉報吧——反正如果組織如果要懷疑，也只能懷疑到潘趣身上。
諸伏景光：“好。”
“哦，對，記得抽空把吉城龍二給做掉……”
諸伏景光：“……好。”
一旁的安室透看向摯友。
諸伏景光安撫性地沖他點了點頭。
沒關系的，zero……
不用擔心我。
我會扣下扳機，並堅定前行……和你一起。
83.
林溪手裏拿著從住持那兒順來的名冊，在綠山町中到處轉悠。
她沿途買了不少糕點，提著大包小包，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你好，我找XXXX，”她笑著說，“他在家，對吧？”
仆人引她來到那人的房間，打開門。
林溪悠閑地走到室內坐著的人的面前。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來找茬的。麻煩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很好奇——你在凈水禪院裏轉了什麽運，XX先生？”
被她提問的人此刻冷汗涔涔，看著對準他的槍口，說道：“‘信女’讓、讓我的孩子擺脫了頑疾，他一直身體不好，我太太非常擔心……還、還有，我的公司也不再是虧損的狀態了……”
“喔，所以你覺得你時來運轉了。”林溪笑道，“你真的*時來運轉*了嗎？”
男人不說話了，坐在地上的身體拼命向背後挪去，直到抵住了墻。
他聽見林溪嘆了口氣。
“真可惜，事實證明，你並沒有獲得什麽good luck……不然，你今天怎麽會死在這裏呢？”
紅發少女笑著扣下了扳機。
砰！
對於了解槍下人這件事情，林溪一直都是順其自然的態度——了解了就了解了，不了解就不了解了唄，她只是個玩家而已。
這個世界上所有讓人煩惱的事情都可以用兩句話來解決：
關你屁事，以及，關我屁事。
如果真的一定、必須、不能不管別人的事，一般用另一句話也可以解決：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註1）。
這是她的兩句……不，三句座右銘。
——所以，既然了解他們讓她感覺很惡心，那她不了解就好了。
關她屁事？
她收起槍，拎上一旁的伴手禮，走出了門。
“還有好幾家……”
她苦惱的聲音消散於空中，又被幾聲突然升起的驚呼聲蓋住，驚起了不遠處歇息的飛鳥。
————
（註1：出自《論語·顏淵》：“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意為：自己不願意的，也不要施加給別人。這樣，在朝堂上不會招致不滿，私下與人交往時也不會惹來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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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的心情十分覆雜。
他非常擔心hiro。
臥底組織本來就並非易事。
作為一個臥底, 要將自己的所有良知都隱藏起來，深深埋在心底；要和組織中的人一樣，無情、冷血、服從命令, 表露忠心, 但有的時候也要適當地表露出一點適當的野心和弱點, 讓組織放松警惕。
但hiro是什麽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適合站在陽光下, 成為勇敢的警察, 去維護社會的治安，而不是深入漆黑的暗巷，將自己的雙手染上鮮紅的顏色。
這不是說他不堅強、或是沒有能力；僅僅是不適合而已。
但在決定服從命令去臥底組織的時候，他們就做好被染黑的準備了。
加入組織, 無論怎樣都會被同化掉一部分。
人只要曾涉足過黑暗, 就再也無法坦然地回到陽光下了。
他只是不忍心看見hiro掙紮。
但同時，他們兩個也知道,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幹。
他們曾對著櫻花立下誓言, 永遠守護這個國家直到最後一刻。
因此……無論面對的是什麽，他們都會繼續前行的。
在接到潘趣取消刺殺、更改計劃的通知的時候, 安室透內心是緊張的。
他知道這將會是hiro手中的第一條生命。
鮮活的、無辜的生命……
但計劃取消了, 醫生沒死。
發生了什麽？
在天臺上，潘趣和hiro說了些什麽？
他們之間一定有一段重要的對話……
他得找出獨處的時間問問hiro。
此刻他們坐在安全屋的會議室中，正圍繞著醫生制定著下一步的計劃。
“想要了解醫生，最好從他的患者入手。”林溪說。
“看看這個孩子，杉島純枝, 12歲，曾在他那裏接受治療長達半年以上。”
“就從她入手怎麽樣？”林溪擡頭征求他們的意見。
二人不知道此時應該做出什麽表情。
他們坐在小型會議室中，面前的桌子上放了吉城醫生的病人列表和他們的病歷資料, 一旁的黑板上還用水筆寫著幾個大字：“了解吉城醫生特別行動”。
半小時前林溪將他們叫回來，告訴刺殺吉城醫生的任務暫時取消，他們要開始新的作戰計劃了。
“新的作戰計劃就叫‘了解吉城龍二特別行動’，要爭取在一周的時間內，全方位地了解他！”
二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搞什麽戀愛作戰會議呢。
安室透有些抓狂。
所以，hiro和潘趣到底在天臺上說了什麽啊？？！
刺殺任務怎麽突然變的這麽抽象？
諸伏景光側過臉避開摯友灼灼的目光。
別問他，他也不知道。
諸伏景光：“我覺得可以，就按前輩說的來。”
“OK~那一會兒我們就去接觸杉島純枝吧。”
諸伏景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總感覺，雖然前輩看上去好像是為了自己才搞的這個作戰計劃……
但她其實自己也蠻樂在其中的。
他看著抱著貓的紅發少女，那種熟悉的違和感又湧了上來。
組織裏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
在聽到潘趣新的行動計劃之後，安室透主動申請了去收集情報。
但是潘趣拒絕了。
“別啊，沒意思，你每次在認識別人之前，都先要將別人的身份家世都扒的一清二楚嗎？要尊重別人的隱私啊，安室君。”
安室透：？
你讓我去調查吉城龍二的行程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而且，一個組織成員說什麽要尊重別人的隱私啊！！
明明在我們加入的時候都調查過我們的背景了！
安室透在心中吐槽著，表面上仍然微笑著同意了。
這微笑在看見潘趣拿出黑色墨鏡和西裝三件套的時候崩掉了。
“我們要換上這個嗎？”
他再次確認。
拜托！戴上墨鏡之後，他和hiro簡直跟□□一樣，走在街上……回頭率高達百分之百。
這也太引人註目了！而且好丟人啊！
潘趣想幹什麽啊！
林溪嘖了一聲：“安室君，這你就不懂了吧。交朋友可是很講究的，要用合適的身份去接觸。”
要是和小女孩交朋友，最好同為女性，年齡相仿那就更好了。
你不能帶著兩個彪形大漢走上去跟她說，嘿，我們是要刺殺你心理醫師的殺手團夥，來交個朋友吧？
而是應該裝成16歲的不谙世事的乖巧大小姐，帶著自己的貓和兩個帥氣保鏢假裝散步路過，對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再邀請她一起共進下午茶。
沒錯，林溪就是執著於她的不谙世事和乖巧人設。
雖然她從來沒有凹成功過。
“記住，我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你們倆是我父親雇來保護我的安全的保鏢。”
諸伏景光聽話地點頭：“好的，前輩。”
“嗯？你說什麽？”
諸伏景光從善如流：“好的，大小姐。”
安室透：……
這個世界瘋掉了。
他認命地戴上墨鏡，跟在潘趣身後出了門。
望著走在前方紅色頭發的少女，安室透陷入了沈思。昨天他帶來的情報裏根本沒有杉島純枝的詳細資料，但潘趣卻好像知道杉島純枝在什麽地方一眼，直接在前面帶路。
潘趣肯定提前做過調查！果然，任務不可能突然改變，組織一定有什麽深層圖謀！
.
