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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比武招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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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子!”看客們眼睜睜看著墨綠的錦袍被血浸透,於心不忍,可叫出的一聲聲卻又掩不住終於等到表演者抖包袱的振奮,一個個站起身,借著關心戰局的由頭,不肯放過比武場上的一分一刻。

水蛇三王子從千仞崖上跌落到海底,左手還抓著閃耀的夜明珠捂在胸口。赤紅的鳳凰緊隨其後,伸展開雙翼,幾乎遮蔽整個比武場。他立在三王子跟前,又發出一聲長嘯,震得在場的神君們紛紛俯首。三王子也很害怕,伏在沙地上,蜷縮成一團,將夜明珠緊緊抱在懷裏,更加惹怒子煦。巨大的鳳凰向渺小的三王子逼近。

“哦!”看客中爆發出驚喜的尖叫,繼而掌聲雷鳴,他們期待已久的另一位主角終於有所行動。

一直冷眼旁觀的水君,從主座上一躍而起,騰起幾丈來高,緩緩落在鳳凰跟前,懸空在鳳目之前,擋住他的步伐。

看客當中有擅丹青的,急急忙忙扯過枝丫在沙地上勾勒,素白紗裙的水君一手抽青冥針,一手握在腰間的龍鱗匕上,單腿彎曲,穩當地懸在一只憤怒的鳳凰眼前。

鳳凰只稍稍一楞,便繼續前進,被尖細的劍身抵住額頭。

那些畫畫的上神仙君們,恨不得變成千手觀音,才能將這八卦史上震撼的一幕幕全都畫下來。

水君原沒有用上力氣,只輕輕抵著他,誰知他竟迎著劍鋒直上,倒把她逼得後退幾步。

他高高仰起頭,難以抵抗的力道讓盼晴感到無能為力,居然被他掀得向後一翻便直直向海底墜去。

大驚小怪的叫聲此起彼伏。盼晴仰頭看湛藍的海水,海水的上面便是蔚藍的天空,這樣仰躺著從高處墜下,她記得,耳邊有風聲和星漢流淌的聲響。高處,他在竹屋窗邊的臉,帶著難以言喻的陰鷙,冷冷地旁觀她的下墜,就如此刻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鳳目一般。

後背一擊,沒有預想中的沈重,倒是躺倒在柔軟的物件上,但這重擊,將前世喚醒。他捅在胸口的那些刀,也帶著這麽重的力道,好疼。隔著萬年,她感受到了在司命那兒看皮影戲時無法感受的疼痛。

她的記憶原本從星漢中浮起開始,接著便是萬年的修煉,而後就登上水君之位來到東海,腦中空空蕩蕩,僅有的記憶顯得空洞;然而此刻,無數繁雜的片段湧現,一時不知先後、不知是實是虛,在她的眼前流轉。

不知何時,鳳凰的口中已經銜住本由三王子奪得的夜明珠。盼晴撐住地面,坐起身,這才發覺按在羽毛上,她居然被他的右翼接住。

他輕輕低下頭,將夜明珠放在她身前,然後將額頭抵在夜明珠上。

全場看客們屏氣凝神,只有即興作畫的“沙沙”聲。

他等了片刻,沒有任何聲響,擡起頭來看她,又再次將頭低下,如此往覆三次,她只靜靜坐著,眼中泛出疑惑和懵懂,很像記憶中的她。

“將夜明珠奉到水君跟前的,就是勝者。”低沈的嗓音騰起。

水君盼晴冷笑一聲,站起身,“沒在名冊簽上大名的神君,沒有資格參加這場比武。所以,獲勝的,還是水蛇三王子。”

看客們這才將頭扭向一旁已經嚇昏過去、正在被自己親侍往外擡的三王子,他這昏得太不合時宜了,本來此刻他應當擔起大任,飛身到水君身邊,向這不識相的鳳凰昂起高傲的頭顱,結果他實在扶不起。

“開始前沒有定下的規矩,結束時當然沒用。”

“我是水君,我說了算。”盼晴踢開夜明珠,將手中的劍回鞘,一個轉身,幻化出真身,一條白龍。

“豈有此理!”鳳凰振翅騰飛,張口銜住正往龍宮去的水君,沖海面飛去。

看客們面面相覷。

“發,發生了什麽?”

“太快了,沒看清。”

“子煦上神劫持了,水君?”

“水君好像也沒反抗。”

“這麽說來自願的?”

“畢竟有過一段吶。”

……

一時議論紛紛,海底的畫卷倒是越來越多,從頭到尾的場景都被還原出來,引來嘖嘖讚嘆。

巨大的赤鳳從東海騰起,扶搖直上,飛過堂庭山、太言山,沿途引得山林中的飛鳥走獸駐足圍觀。

“師兄!快看,那不是子煦上神,呸,鳳族那個混球嗎?”

