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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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林小奇真的發燒了，什麽都吐不出來，破舊的棉被在風吹日曬下變得稀薄，沒有辦法給予溫暖，最後只能抱住暖水壺，穿上厚外套，想盡辦法抵禦這個秋天的第一場危機。
林小奇沒有辦法怪罪，或者指責誰讓他生病，二十多年以來他堅持認為，人的體格是否健碩，精神是否堅韌，這都是天生的，沒有辦法改變的，雨，雪，拳頭，還有暴力，頂多傷害林小奇的肉體，沒有辦法摧毀他的精神。
所以叔叔嬸嬸們毆打他，同學們嘲笑他，林小奇都不在乎，瘦小又如何，經常生病又怎樣，被打到吐了一地血，他也能爬起來收拾的幹凈，被鎖上的家門，照樣被林小奇持之以恒地撬開。
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林小奇想，我可以暈倒，可以痛苦，但絕不能承認。
不能承認自己是“虛弱”“無能”還有“孤獨”。
他打掃衛生，保持幹凈，不給人嘲笑自己的機會，也不暴露自己走投無路，沒有去處的事實。
當然林小奇也不會坐以待斃，可是上天送給林小奇虛弱的身體的同時，還給了他善惡明確的分界線。
怎麽讓一個人感到害怕，但是卻不傷害他？
那就是給他打掃衛生，整理房間，侵入他們的生活，搗碎他們的安全感，這是林小奇的報覆。
這種辦法很有用，樸實又無知的鄉下人們害怕這種悄無聲息地變化，他們求神拜佛，搬家出逃，可是林小奇比神佛更執著，背著一床被子，一串鑰匙，跟著他們，讓他們的生活分崩離析。
最後，他輕易而舉地離開了那裏，來到了這座新城市，可是他戒不掉“打掃”了。
清理自己的房子已經不夠滿足了，林小奇必須打掃別人的屋子，把肉眼可見的灰塵，還有肉眼不可見的罪惡，通通處理掉。
為什麽是周越禮，他當時是這麽想的，這個高高在上的，總是趾高氣揚的人，也許人生過得很輕松，一點煩惱都沒有吧。
正在新城市裏面游蕩，尋找目標的林小奇，在一家高級飯店裏面做臨時服務員，顧客周越禮沒有給他任何一點多餘的目光，他們擦肩而過，林小奇還需要在老板的叫喊下，給這位尊貴的顧客低頭鞠躬，大聲歡迎。
周越禮視若無睹，大步向前走著說：“浪費時間。”
重重彎下腰的人影之中，林小奇怒火突然冒起，憑什麽，到底是在浪費誰的時間，他們也不想匆匆從後廚跑出來，只為給大人物一個虛假的排面。
這不公平，林小奇想，讓你也吃點苦頭吧。
“林小奇”是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力的，可是“跟蹤狂”是有的。
雖然他的跟蹤有很多漏洞，也許保安很快就會發現他，財力雄厚或者家世背景厲害的周越禮馬上就可以把他抓走。但是林小奇不怕，大不了抓走他，送他去監獄，或者打爛他一只手，拿刀捅爛他的身體都沒有關系。
為了自己的一點點甘心，以上的所有懲罰他全都自願承擔。
林小奇把冷掉的熱水壺放在地上，掀開被子跑下床，查看自己的筆記本，那個人今天晚上會開會到晚上八點。
拖著沈重的身體，林小奇出門坐上地鐵，今天因為沒有他的排班，所以他可以早點去早點回，以防上次那種緊迫的情況出現。
保潔服，鞋套手套，打開鎖，推開門，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分，時間很充裕，開始手動吧。
兩個小時一到，烘幹機叮聲響起，林小奇從餐桌椅子上起身，準備把這些天的衣服疊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威懾起了作用，客廳和臥室地板上沒有衣服掉落，這是好事。
林小奇感到有些暢快，因為區區一個周越禮而已，似乎沒什麽好怕的。就算他是大總裁，有很多錢，可以輕易安排弟弟的工作，在被跟蹤面前，也一樣得乖乖求饒嘛。
所有的襯衫，領帶，西褲都疊得折線整齊，方塊劃一的回到衣櫃裏，林小奇站在客廳門口觀望一圈，脫下保潔服，關上門離開了。
他一如既往地警惕，通過安全通出口離開，在第四個樓層拐角處的時候，他遇見了不想看到的人，也應該最不可能看見的人。