走在前面的林溪很無辜。
她只是打開了地圖而已。
杉島純枝是個*重要人物*，系統地圖中，屬於她的小藍點會顯示名字。
而樫村弘樹居然也是個重要人物。
作為任務目標的醫生反而不是。
他只是個NPC，或者說炮灰。
這實在太怪了。
系統不可能隨隨便便標一個人名，這兩個孩子一定在之後的故事中出現了，而且推動了劇情發展。
玩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更有意思的是，杉島純枝此時應該在吉城醫生的心理診所才對。但她的坐標卻出現在了這附近的一處天臺。
加上她本來就在接受心理咨詢，很難不讓人往不好的地方想啊。
三人上了天臺。
一道身影站在臺沿上，她穿著一身白裙，此時正赤著腳背對著他們，鞋子被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
安室透一驚，就要沖上去，被林溪一把抓住了手腕。
紅發少女食指掩唇，對他搖了搖頭。
“潘……”
我們不是要接觸杉島純枝嗎？
人都要跳樓了，還怎麽接觸？
諸伏景光倒是註意到，潘趣懷中抱著的椰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
“叫 我大小姐。”林溪不滿地說。
哥們兒，演戲演全套，別動不動在外面喊藝名啊，你以為你是琴酒？
“大小姐……”安室透下意識地說到。
“椰子！椰子你在哪裏！”
大小姐林溪突然“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地原地轉起了圈。
安室透抽了抽嘴角。
諸伏景光在後面憋笑。
他已經知道林溪要做什麽了。
果然，在聽見林溪的叫聲之後，站在天臺上的女孩回過了頭。
杉島純枝警惕地說：“你們是什麽人？別過來！”
林溪只是“泫然欲泣”、“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好像完全沒意識到她的一只腳都快要踏出天臺——“請問你看見椰子了嗎？一只白色的貓咪，我找不到它了，嗚嗚嗚……”
“大小姐！”諸伏景光比安室透更早進入了狀態，配合演出：“天臺風大，您要小心啊！”
安室透：……
救命……
他的摯友終於也瘋掉了嗎？
諸伏景光轉過頭沖他擠了擠眼睛。
別楞著啊zero，快配合他們啊！
安室透：“……大小姐，請小心……”
他都不知道他們在小心些什麽東西。
杉島純枝猶豫了一下，放在天臺的腳微微收回來了一點。
“你的貓咪是在哪裏丟的？”她問。
“就在這附近……嗚嗚，它非常可愛的，而且它很小的，萬一不小心掉到什麽地方，遇到什麽危險……”
林溪說哭就哭，頂著16歲的殼子，她做什麽都不嫌丟人。
杉島純枝正要安慰她，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了樓下空調機上有一團白色的影子。
欸？
“那是不是你的貓？”杉島純枝指向那裏。
林溪猛地走到天臺的沿上，就要伸頭向下看。
杉島純枝嚇了一跳，猛然拉住她往後拽，自己也跟著向後退去。
諸伏景光立馬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
杉島純枝正要掙脫，就聽見他說：“不好意思，麻煩您配合我們，幫大小姐找回她的貓。”
安室透也上前，嚴肅地點了點頭：“拜托了。這對我們真的很重要。”
這回輪到林溪樂了。
她站在杉島純枝的背後，指著兩人樂顛顛地偷笑。
安室透額頭冒出了青筋。
“大小姐，”他語氣非常溫柔地說，“請不要難過了，您的臉都哭花了。哭成花貓的臉可不太可愛哦~”
杉島純枝也跟著轉過來看她。
林溪尬住了。
她收回前言。
不管是21歲的外表還是16歲的外表，該覺得尷尬還是照樣尷尬。
她已經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了。
“嗯？”安室透微笑著看著她。
“啊哈哈，”林溪臉有點僵硬，“把椰子還回來，人家就不會哭了！都怪你們啦，把椰子搞丟了！”
扳回一局的安室透心情舒暢，他旁邊的諸伏景光則在憋笑。
zero還真是睚眥必報呢。
杉島純枝的情緒已經被著突如其來的事件打斷，她看了看眼前閃著淚光的、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嘆了口氣，說道：
“你的貓在樓下的空調機上。我帶你們去吧。下次不要再靠近那邊了，很容易掉下去的。”
說著她低著頭，掙脫了諸伏景光的手，轉身就要朝著樓梯走去。
“欸！等等！”林溪叫住她，噔噔噔跑到天臺邊上，把她的鞋子拿了回來，伸手遞給她：
“給，你的鞋子！你好奇怪，為什麽不穿鞋啊，地上不冰嗎？”
說完她還好奇地摸了一下地面，被他背後的金發保鏢無奈地制止了。
……多麽幸福的孩子啊。
杉島純枝在心中感嘆著，穿好了鞋子。
林溪還在鍥而不舍地問她。
杉島純枝想了想，說道：“因為鳥兒不穿鞋。我想像鳥兒一樣飛在天上，所以就把鞋子脫掉了。”
林溪“恍然大悟”：“難怪剛才你會站在天臺的沿上！可是，你沒有翅膀啊。”
她看向杉島純枝的身後，“沒有翅膀的話，是飛不起來的吧？”
杉島純枝失笑。
她覺得很神奇。
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小姐還真是什麽也不懂呢。
明明年齡看起來比她要大，卻給人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大人。
不知道跳樓的概念也就罷了，怎麽連她說的這種話都信？
人怎麽可能飛呢。
但她還是回答到：“是啊，所以我試了好多次都沒成功。”
她帶著他們來到樓下的窗邊，把窗戶打開，椰子從空調機上跳到林溪懷中，懶洋洋的喵了一聲。
配合鏟屎官演傻貓，今天的貓糧要雙倍喵。
“椰子！”林溪開心地笑起來，抱著貓在原地轉了個圈。
她偷偷給諸伏景光遞了個眼神。
諸伏景光福至心靈，微笑地提醒到：“大小姐，接受了別人的幫助就要感謝對方哦。”
林溪“恍然大悟”，轉頭對杉島純枝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尼古拉斯·愛新覺羅·冰琉璃·林·潘趣，請允許我邀請您共進午餐以表達我的感激。”
安室透：……？
什麽玩意兒尼古拉斯？
諸伏景光：噗。
前輩真可愛。
杉島純枝：……啊？
好奇怪的名字哦，這位大小姐待會不會要說自己是八國混血，四國公主吧？
還是拒絕吧，總感覺接受了會惹上很多麻煩……
“那個，還是算了吧……”
林溪眼裏迅速聚集起水汽，表情一下子變得楚楚可憐、泫然欲泣。
她身後的兩個保鏢沈默地看著杉島純枝，雖然帶著墨鏡，但杉島純枝卻感覺到了他們的不讚同的眼神。
杉島純枝：……
怎麽辦，感覺拒絕了事情也會變得麻煩起來……
杉島純枝最後還是答應了。
“你叫什麽名字？”
林溪拉著她的手，好奇地低頭問她。
杉島純枝張了張口。
“杉島……杉島純枝。”
“嗯，我喜歡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不是很長？你叫我林就好啦。”
杉島純枝笑了笑，說道：“你好，林小姐。”
在這頓飯吃完了之後，林溪看了一眼四周，抓住杉島純枝的手腕，帶著她就向外跑走。
杉島純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林溪的保鏢。
她意外地發現兩位保鏢都沒有表示出反對的意思，反而習以為常。
……這下真的變成大小姐的玩伴了。
他們到底從哪個片場裏跑出來的，怎麽這麽……
怎麽這麽無厘頭？
杉島純枝有點無語，只能被林溪帶著跑。
林溪跑過拐角，離開白川浩和安室透的視線後，沖杉島純枝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杉島君，我有辦法讓你長出翅膀來哦。”
“……欸？”