“是是是,是他!”

遲言緩行也混在奔跑追逐的獸群中,卻見得他越飛越遠,朝合虛山飛去。

被攔腰咬住的感覺很不好,盼晴重又恢覆真身,被困在他的口中。他的真身真是大,才撲騰幾下,就飛上了直通九重天的合虛山。沿著星漢邊的青山,徑直飛到他幼年修煉的竹屋。

盼晴被柔和地放在竹屋門廊上,而他也在轉瞬間化成人形,立在她跟前。他沒忘了那顆搶來的夜明珠,雙手捧住,逼向盼晴。

下意識地抽出青冥針,抵住他的胸口,空出一劍長的距離。她討厭任何的近身,那樣近的距離,給了對手無數可趁之機。

她驚異地看到子煦雙眼大睜,繼續前行,於是青冥針戳進他的左胸,隨著他的移動,戳穿了他,左手心被塞上夜明珠。就在她發楞的光景,一個踉蹌,被他攬進懷裏,右手還緊緊握住劍柄,戳中他的心窩。

“你接了我的夜明珠,就得嫁給我。”子煦將頭擱在她的肩膀上,短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強作鎮定的嗓音下強行掩蓋的疼痛。

“得勝的是三王子,上溯幾代,他的祖先也有真龍,所以他極有可能也是條龍。”盼晴想著那略顯羸弱的頎長身段,“只不過現在還不顯罷了。改天可以給他一擊重創試試,看能不能褪去水蛇的前世。”

子煦輕笑一聲,“你要嫁的夫君,不該是你的心頭好嗎,愛他還來不及,怎麽舍得給他重創?”

“你倒又懂什麽是愛了?”盼晴相當不屑。

“我懂,你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愛。”子煦不假思索道。

“哼!”盼晴倒是笑開了,猛地將劍抽回,“被你愛,那簡直倒了幾世的血黴。”雪亮的劍身上,殷紅的血汩汩向下淌,“你的家國天下、族人名望、定下親的未婚妻,哪一樣都是重要的,哪一樣都是不能丟的,獨獨你愛的,可以隨便拿出來殺戮犧牲。不損鳳族皇族名聲,殺掉鮫人盼晴;救未婚妻姚女一命,殺掉鮫人盼晴;就連不規山的幻境當中,為了救皇後、救你的子民,你也毫不猶豫殺掉靈狐望霽。愛,在你心裏,大概是很末很末的東西,重要的,從頭到尾,只有你自己而已。”青冥針幹脆地回鞘,“你這要命的愛,我不要。請你有多遠滾多遠。”

搶在她縱身一躍前拉住她的袖子,從背後抱住她,“長到十五萬歲,我對情和愛的知覺卻很遲鈍,堅持所謂的正道,才把你從這裏推下去;你沈入星漢的時候,我就醒了,不管你是天神、鮫人、甚至是妖,我都不在乎;幻境當中,我是周朝的君王,用你的命換幾十萬的人命,是身為人君該做的,用我自己的命換你的命,是身為人夫該做的。你在我之前離開了幻境,不知道那是一場局,我挖出自己的心,以為能換得和你永遠在人世輪回的機會,誰知那是一場騙局,盼晴,你要相信我。”

前世的最後一段記憶,她記得躺在他的懷裏,他的胸口也深深插著龍鱗匕,然後她感到永恒的虛無。

抓在毛竹廊柱上的手指重重劃過竹子光潔的表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就算是真,但就像你說的,你愛我,我就該是你的心頭好,是你無論如何都不舍得犧牲的;可是子煦,你始終是鳳族的皇子,未來的鳳皇,你心裏第一位的,不會是我。你也說了,身為人夫,你做了你能做的;身為人君,你有你該做的。”轉頭看他一眼,“如果你問問當年的鮫人盼晴,殺了你就能做真龍、做水君,她願意不願意,你覺得她會怎麽答?”掙脫開他的臂膀,化成白龍,跳入星漢,潛行至繁星散落的天際,漫無目的地翺翔。

回到她腦中的記憶愈發清晰細膩,她記得當時自己的每次心跳,也記得他打從一開始就疏離的神色,她的傷心早從那時就開始了,後來當胸捅的那些刀,只不過是他用狂怒在告誡她,鳳族的二皇子,不是她能愛的。

紮心嗎?呵,不紮心,怎麽能經歷生死劫,怎麽能成真龍呢?想起方才蜷縮在海底的三王子,他應當是個知冷暖的好夫君,雖然孱弱了些,卻也總好過那些剛強的連心都鐵硬的神君。也許他是自己真龍的族人,也許這世上還有無數的族人,可她真希望其他所有的族人,都不要經歷她經歷過的一切。

一滴兩滴淚珠從眼眶裏滑出,她終於能哭了。於是從天際一直哭到東海龍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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