“啊，小奇。”周越禮仰頭笑看對方，說，“真巧啊，你也住這裏嗎？”
不是的，這一點都不巧，林小奇後退幾步，往臺階上面走，這和他想得一點都不一樣。
“怎麽了，你還不舒服嗎？”周越禮繼續往前，安靜的樓梯間裏是清晰的腳步聲，兩人之間相隔的臺階並不多，林小奇要被抓住了。
“沒有，我很好。”不用仔細聽，林小奇都知道自己聲音抖得相當不正常，“我不住在這裏，我要走了。”
“那你怎麽往上走呢。”周越禮問，他速度驚人，眨眼間就來到了林小奇的面前，還差三個臺階就要並肩，但是周越禮沒有更進一步，允許林小奇俯視自己。
不能說更多話，越說漏洞只會越多，錯誤也會越多，如果不想被現在抓到，轉身逃跑才是對的。
於是林小奇要跑了，向左跨了一步，準備往下飛奔而去，卻被早有預謀的周越禮伸出的右手撈住，抓回自己的懷裏。
“小奇啊，不要在樓梯間裏亂跑啊。”周越禮表示自己很擔心，“很危險呢。”
兩個人的肉體隔著衣服貼近，臉和臉之間的距離只要低頭或者擡頭就會消失不見。
昨天晚上主動關燈的貼心模樣一掃而空，周越禮自顧自地伸手摸上林小奇的額頭，柔軟但長度不合適的劉海被他掃開，好像在玩什麽照顧人的游戲。
只有林小奇知道，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想關心，他只是在玩弄著自己。
“你在發燒嗎，小奇啊。”周越禮皺著眉頭。
“……不是的，我沒有。”林小奇縮著肩膀，明明很想脫離這種被人束縛的狀態，可是他不行。明明單打獨鬥，黑暗行走一個人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被誰在這樣的狹窄空間裏，一點一點的圈禁。
“沒關系，我家就在樓上，你要進去坐坐嗎？”周越禮笑了，他把林小奇摟進懷裏，沒有任何一絲對自己行為過分，或者詭異的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對於一個認識不久，或者只見過幾次的，交際不深的人，正常人是不會邀請到自己家裏的，至少林小奇不會。
被發現了嗎，他已經抓到自己的把柄了嗎？林小奇越想越緊張，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回到那個剛剛他才離開的地方。
“我不喜歡去別人家。”這是實話，他只是去打掃，並不想住進去，“我也不喜歡別人碰我。”
他把周越禮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扣下來，確定自己用了百分百的力氣，給了周越禮很深的印象後，三步並作兩步地順著樓梯跑了，他速度一直都是這麽快，剛剛的停留好像是一種錯覺。
要擺脫這種帶有玩弄性質的束縛其實並不難，林小奇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完全可以被抓住的一瞬間就反手逃跑，可是到底是怎麽回事，今天怎麽會失去習以為常的能力，被困在這個人的手裏。
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逃跑了，出口的光明肉眼可見，頭頂上居然還能傳來周越禮親切的，又充滿關心的聲音。
“註意身體啊。”周越禮說，“小奇。”
這個人有病吧，林小奇想。
他來不及和保安打招呼，偌大的小區裏，原本熟悉過很多次的路線，由於突如其來的變故，全都被打亂，沒有辦法順利離開。
天色變暗，可林小奇不覺得安全，他只好招手搖停一輛出租車，還沒等司機問他目的地，頭頂上的車燈就要把林小奇消滅了。
“關燈，關燈！”他大喊，“有人在追我。”
司機也有點緊張，急沖沖地開走，終於在行程最後一個紅綠燈的時候發問：“是誰要追你？”
偷情，下毒，還是追殺？現在是哪個頻道，他有可能上電視嗎，司機沒有忘記給出自己的收款碼，林小奇還在害怕地喘氣，顧不上回答，他好像依舊被困在那個不安全的安全通道。
“真刺激。”司機說。