“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守護神，守護著我們成長變成大人。”林溪說，“我的守護神很厲害，它經常幫我完成願望。杉島君，看這裏~”
林溪神秘兮兮地將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彩紙展示給杉島純枝。
“把願望寫在紙上，折成紙飛機扔到天上去，守護神就會收到我們的願望，並幫我們完成它。”
“你把你想要完成的願望寫在紙上，我也把我的寫在紙上，我們交換願望，讓彼此的守護神幫我們完成好不好？”
杉島純枝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那種東西都是騙小孩的，這個世界上從來只有那些幸運的小孩能夠擁有守護神……但對上林溪期待的眼神，反駁的話又沒能說出口。
“……好。”她嘆了一口氣，拿過林溪遞上的水筆，在彩紙上寫好自己的願望折成了紙飛機。
保鏢們就像消失了一樣——但杉島純枝知道他們一定就在附近。
和自己不一樣，這位大小姐是個幸運的孩子，她擁有真正的守護神——那是由她的父母、家人、朋友扮演的，他們共同為她編制了一個美好的夢。
大小姐所許下的那些願望，都會被這些守護神們收到，並一一將其應驗。
但她和她不一樣。
有些人生來就不會得到任何祝福，好運也從來不會眷顧她。
她看著林溪將兩只紙飛機放在手中，哈了一口氣，對著天空扔了出去。
粉色和綠色的紙飛機在空中飄蕩，上上下下，很快便沒了影子。
杉島純枝有些悵然若失。
紙飛機是不會一直飛在天上的。也許它會在風的力量下短暫地在空中飛翔，但在失去力量之後，它最終會跌落在地上。
如果這位大小姐沒有出現在天臺上找她的貓，她現在也會像紙飛機一樣，跌落在地吧。
死亡只是一種選擇，對她來說選擇死亡反而比活著更容易……
林溪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問道：“杉島君，你為什麽想自殺？”
杉島純枝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要否定——但林溪的語氣十分認真，握住她的手也非常用力。
“杉島君在天臺的時候，是想要跳下去的對吧？”林溪在杉島純枝驚訝的目光中說道，“我看見你的鞋子擺在後面，那麽整齊，自己又不穿鞋，直接站在臺沿上……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見，但這就是日本人想要主動結束生命的時候會做出的舉動吧？”
杉島純枝垂下頭，褐色的發絲垂落在肩上。
她感到心底的那些恐懼又爭先恐後地冒出來，絲絲縷縷地爬上她的五臟六腑。
那就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向下拖入冰冷的海……
而她早已習慣，僵硬著無法動彈，所能做的唯一動作只有試圖抱住自己的雙臂……
“杉島君，不要害怕……”
林溪好像看透了她的恐懼，放開她的手，轉頭給了她一個擁抱。
“我看書上說，擁抱能帶給人力量。有了力量，人就不會害怕了。”
杉島純枝想要露出一個苦笑，但的確從女孩的擁抱中感受到了安慰。
林溪緩緩拍著她的脊背，就像在撫摸一只受到驚嚇的貓。
“但是……書裏也說了，死亡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杉島君想要自殺，肯定是遇見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對不對？”
“沒關系的，我們已經把願望放飛了，風不會嘲笑我們許下的任何願望，守護神也會一直守護杉島君的。”
杉島純枝沈默了一會兒，反手回抱林溪，開口說道：
“我……從出生開始，就是不被期待的。我的出生既不受歡迎，也沒有人對我的未來有期待。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喜歡我……除了我的姐姐。但她最終也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林小姐，你不會明白的，我……活著的話，對大家都不好。”
“啊……我確實不明白，”林溪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困惑，“杉島君，你既然不是為了任何人而出生的，那也沒必要為了任何人去死？”
“書上說，生命非常沈重，人要背負生活的壓力需要花費很大、很大的力氣，很辛苦、也很累。可是在我看來，死亡也是一樣的啊，它也很沈重啊。”
“而且，不是沒有人喜歡杉島君，我就很喜歡杉島君，杉島君幫我找回了椰子，還跟我一起放了紙飛機。椰子肯定也很喜歡杉島君。”
“如果杉島君跳下去，我和椰子都會很傷心的。”
杉島純枝楞了一下，心中升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就好像幹涸已久的河床突然被放入了一捧清泉。
……這就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嗎？
誰能拒絕這樣的林小姐呢。
杉島純枝笑了笑，靜靜地抱住林溪。
不過很快她就不淡定了。
“吉城醫生？！”杉島純枝大驚失色，把住林溪的肩膀，“林小姐，你不要去他那裏！”
林溪困惑地看著她：“為什麽？可是我生病了，要去那裏接受治療的啊？”
在放完紙飛機之後，林溪就邀請杉島純枝來到了她家。
在沙發上閑聊時，林溪說起自己最近要去進行心理治療。
地點當然是在吉城龍二的診所。
“林小姐，你……”杉島純枝上下打量著林溪，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麽心理疾病嗎？”
“呃……”林溪望天，“算不上心理疾病？只是有一點強迫癥而已。”
“？什麽強迫癥？”
不會是那種因為不想上學所以找的借口吧……
心理疾病可是很嚴肅的事情！
但像編造這種……借口，總感覺像是這位大小姐能幹的出來的事情呢。
但是……
絕對不能讓她去吉城醫生那裏！
“呃……我得了一種一學習就渾身頭疼的病……特別是那種密密麻麻的符號，一看見我就頭痛欲裂。”
杉島純枝：……
果然是不想上學！
這可不行，得想個辦法讓她離那個醫生遠點……
“杉島君，”林溪突然開口，綠眼睛看著她，“你不希望我去吉城醫生哪裏，為什麽？”
杉島純枝一楞。
她心底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是為什麽在這裏來著？
為什麽這麽輕易地就相信這個女孩、這麽輕易地走進她的家裏？
她好像在不由自主地順著面前少女的意願走……
她看著面前的少女，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16歲的少女，而是活了很多很多年的精怪，一眼就能將她看透。
那雙綠色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候，就好像野獸註視著它的獵物，讓她動彈不得……
“我……”
“你也去他那裏治療過嗎？你今天站在天臺上，也跟他有關系嗎？”
耳麥對面的諸伏景光和安室透靜靜地聽著。
“我……”杉島純枝說不出話。
她試圖在對面少女的眼中找出一點點欺騙或惡意，以讓自己順理成章地逃避回答——
——但她失敗了。
綠眼睛裏是一片澄澈，坦然而真誠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於是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吉城醫生會傷害你。他不是醫生，他是個惡魔。”
“惡魔？”
“對，他……他會篩選在他那裏接受治療的孩子，挑出那些不被家庭重視的孩子們，送到一個叫‘療愈所’的地方進行‘治療’。”
就像她這種。
“但那根本不是什麽‘治療’，”她輕聲說，“那是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地方。那裏有很多‘老師’，他們會侮辱你、貶低你、鞭打你，用語言的利刃和實打實的拳頭對付你。”
“在經過長達數月的折磨之後，合格的孩子們會被送往其他的地方，剩下那些不合格的——有一部分幸運的能夠被送回家，而另一部分，他們會被永遠關在那裏，直到……我也不知道。”
樓上的安室透和諸伏景光皺起了眉。
安室透：“有組織的、非法囚禁和虐待未\成年的行為……”
諸伏景光：“……這個醫生果然不簡單。”
他們對視了一眼，繼續聽著。
“所以，林小姐，不要去……”
杉島純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把這些都說出來。
她以往總習慣保持沈默。
這些東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即使相信了……又能怎麽樣呢？
林溪靜靜地看著她，既沒有問她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也沒有問她是不是也曾遭遇過這些。
她只是乖巧地揣起貓咪，坐在沙發上對著她說：“放心吧，杉島君，我不會去的。”
見她沒有追問，杉島純枝莫名松了口氣。
“可是，杉島君為什麽不報警呢？”林溪擡眸望向站在面前的女孩，“這一聽就是完全非法的吧。”
杉島純枝張了張嘴，最後說，“沒有用的……報警……他們不會管的。”
耳麥後。
安室透：“……警方裏應該有他們的保護傘。”
諸伏景光：“這裏應該只是個中轉站。”
這些所謂“合格”了的孩子們會被送到哪裏？
林溪則是在想，不愧是重要人物……
杉島純枝雖然孤立無援，但絕對不傻。
她肯定親身去過那裏，而且還作為“不合格者”出來了，並且自己嘗試過報警。
也許她所知道的比她說出來的要多。
而且，為什麽在經歷這一切之後她還是要繼續去吉城龍二的診所？
在知道那個醫生是“惡魔”之後為什麽還要每周去他那裏接受“治療”？
又為什麽在堅持了這麽長時間之後，突然決心自殺？
最近是否發生了什麽事情，成為了壓死杉島純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杉島純枝走後，諸伏景光和安室透從樓上走下來。
如果杉島純枝沒走，她就會驚訝的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林溪翹起了二郎腿，完全褪去了白天大小姐的作態；而她的兩位“保鏢”也不像是白天陪著大小姐玩兒的諧星，而是表情冷凝、神情嚴肅的殺手。
諸伏景光來到林溪面前，伸手將一只皺皺巴巴的紙飛機遞給林溪。
林溪將它拆開，只見上面用水筆寫著：
【我希望找到我的姐姐】
林溪挑起眉毛，將紙遞回給諸伏景光和安室透，示意二人查看。
“杉島純枝還有個姐姐？”諸伏景光問道。
“嗯哼，從目前來看是的，她應該有個關系很好的姐姐。”林溪說。
她轉身打開電腦，不到一會兒，打出來了一堆資料遞給他們。
上面是杉島純枝的家庭組成和成長經歷。
看見兩位後輩驚訝的眼神，林溪解釋道：“組織內網能直接查到日本所有在冊公民的資料。包括身份信息、親屬關系，以及所有曾在報紙和網站上發表過的關聯信息。你倆權限不夠，所以還用不了這功能。”
安室透&諸伏景光：……
居然能直接查到公民信息……
組織還真是可怕啊。
這是個重要情報，關系著公民信息安全……
他們接過資料，看了起來。
杉島純枝曾經是一家四口，由杉島純枝的父親、母親、姐姐和她自己組成。
但在杉島純枝出生不久後其父母便離了婚；母親跟另一個男人組成了新的家庭，父親也帶著她和姐姐進入了一個新的家庭。她們的繼母本身就有孩子。在和其父結婚之後，又生下了一個孩子。
這也就導致杉島純枝和其姐姐杉島幸子在家中地位極其尷尬。
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
杉島幸子於3年前、14歲時離家出走並就此失蹤，此時的杉島純枝9歲。
杉島幸子離家出走之前曾因抑郁癥就診於吉城龍二的診所。
在姐姐失蹤2年後，杉島純枝也因抑郁癥在吉城龍二的診所就診。
看完之後安室透和諸伏景光雙雙陷入沈默。
就這麽看，吉城龍二真的很可疑。
杉島幸子的失蹤很有可能也和他有關，她可能曾在杉島純枝所說的“療愈所”中呆過。
安室透看向林溪。
墨鏡已經被他摘下，紫灰色的眼睛透出認真。
“這件事情請交給我和白川君吧，”他說，“我們一定會調查明白的。”
林溪知道這倆可能要從公安內部渠道獲取信息了，擺了擺手道：“行行，反正本來就是你們的任務。隨時匯報就行……哦對了，出任務順便看看附近有沒有特色糕點什麽的，我想吃。還有，順便幫我買一份友梨醬的周邊。”
諸伏景光回答的很快：“好的。前輩偏好什麽口味的糕點呢？”
“呃，藍莓味的好了。”
安室透：……
甜點他確實能理解。
這幾天觀察下來，潘趣確實喜歡吃甜食。
但那個“友梨醬”是什麽鬼啊！
那不是日本超人氣少女偶像天團的成員嗎？！
潘趣原來追星嗎？
林溪：不，我不追星，我只是為了賄賂伏特加，讓他給我通風報信……雖然現在看上去好像已經泡湯了。
她拿起手機。上面顯示著幾條伏特加的回覆：
【雅媽嘚！我跟你說的話，被知道了，我不就完蛋了！】
【潘趣，你要大哥的行蹤幹什麽啊？？？】
後面則是和前一條隔了半分鐘後發來的：
【呵呵。】
林溪：……
這一條絕對是琴酒發的。
瞧瞧這語氣……
幻想了一下下次見面的景象，她已經開始胃痛了。
她打開郵箱，直接用BOSS的賬號給琴酒發郵箱：
【我絕對沒有在躲著你，我林溪向來坦坦蕩蕩正大光明，怎麽會幹出那種事情呢？】
琴酒居然秒回：
【所以問伏特加我在哪兒是為了給多年未見的下屬一個驚喜？】
林溪：【還是琴酒你懂我。】
正在出外勤的琴酒冷笑了一聲，啪噠噠打字：
【我確實很驚喜。希望在跟那群家夥玩完過家家之後，你不會又迅速消失掉。】
林溪：……
怎麽辦，好心虛。
她想了想副本的劇情描述，回覆道：
【絕對不會的啦……我這次應該要在組織待蠻久的。再說了，你想來找我隨時來啊，我現在挺閑的。】
另一邊的琴酒：……
他看了一眼自己滿滿的行程表。
這人是怎麽做到這麽理直氣壯的？
她不知道她現在之所以這麽閑，都是因為有人正在兢兢業業給她做事嗎？
呵。
琴酒收起手機。
旁邊的伏特加戰戰兢兢。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
你現在能這麽兢兢業業地坐在車上發消息，是因為你有一個更兢兢業業的下屬啊！
長野縣，某山區。
安室透穿著一身西裝，在後面的人的陪同下走向一道大門。
這是一道鐵門，它的四周圍著厚厚的圍墻。鐵門上面的標牌寫著：
【幸福心靈療愈所】
旁邊是一個愛心標識。
圍墻外圍種了很多觀賞花。這個季節花都開了，沒什麽香味的花在風中搖曳著。
“安室先生！”
門開的大大的，一個胖墩墩的人穿著西裝，朝著安室透鞠躬。
“你好啊，蛭川先生。”安室透略微傾身回禮。
“你好你好，”蛭川治仁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請跟我來！”
他們走向門後，一個面帶微笑的女子走過來，輕聲向安室透介紹起療愈所的歷史、文化和取得的成就。
“我們將很多有精神疾病的青少年和兒童改造成了陽光開朗的正常人，”她笑著說，塗著鮮紅口脂的嘴咧開。
“幸福心靈療愈所一直以來致力於滿足家長和孩子們的願望，用最真誠的愛與呵護澆灌孩子們。我們這裏出來的孩子，不僅心理問題得到了痊愈或有效緩解，有一些甚至還成了非常優秀的小明星呢。”
他們來到一面墻前，墻上貼著許多孩子的照片，他們正對著鏡頭，微笑著。
安室透逐一看過去，點了點頭，“這些孩子們看上去都很不錯啊。這個女孩……”