林小奇很認同，付完錢之後他往家裏走，門上還貼著這個月的水費清單，他來不及仔細看，這個舊失修補的樓梯房就亮起久違的燈，像一盆滾燙的開水，把他劈天蓋地煮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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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奇真的發燒了，什麽都吐不出來，破舊的棉被在風吹日曬下變得稀薄，沒有辦法給予溫暖，最後只能抱住暖水壺，穿上厚外套，想盡辦法抵禦這個秋天的第一場危機。
林小奇沒有辦法怪罪，或者指責誰讓他生病，二十多年以來他堅持認為，人的體格是否健碩，精神是否堅韌，這都是天生的，沒有辦法改變的，雨，雪，拳頭，還有暴力，頂多傷害林小奇的肉體，沒有辦法摧毀他的精神。
所以叔叔嬸嬸們毆打他，同學們嘲笑他，林小奇都不在乎，瘦小又如何，經常生病又怎樣，被打到吐了一地血，他也能爬起來收拾的幹凈，被鎖上的家門，照樣被林小奇持之以恒地撬開。
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林小奇想，我可以暈倒，可以痛苦，但絕不能承認。
不能承認自己是“虛弱”“無能”還有“孤獨”。
他打掃衛生，保持幹凈，不給人嘲笑自己的機會，也不暴露自己走投無路，沒有去處的事實。
當然林小奇也不會坐以待斃，可是上天送給林小奇虛弱的身體的同時，還給了他善惡明確的分界線。
怎麽讓一個人感到害怕，但是卻不傷害他？
那就是給他打掃衛生，整理房間，侵入他們的生活，搗碎他們的安全感，這是林小奇的報覆。
這種辦法很有用，樸實又無知的鄉下人們害怕這種悄無聲息地變化，他們求神拜佛，搬家出逃，可是林小奇比神佛更執著，背著一床被子，一串鑰匙，跟著他們，讓他們的生活分崩離析。
最後，他輕易而舉地離開了那裏，來到了這座新城市，可是他戒不掉“打掃”了。
清理自己的房子已經不夠滿足了，林小奇必須打掃別人的屋子，把肉眼可見的灰塵，還有肉眼不可見的罪惡，通通處理掉。
為什麽是周越禮，他當時是這麽想的，這個高高在上的，總是趾高氣揚的人，也許人生過得很輕松，一點煩惱都沒有吧。
正在新城市裏面游蕩，尋找目標的林小奇，在一家高級飯店裏面做臨時服務員，顧客周越禮沒有給他任何一點多餘的目光，他們擦肩而過，林小奇還需要在老板的叫喊下，給這位尊貴的顧客低頭鞠躬，大聲歡迎。
周越禮視若無睹，大步向前走著說：“浪費時間。”
重重彎下腰的人影之中，林小奇怒火突然冒起，憑什麽，到底是在浪費誰的時間，他們也不想匆匆從後廚跑出來，只為給大人物一個虛假的排面。
這不公平，林小奇想，讓你也吃點苦頭吧。
“林小奇”是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力的，可是“跟蹤狂”是有的。
雖然他的跟蹤有很多漏洞，也許保安很快就會發現他，財力雄厚或者家世背景厲害的周越禮馬上就可以把他抓走。但是林小奇不怕，大不了抓走他，送他去監獄，或者打爛他一只手，拿刀捅爛他的身體都沒有關系。
為了自己的一點點甘心，以上的所有懲罰他全都自願承擔。
林小奇把冷掉的熱水壺放在地上，掀開被子跑下床，查看自己的筆記本，那個人今天晚上會開會到晚上八點。
拖著沈重的身體，林小奇出門坐上地鐵，今天因為沒有他的排班，所以他可以早點去早點回，以防上次那種緊迫的情況出現。
保潔服，鞋套手套，打開鎖，推開門，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分，時間很充裕，開始手動吧。
兩個小時一到，烘幹機叮聲響起，林小奇從餐桌椅子上起身，準備把這些天的衣服疊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威懾起了作用，客廳和臥室地板上沒有衣服掉落，這是好事。
林小奇感到有些暢快，因為區區一個周越禮而已，似乎沒什麽好怕的。就算他是大總裁，有很多錢，可以輕易安排弟弟的工作，在被跟蹤面前，也一樣得乖乖求饒嘛。
所有的襯衫，領帶，西褲都疊得折線整齊，方塊劃一的回到衣櫃裏，林小奇站在客廳門口觀望一圈，脫下保潔服，關上門離開了。
他一如既往地警惕，通過安全通出口離開，在第四個樓層拐角處的時候，他遇見了不想看到的人，也應該最不可能看見的人。