他手指向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留著長發的少女，她頭上別著發卡，看上去15、16歲的樣子，在這群孩子中算是年齡比較大的。
“啊，這個也是我們這裏出來的比較優秀的孩子！而且她運氣非常好，據說現在在禪院成了‘信女’，專門在寺廟工作，傾聽人們的心聲。聽說，在‘信女’那裏許下願望之後，運氣就會變好啊。”
他轉頭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去靜水禪院看看這個孩子哦？”
安室透笑了笑，沒說話，又問了問墻上其他的幾個孩子，然後和蛭川治仁走進了辦公室。
蛭川治仁將一路上負責講解的女人打發走，將門關上，給安室透奉上茶。
“安室先生覺得我們療愈所怎麽樣？”
安室透笑了笑沒說話，手指緩緩沿著杯沿轉圈。
看見安室透不說話，蛭川治仁心中打鼓，忍不住又用手帕擦了擦汗。
他不知道這位領導來這裏是幹什麽的——療愈所已經開了五年有餘，也沒少跟上面交貨——上面也對他們偶爾鬧出來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都是兄弟，無論是黑\道、政黨還是警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說上話就能溝通。
誰會和錢過不起？
這個想法讓他擁有了一些信心，舔了舔嘴巴剛要開口，就聽見坐在對面的男人說：
“貴所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啊。”
蛭川治仁連忙賠上笑臉：“您真是過獎……療愈所能取得現在的成就，和你們的大力支持也分不開啊。”
“哈哈哈哈……”安室透笑了，“蛭川先生，咱就開門見山的說吧。貴所名聲在外，信譽良好……我們也想投資一二，為貴所的事業添柴加薪呢。”
蛭川治仁精神一振。
這就是能談的意思。
這是看上了他們這地兒了，想分一杯羹……就是不知道是要貨還是要錢。
“哎呀，我們真是，何其榮幸！不過，我們這邊這有好幾個項目啊，不知道您是……對哪個項目更感興趣？”
兄弟，要買貨還是一起賺錢？
安室透挑眉：“好幾個項目？哎，這……一一介紹不會太麻煩吧。我可是帶著任務來的，蛭川先生，我們大老板讓我今天必須把這事兒談成……花時間太長，我沒法給上面交代啊。”
別廢話了，要貨也要錢，我頭上有老板，今兒來是有他在後面背書的。
“哎，好好好，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其實今天聽聞安室先生要來，我也準備了一些微薄的禮物……哈哈，請容我在這裏賣個關子，這禮物肯定包您滿意。希望安室先生能收下，以後咱合作起來也方便！”
老板是老板，您是您，要不要先來替老板驗驗貨？
“哈哈哈哈哈，蛭川先生您賣這個關子還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上道，來吧。
正當安室透偽裝成政府官員和蛭川治仁虛與委蛇的時候，沒有人註意到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的人已經悄悄不見了蹤跡。
正是和安室透一起行動的諸伏景光。
他們之間帶著聯絡用的耳麥。
諸伏景光一邊聽著安室透那邊傳來的對話聲，一邊避開走動的人，走進療愈所中間那棟藍白相間的建築。
這裏就像一所學校。
但裏面既沒有學生讀書的聲音，也沒有老師教書的聲音——只有一片死寂。
諸伏景光註意到許多房間都沒有窗戶，而房間的門則多數是鐵門。
他沈思了一會兒，推開了其中一扇門。
門沒上鎖。
室內有一股消毒劑的味道。
裏面有一張貼著墻放的床，尺寸不大，只睡得下骨頭沒長開的孩子。
正對著床的是一張電子屏幕，現在處於關閉狀態，沒有播放任何東西。
即使這整個房間似乎都被用消毒水清洗過，但白川浩還是在墻壁上發現了陳舊的血跡。
血液已經完全氧化了，在白色的墻上留下褐黃色的痕跡。
諸伏景光的手摸上了顯示屏，抓住一角，摸到了一個突起，微微用力，顯示屏哢噠一聲打開了。
背後是一排……刑具。
諸伏景光冷靜地將所有的東西拍照取證。
這裏沒有監控。
來這裏“消費”的人物想必不會願意留下任何影像資料，這裏的“工作人員”也不會樂意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他來過這裏。
這只是其中一間房間，還有許多其他的房間……
他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他猜測這裏的人應該聚集在某一棟建築中……而這裏，他現在所在的房間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段會啟用。
他必須要盡快收集證據。
他和zero都明白，這個任務進行到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吉城龍二的心理診所的事情了。
這是一條產業鏈，醫生頂多算最前面篩選“貨源”的小嘍啰。
像醫生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但真正要緊的是那條產業鏈的源頭；想要徹底鏟除這種令人惡心的犯罪產業鏈，就必須要從源頭根治。
所以zero才會將這個任務爭取到他們手裏——潘趣居然也同意了，而且看上去還挺樂見其成的。
他不知道潘趣是怎麽想的，但作為……他和zero不可能放過這個鏟除罪犯的機會。
諸伏景光取證完成後很快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將門重新關上。
他走向另一棟樓，終於在那裏找到了他想找到的東西。
戴上鐐銬、傷痕累累的人和手持武器、光鮮亮麗的人。
.
另一邊，安室透聽見耳麥那邊傳來白川浩手指均勻的敲擊聲。
他笑了笑，喝光了蛭川治仁給他倒的茶。
他面前擺著一本花名冊。
上面全是人的照片和信息。
他的手指看起來很隨意的翻動著冊頁，實際上擱在腿上、隨意垂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全部都是未\成年。
最大的也不過16、17歲，最小的有6、7歲。
他們本該穿著整齊的校服，在某所學校無憂無慮地上學，卻變成了一張張照片和一行行文字，成了供人挑選的貨物。
該死的……
安室透微笑著和對面的胖子閑聊著。
他驚奇地發覺，憤怒與冷靜竟可以在頭腦中共存。
他的心中越憤怒，思路就越清晰，面上也越不露聲色，甚至還能笑得更加開心。
hiro已經收集到了充足的證據。
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
賣家可能因為這些證據被摧毀，買家卻不會。
世界上所有將人作為商品交易的行徑全都 是不可饒恕的——但也不得不承認，有需求才會有市場。
而人們對於此類的需求從未斷絕過。
但安室透並不著急。
找到買家，並一一斷絕罪惡的交易……這將會是他未來新增的無數日程之一。
在來之前，hiro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會去試圖了解你槍下的人嗎？”
這其實是個相當莫名的問題，但安室透卻聽懂他的意思。
“當然。”他說道，“了解是必要的。但我了解這些人，並非為了審判他們，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將他們交給法律來審判。”
他從不負責審判任何人的罪行。
他收集證據，只是為了將有罪的人交給法律來審判。
人怎麽配當審判者？只有最公正、最高尚的東西——一個國家的法律，才有資格做審判者。
諸伏景光聽到這話之後笑了起來。
“這種回答……還真有你的風格呢，zero。”
抱有這樣想法的zero，想必也會一直在這條路上堅定地前行吧。
79.
林宅。
林溪無語地看著門口站著的人。
看著那人彎下腰，而椰子也毫不客氣地跳上他的臂彎，林溪更無語了。
椰子，你到底是誰養的貓啊！
銀發男人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門口，懷中抱著貓。見林溪看著他，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還不請我進去？
林溪：……
討厭沒有邊界感的下屬。
“進來吧，冰箱裏有果汁，你自便吧……”林溪讓開門，打了個哈欠，去樓上換衣服。
天可憐見，她現在還穿著睡衣。
誰宅在家裏不出門的時候穿正經衣服啊？
等她換好衣服下來，就看見琴酒從廚房裏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兩杯加了冰塊的桃汁。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桃汁，抿了一口，然後用眼神詢問琴酒。
有事說事，有話說話，有氣快放。
琴酒：“……組織裏有臥底。”
林溪悶了一口冰桃汁，好喝：“喔，你想怎麽處理？”
琴酒：……
這話不應該問你？
“你希望怎麽處理？”
“朗姆什麽態度？不是一直都是他在管事？”
“他都是物盡其用，”琴酒冰冷地說，“不把人榨出最後一點價值，或者從他們嘴裏撬出來能用的信息之前，他不會輕易下殺手。”
“你呢？”
琴酒厭惡地皺起眉頭。他摩挲了一下手指，抑制住點煙的沖動，說道：
“這些家夥像聞到血味的蒼蠅，盡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瘋狂地想要將組織據為己有、為他們所用。趕也趕不走，殺也殺不完。”
林溪若有所思的看著他。
她手裏拿著的桃汁已被她飲盡，只留下沒來得及化的冰塊在玻璃杯中搖晃。
琴酒將桌上另一杯冰桃汁遞給她。
林溪：？
你倒的你不喝？
琴酒：笑死……
你覺得我像是喝果汁的人？
林溪無語地接過，捧起來小口小口喝著。
加了冰塊的桃汁口感確實很好。
“那就隨便吧，嫌麻煩就放著唄……臥底都是棋子，放著也不妨事，放幾個臥底讓他們的老板安心也不錯。你就把他們當成不會提桶跑路的免費勞力來用唄。”
“如果他們做的太過分了，我們不管，他們的老板也會幫我們管的。總之，提拔幾個優秀的臥底把坑填上，別讓他們死了，免得一直塞人進來就行。”
琴酒：……
說了跟沒說似的。
其實她就是懶得管吧？
“最近你身邊有臥底？怎麽突然說起這個？”林溪好奇地問。
“有一個，”琴酒煩躁地說，“用起來一直很順手，結果不知道抽了什麽風，抓了一個新人，給她用了吐真劑拷問情報，結果還被新人反殺了……”
“嗯？”林溪來了興趣，“怎麽做到的？”
“那家夥太不謹慎了，沒發現新人身上的發信器，吐真劑……也不是組織的，不知道他從哪弄的，效果很爛。新人倒是個硬骨頭，一句話也沒說。他還錄了MD（MiniDisc，小型光盤），裏面只有他自己審問的聲音。結果最後居然被沒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新人咬斷手腕，奪下手槍，一槍崩了腦門。”
“？”林溪楞了一下，這個劇情……
該不會是那個女主持人臥底吧？
“然後呢？”她好奇地問。
“我懷疑他們都是臥底，”琴酒直接說道，“而且相互之間有聯系。”
林溪：……
實際上，你的感覺完全正確……
“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給新人一個機會，試探她，還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她問。
琴酒看了林溪一眼。
林溪福至心靈：“你想用她釣魚？”
不能吧，她記得原著裏這兩人是父女關系……而且父親死了之後，她的聯絡員暫時不會跟她聯系了吧？
“死掉的臥底姓本堂。他死之後，他的同事——應該是聯絡員吧，就跑到他的屍體旁邊，嘴裏‘本堂’‘本堂’地喊。如果他們臥底的所有聯絡員都像他那麽蠢，那個新人的聯絡員也未嘗不會急著跟她取得聯系。”
林溪樂了，好像也確實。
不過原著裏面有著一段嗎？她記不得了。
“別釣了別釣了——海裏都是魚，不缺這一條啦。把她留下來怎麽樣？她的成績應該不錯吧？”
琴酒無視了她莫名其妙的興奮：“A+。”
“那感情好啊！這不就是送上門的免費勞力嘛！你把她擱你那裏幹活兒，你們一起進軍一下演藝界什麽的……”
琴酒瞪了過來，林溪連忙改口：“我是說，讓她去當個什麽電視臺主持人也不錯……總之，你有空帶我見見她，我好奇。”
琴酒冷笑一聲：“BOSS想見成員隨時都能見，但像潘趣這種總宅在家裏不出門的成員可就不一定能見得到了。”
而且，這家夥連接個最簡單的刺殺任務都要拖到Dead line才完成，實在是太懶了。
林溪：……
她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然後大聲說道：
“我！潘趣！一直以來，我對組織忠心耿耿！我對工作盡心盡力！我對同事真誠相待！如果我的同事在工作上有任何困難，我都將會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挺身而出！”
“所以！親愛的琴君！請盡情差遣我吧！”
她伸手將桌子上被她喝光、只剩下冰塊的杯子塞到琴酒手上，然後拿著手裏還剩下一點桃汁的杯子，跟琴酒碰了個杯。
“我敬您一杯！”
琴酒：……
神金。
他們旁邊的椰子喵了一聲，轉了個身，將屁\股對準他們。
“凈水禪院？”
杉島純枝驚訝地看著林溪。
“我姐姐真的在那裏？林、林小姐，你是怎麽知道的？”
林溪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寫著凈水禪院的地址。
“守護神告訴我的。這是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在床頭發現的。”
杉島純枝下意識地向林溪背後看去。
那天的那兩個保鏢今天沒穿黑西裝，也沒戴黑墨鏡，只是穿了普通的便服，跟在林溪身後。
他們沒說話，只是對著杉島純枝投來善意的微笑。
杉島純枝：……
大小姐的守護神還真厲害。
不過，終於能找到姐姐了！
杉島純枝克制住激動的心情，對著林溪說道：
“謝謝林小姐！我現在就過去——”
“一起去吧？”
林溪熟門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坐我家的車更快。”
“……好。”
.
凈水禪院位於深山之中。
這所禪院並不大，但勝在僻靜清幽，也有不少香客前來參拜。
林溪直接發動了她的鈔能力，帶著杉島純枝找到了禪院住持，開門見山地問：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叫……”
她用眼神示意杉島純枝，杉島純枝連忙接上：
“您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杉島幸子的女人！她是我姐姐……”
禪院住持是一位老人，面容慈祥和藹，即使看見幾個不速之客闖入，也還是平靜淡然的模樣。
他說：“抱歉，我沒聽過叫這個名字的人。可否詳細給老衲描述一下此人的特征？”
杉島純枝：“她的頭發是黑色的，很長！今年應該17歲了，她長得……應該同我長的很像。”
老人有些驚訝，仔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確實沒見過叫杉島幸子的女子，但我們這裏曾有一位‘信女’，和你描述的特征相符。”
杉島純枝急切地問道：“那位‘信女’現在在哪裏？”
老人的眼神中帶上了憐憫，嘆了口氣：“‘信女’已經於一周之前仙逝了。”
杉島純枝呆住了，雙臂不由自主地蜷起來，想要環抱住自己。
林溪則若有所思：“這位‘信女’是什麽時候來到你這兒的？”
老人：“大概在半年之前。她來的時候是懷了孕的，非常虛弱。禪院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林溪：“為什麽叫她‘信女’？”
老人：“因為……她可以給人帶來好運。”
杉島純枝喃喃道：“好運？”
老人慈祥地看著杉島純枝：“是的。‘信女’可以為人祈福，洗去人的壞運氣。她用她的能力幫助了很多人。這些人都非常感激她。得知她離世，大家都很傷心。”
杉島純枝緊了緊拳頭，擡起頭來：“你這裏有名冊嗎？我想去拜訪一下那些受了祈福的人……”
老人有些驚訝：“當然。”