“啊，小奇。”周越禮仰頭笑看對方，說，“真巧啊，你也住這裏嗎？”
不是的，這一點都不巧，林小奇後退幾步，往臺階上面走，這和他想得一點都不一樣。
“怎麽了，你還不舒服嗎？”周越禮繼續往前，安靜的樓梯間裏是清晰的腳步聲，兩人之間相隔的臺階並不多，林小奇要被抓住了。
“沒有，我很好。”不用仔細聽，林小奇都知道自己聲音抖得相當不正常，“我不住在這裏，我要走了。”
“那你怎麽往上走呢。”周越禮問，他速度驚人，眨眼間就來到了林小奇的面前，還差三個臺階就要並肩，但是周越禮沒有更進一步，允許林小奇俯視自己。
不能說更多話，越說漏洞只會越多，錯誤也會越多，如果不想被現在抓到，轉身逃跑才是對的。
於是林小奇要跑了，向左跨了一步，準備往下飛奔而去，卻被早有預謀的周越禮伸出的右手撈住，抓回自己的懷裏。
“小奇啊，不要在樓梯間裏亂跑啊。”周越禮表示自己很擔心，“很危險呢。”
兩個人的肉體隔著衣服貼近，臉和臉之間的距離只要低頭或者擡頭就會消失不見。
昨天晚上主動關燈的貼心模樣一掃而空，周越禮自顧自地伸手摸上林小奇的額頭，柔軟但長度不合適的劉海被他掃開，好像在玩什麽照顧人的游戲。
只有林小奇知道，不是這樣的，他不是想關心，他只是在玩弄著自己。
“你在發燒嗎，小奇啊。”周越禮皺著眉頭。
“……不是的，我沒有。”林小奇縮著肩膀，明明很想脫離這種被人束縛的狀態，可是他不行。明明單打獨鬥，黑暗行走一個人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被誰在這樣的狹窄空間裏，一點一點的圈禁。
“沒關系，我家就在樓上，你要進去坐坐嗎？”周越禮笑了，他把林小奇摟進懷裏，沒有任何一絲對自己行為過分，或者詭異的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對於一個認識不久，或者只見過幾次的，交際不深的人，正常人是不會邀請到自己家裏的，至少林小奇不會。
被發現了嗎，他已經抓到自己的把柄了嗎？林小奇越想越緊張，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回到那個剛剛他才離開的地方。
“我不喜歡去別人家。”這是實話，他只是去打掃，並不想住進去，“我也不喜歡別人碰我。”
他把周越禮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扣下來，確定自己用了百分百的力氣，給了周越禮很深的印象後，三步並作兩步地順著樓梯跑了，他速度一直都是這麽快，剛剛的停留好像是一種錯覺。
要擺脫這種帶有玩弄性質的束縛其實並不難，林小奇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完全可以被抓住的一瞬間就反手逃跑，可是到底是怎麽回事，今天怎麽會失去習以為常的能力，被困在這個人的手裏。
就在他以為自己成功逃跑了，出口的光明肉眼可見，頭頂上居然還能傳來周越禮親切的，又充滿關心的聲音。
“註意身體啊。”周越禮說，“小奇。”
這個人有病吧，林小奇想。
他來不及和保安打招呼，偌大的小區裏，原本熟悉過很多次的路線，由於突如其來的變故，全都被打亂，沒有辦法順利離開。
天色變暗，可林小奇不覺得安全，他只好招手搖停一輛出租車，還沒等司機問他目的地，頭頂上的車燈就要把林小奇消滅了。
“關燈，關燈！”他大喊，“有人在追我。”
司機也有點緊張，急沖沖地開走，終於在行程最後一個紅綠燈的時候發問：“是誰要追你？”
偷情，下毒，還是追殺？現在是哪個頻道，他有可能上電視嗎，司機沒有忘記給出自己的收款碼，林小奇還在害怕地喘氣，顧不上回答，他好像依舊被困在那個不安全的安全通道。
“真刺激。”司機說。
林小奇很認同，付完錢之後他往家裏走，門上還貼著這個月的水費清單，他來不及仔細看，這個舊失修補的樓梯房就亮起久違的燈，像一盆滾燙的開水，把他劈天蓋地煮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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