他招手讓人拿來了名冊。
“這裏、這裏、這裏，這幾位都是，他們今天都在禪院。”
杉島純枝拿著名冊去外面找人去了。
林溪沒跟著她，而是轉頭問老人：“你真相信有人能洗去別人的壞運氣？”
她的眼睛帶著真誠的好奇。
老人慈祥地看著她：“當然。”
林溪：“真的？”
老人轉頭，望向身後的青銅大佛。
“當然。”他說。
……
“‘信女’？她真的很好，祈福儀式很有效果，接受之後感覺諸事皆順呢。”
“‘信女’啊，她幫了我很多，感謝‘信女’。”
“去找‘信女’真的有用！她幫我們洗去了壞運氣！”
“……”
“你問我‘祈福儀式’是什麽？儀式就是儀式，不是你這種小女孩應該知道的……”
“‘祈福儀式’？這個……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你怎麽會問這個？‘祈福儀式’就是‘祈福儀式’，通過這個可以洗掉壞運氣……”
“……”
“壞運氣跑到哪裏去了？信女會積攢起來，將它凈化的！”
“哎呀，壞運氣當然都跑掉了啊！”
“壞運氣……別問我，我不知道……”
“……”
“哎呀，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不要再窮追不舍了！”
“這個，你到底是誰？你家大人呢？”
“不要拽我的衣服，你這小鬼！趕緊離我遠點，不要驚擾神佛！”
“……”
……
杉島純枝喘著氣，懷中抱著名冊，腳步由快到慢，最終在禪院住持門口停了下來。
她看見林溪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紅色的頭發慵懶地垂在肩上；她的兩個保鏢則神情嚴肅地在她身後站成一處。
而在他們前方，住持正對著青銅大佛低著頭，嘴中念念有詞。
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恐懼，讓她停下了想要邁進門內的腳步。
就好像一旦走進這扇門，一直懸在她頭頂的那把代表最終審判的鍘刀就會落下、將她劈成兩半一樣。
那是她這段時間一切的掙紮都將成空的征兆。
紅發少女看見了她，招手示意她進來。
她的氣質和此前杉島純枝所見的完全不同。
不再是任性的、可愛的、無害的……
而是隨性的、坦然的……以及，高高在上的。
杉島純枝深吸一口氣，向林溪點了點頭，走到住持面前站定。
“請問，”她的聲音很輕，“‘祈福儀式’是什麽？”
老人註視著佛，沒有轉頭：“‘信女’的‘祈福儀式’，是將客人的壞運氣轉移到她肚子中的胎兒身上，再在合適的時機引產。這樣一來，客人的壞運氣就被轉移了。所以‘祈福儀式’，有的人也將它成為轉運儀式。”
杉島純枝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槍，對準老人的頭。
淚水讓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是怎麽死的？”
即使視野模糊不清，她拿著槍的手卻很穩，就好像曾練習過許多次一樣。
見女孩掏出槍，安室透和白川浩下意識地想要上前，被林溪伸手制止。
“聽她說完。”林溪說。
老人緩緩開口：“‘信女’——”
“不許再這麽叫她！”杉島純枝大吼道，“她有名字！”
老人嘆了口氣。
“你姐姐年齡太小，引產時出了意外。”
杉島純枝的淚水爬了滿臉。
她咬咬牙，就要扣下扳機，被走上前的諸伏景光握住了手腕。
她惡狠狠地轉頭註視著白川浩，但她瘦弱的身軀和淚流滿面的臉毫無震懾力。
“你還是個孩子，”諸伏景光輕聲說，“不要讓自己的手染上鮮血。”
杉島純枝看著他蔚藍色的眼睛，狠狠掙開了他的手。
然後移開對準老人的槍口，向上擡起，瞄準了他面前的大佛。
住持看見她的舉動，大驚失色：“你要做什麽！別……”
杉島純枝咬著牙，扣下扳機，一槍接著一槍，將彈匣中的子彈全部射空。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她嘴裏，她只嘗到了鹹味和苦味。
她隱隱聽見住持在大聲喊叫：“造孽啊！你這是在造孽啊！”
等到槍聲停歇，她的手被震得酸麻不已，她才喘著氣將槍放下。
她的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只手從她身後伸出，將她的手拉起來檢查。
“這槍不適合你，後坐力太大了。”她聽見紅發少女這麽說。
她果然不簡單啊，杉島純枝心想。
她賭對了……
跟著她果然能找到姐姐。
但姐姐確實已經不在了。
她麻木地任由林溪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向外走去。
後面的住持還在“造孽”、“造孽”的叫，見杉島純枝要走，也擡起腳，想要跟上她們。
“你破壞佛像！太不敬了！造——”
林溪不耐煩地沖著後面打了個手勢。
砰的一聲，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室透開了槍，子彈從側邊打穿了他的太陽穴。
杉島純枝聽見響聲，下意識地想要扭頭；但林溪的胳膊繞過她的腦後，手扶住她的臉，阻止了她。
“小孩子別看這麽血腥的畫面。你怎麽這麽不知道變通？我身後那兩個要有顏值有顏值、要有能力有能力的殺手你不雇，你自己拿著槍想動什麽手？把手搞臟了怎麽辦？”
杉島純枝的腦袋有些遲鈍地轉著。
她在說什麽？
林溪說的每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怎麽就聽不懂了呢？
她們來到外面一處樹蔭下。
林溪摸出一塊兒手帕遞給她，看著她笨拙地用手帕擦臉，另一只手還握著槍不肯放下。
等到杉島純枝略微平靜下來，林溪開口：“槍是自己買的？”
杉島純枝老實點點頭。
林溪伸手遞給她另一把小巧一點的槍。
“下次用這個，”林溪說，“等你長大點能握住槍了再用你手上那型。小心點啊，裏面有子彈。”
杉島純枝楞楞的接過。
林溪伸手將她手上原本握著的槍拿走沒收，又揉了揉她的頭。
“杉島君……其實沒有抑郁癥吧？”
杉島純枝因為這句話回了點神。
“啊……林小姐，我……”
“你是真的莽啊……”
林溪的眼神充滿了欽佩，“是為了找姐姐，自己一個人去接觸所有這些人的吧？”
裝成抑郁癥接觸吉城醫生；裝成合適的、好掌控的貨物進入療愈所；又能全須全尾地讓自己成為“不合格”的貨品出來；甚至還能在禁槍的日本買到槍和彈藥。
一個字，猛。
林溪簡直驚呆了。
關鍵是杉島純枝今年才12歲。
12歲是不是還在上小學？
這就是日漫小學生的含金量嗎？！
聽見林溪的話，杉島純枝垂下頭，眼眶又漸漸濕潤了。
林溪“哎”了一聲，抱住杉島純枝，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她這樣杉島純枝更繃不住了，一邊哭著一邊說：“我只是想要姐姐而已……”
她只是想要姐姐而已。
杉島純枝從小就知道父親和母親並不愛她。
她還來不及糾結“為什麽不愛還要生下她”、“為什麽生下她之後就不管她”這些很難找到答案的問題，一直以來關照她和愛護她的姐姐就失蹤了。
“家人”——
這個名詞，對於別人來說，一般指在一起生活、相互扶持的親人。
而對於杉島純枝來說，家人有且只有一個含義：姐姐。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見到姐姐了。
在姐姐失蹤之後，杉島純枝迫切的想要找到她；因為她害怕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的記憶中關於姐姐的部分會被逐漸銷蝕，到最後只剩下一張模糊的剪影。
而她則再也記不清她長什麽樣子，也找不到任何具有說服力的證據證明曾經真的有人愛過她。
她知道姐姐還活著，並且掛念著她——因為每個月，她都能收到姐姐給她寄來的信。
很長一段時間，就是這個想法一直鼓勵著她，使她不至於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那些信即既沒有署名，也沒有發信地址和聯系方式，甚至沒有任何內容——裏面只裝著一沓又一沓的錢。
她之所以知道這些信是姐姐寄給她的，是因為這些信投遞的地址是她們原來的家；除了偶爾會去那裏的杉島純枝，其他人不會光顧那裏。
在姐姐失蹤以後的每一年的每一個月，她都會給杉島純枝寄上一筆錢。
三年以來，一直如此。
直到今年四月。
沒有信再寄來了。
杉島純枝心中被逐漸升起的可怕預感填滿。
她想著，愛就像風，在孩子們試圖飛翔的時候輕柔地托著他們的羽翼。
然而那些沒有愛的孩子若想要飛，就得拼盡全力抓住從他們身邊吹過的風。
那些風也許會讓他們短暫停留在空中，但最終還是會離開他們，任由他們因為無法控制的下墜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她已經不記得姐姐的模樣了。
她沒有抑郁癥——吉城龍二不會在乎孩子們有沒有真的生病，他只在乎他們聽不聽話。而她知道怎麽樣讓自己看上去很聽話。
在遭受折磨的時候，她也會想，姐姐也曾遭遇過這個嗎？
而在那些過於痛苦的時候，她也會怨恨：你希望我離的遠遠的、不給我留下任何訊息讓我找到你，但你真的保護到我了嗎？
沒有，你沒有……因此我現在受著那些你曾受過的折磨……
冷靜下來的時候，她又過於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有了一些不太明顯的心理問題——有的時候，恐懼會突然找上門，而她只能呆立在原地，冷汗涔涔，什麽動作也做不出來，甚至連喊出聲音也做不到。
但恐懼也很快消散了，留下的是無盡的茫然。
她的生命太沈重了，無論如何想要飛上天空，都無法扇動翅膀。
姐姐曾說過的話……她也快記不清了。
她緩緩脫掉自己的鞋子，站在天臺上張開雙臂。
最後一次，想要想鳥兒一樣飛翔……
但林小姐就在這時突然出現。
用要她幫忙找貓這種可笑的理由把她拉了回來。
她在想，一只貓的走失也許比一個人的死亡要重要得多。
人們可以為一只貓的走失而驚慌失措，卻不會為從樓上墜落的人流下一滴眼淚。
那就算了吧——她重新穿上鞋子。
她看著這位有錢的“大小姐”和她身後的“守護神”，心中隱秘的願望又重新探出了頭。
要不要賭一把？
她順從心中的意志，在紙上寫下了她的願望。
借力而行——弱小的自己要學會乘著別人的風，這樣就能在天上多飄呆一會……
這是她從小就明白的道理。
她賭對了，林溪幫她找到了姐姐——
雖然只是骨灰而已。
杉島純枝摩挲著手中的新槍，而後慢慢握緊了它。
林溪看著她，突然開口：“你要是不爽的話，咱把這兒燒了吧？”
杉島純枝擡起頭。
在明白林溪話語的意思之後，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四周——
清凈幽雅的禪院，往來香客紛紛。但越是這樣靜謐就越是讓她感到憤怒。
林溪伸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出一個黑色的金屬面具罩到她臉上，然後拉著她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廟中。
前來參拜的香客和院裏的接待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們突然闖進來所為何意。
林溪拉著杉島純枝來到廟中，伸手向面前的捐款箱內扔了一大把鈔票。
接待放松下來，轉而對著她們賠上笑臉。
林溪沒理那接待，轉過頭來對杉島純枝說：“行了，燒吧，我付過錢了。”
然後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箱汽油，噸噸噸倒在地上，還遞給她了一個打火機。
她楞楞地看著林溪。
林溪說：“怕什麽？想幹就幹，我都說了，我買單。”
旁邊的接待已經嚇呆了。
他是個機靈的人，抄起一旁的捐款箱就向外跑去。
香客們也騷動起來，有些大叫，有些跟著接待一起向外跑去，有些則試圖制止她們，結果對上林溪的槍口，動彈不得。
杉島純枝望著面前的佛像，咬了咬牙，將打火機按到底，卡住，然後狠狠扔向淋滿汽油的地面。
火苗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她聽見旁邊的林溪笑了，又感到自己的腰被人帶著，輕盈地越過那些慌亂的香客們向外跑去。
她最後扭頭，看見金屬佛像在逐漸攀升的火舌中微笑，那神情無喜無悲，只是垂目向下看去，註視著這世間的混亂。
82.
“杉島幸子在綠山町東郊墓園買了一塊墓地。”安室透說，“但她登記的名字是綠山希望……這應該是她給她肚子裏的孩子起的名字。”
“這是她生前的最後一筆開銷。”
按照“祈福儀式”，這個孩子必須流掉，不能生下來。
因此，杉島幸子在家鄉墓園給他——或者她，買了一塊小小的墓地，還定了一塊墓碑，上面寫著她給他起的名字：
綠山希望。
綠山是她的故鄉，希望……是夭折的胎兒。
可惜她沒能撐到親手將他下葬的那一天。她死於引產時的失血過多。
她和她的胎兒一同被送到了火葬場火化，骨灰則裝在盒子裏供在禪院。
杉島純枝沈默地接過安室透遞過來的骨灰盒，轉身離開。
安室透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倒是諸伏景光轉向林溪，直接開口問道：“就讓她這樣一個人嗎？”
這段時間和潘趣相處，諸伏景光學到的最簡單且有用的溝通技巧就是在潘趣面前有話直說。
“哦，沒關系，她有槍。”
安室透&諸伏景光：……
就是這一點才叫人擔心吧……
“離刺殺吉城龍二的任務的截止時間還有兩天，”林溪擺擺手，“你倆收集到那個破療愈所的犯罪證據了嗎？”
安室透和諸伏景光對視一眼。
諸伏景光：“有視頻和照片。”
“那夠了，匿名舉報給公安吧。”
安室透：？
？？？
潘趣剛剛說什麽？
舉報？？
這是一個組織成員該說的話嗎？
他記得組織對於對任何背叛行徑毫不容情，匿名聯系公安這種事情，搞不好會被懷疑背叛吧？
而且讓他和hiro舉報給公安……真不知道這是不是潘趣對他們的試探。
諸伏景光倒沒想那麽多，目睹了潘趣帶著杉島純枝放火燒佛寺的他，現在已經心如止水。他心想，潘趣真的是想一出幹一出，腦回路清奇且自由自在、毫無顧慮的家夥。
但其實是個好人也說不定？
她說讓他們匿名舉報給公安就舉報吧——反正如果組織如果要懷疑，也只能懷疑到潘趣身上。
諸伏景光：“好。”
“哦，對，記得抽空把吉城龍二給做掉……”
諸伏景光：“……好。”
一旁的安室透看向摯友。
諸伏景光安撫性地沖他點了點頭。
沒關系的，zero……
不用擔心我。
我會扣下扳機，並堅定前行……和你一起。
83.
林溪手裏拿著從住持那兒順來的名冊，在綠山町中到處轉悠。
她沿途買了不少糕點，提著大包小包，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你好，我找XXXX，”她笑著說，“他在家，對吧？”
仆人引她來到那人的房間，打開門。
林溪悠閑地走到室內坐著的人的面前。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來找茬的。麻煩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很好奇——你在凈水禪院裏轉了什麽運，XX先生？”
被她提問的人此刻冷汗涔涔，看著對準他的槍口，說道：“‘信女’讓、讓我的孩子擺脫了頑疾，他一直身體不好，我太太非常擔心……還、還有，我的公司也不再是虧損的狀態了……”
“喔，所以你覺得你時來運轉了。”林溪笑道，“你真的*時來運轉*了嗎？”
男人不說話了，坐在地上的身體拼命向背後挪去，直到抵住了墻。
他聽見林溪嘆了口氣。
“真可惜，事實證明，你並沒有獲得什麽good luck……不然，你今天怎麽會死在這裏呢？”
紅發少女笑著扣下了扳機。
砰！
對於了解槍下人這件事情，林溪一直都是順其自然的態度——了解了就了解了，不了解就不了解了唄，她只是個玩家而已。
這個世界上所有讓人煩惱的事情都可以用兩句話來解決：
關你屁事，以及，關我屁事。
如果真的一定、必須、不能不管別人的事，一般用另一句話也可以解決：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註1）。
這是她的兩句……不，三句座右銘。
——所以，既然了解他們讓她感覺很惡心，那她不了解就好了。
關她屁事？
她收起槍，拎上一旁的伴手禮，走出了門。
“還有好幾家……”
她苦惱的聲音消散於空中，又被幾聲突然升起的驚呼聲蓋住，驚起了不遠處歇息的飛鳥。
————
（註1：出自《論語·顏淵》：“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意為：自己不願意的，也不要施加給別人。這樣，在朝堂上不會招致不滿，私下與人交往時也不會惹來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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