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合巹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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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一個瘦弱的兵士,帶著外頭重重的寒氣,裹在厚厚的鬥篷中,身上礙眼的“冷”字看得子煦眉頭一皺。前腳送走一個冷軍信使,後腳就又補上一個,越陽王這個老狐貍……

兜頭的帽子掀開,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比外頭的雪地仿佛還白三分,尚未出聲,雙眼倒像蒙了一層水霧,濃重的陰郁。

子煦一時驚愕,已聽見她一聲“子煦哥哥”,之後便泣不成聲。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想要將她抱起來,像記憶中抱著那個小丫頭一樣原地轉個兩三圈的,然而手臂擡起又落下,這個大姑娘只讓他覺著陌生。

他楞在原地,身體一震,腰間被她緊緊環住,小小的額頭抵在他的前胸,於是他能真切地感到她每次哭泣的起伏和熱烈的心跳。

“雨吟……”明明知道他在氣頭上,這會兒卻讓掌上明珠親自出馬,不知越陽王用的是什麽計策,什麽計策都不能讓他得逞。

雨吟看著真的羸弱,大概因為西北苦寒,更因為心弱癥。子煦好聲好氣地將她扶到軟榻邊坐下,倒一杯熱茶讓她捧著——依稀記得冬天她總是如此。自己站在桌子邊隔著五六步,遠遠打量。過分消瘦的面頰、窄小的肩背,可五官和小時候那麽相似,果然長成個美人。

“爹爹跟你要軍鎮、要兵權了是嗎?”雨吟喝下兩口,才勉強順了順氣。

子煦緩慢地點頭,她是說客?

“你如果不答應,他要另立小皇帝?”

她什麽都知道,越陽王沒拿她當個不谙世事的女兒養,她從來都是他權貴路上的重要一環。子煦的喉頭梗著,物是人非,人心各異。

雨吟突然抽下頭上一支翡翠琉璃簪子,長發瞬間落下,子煦一楞,就看到她的袖口寒光一閃,燭光中映出短刀,他上前一步,已聽到“沙沙”聲,一束長發割斷。“拿幾張信紙。”她的淚光在燭火中晶亮。

子煦將信箋攤開在她跟前,隱隱覺察出點什麽,沒來得及按住她的雙手,鋒利的刀口割開手指,殷紅的血滴落信箋,暈開朵朵紅梅。忙扯過一張白絹子按住她纖細的手指,“這是幹什麽。”

雨吟抽泣兩聲,放下短刀,右手執筆,娟秀的筆跡流暢地在滴了血的信箋上劃開,“多少年了,雨吟自認為是二皇子的正妃,不管子煦哥哥是皇子、是親王、是未來的君王、或是做了流寇,無論你到哪裏,我都要追隨,只可惜當年事出突然,才被迫分隔兩地多年,如今重聚,我斷然不會看著爹爹為難你。他還在想,若是立了小皇帝,讓我去做小皇帝的皇後,做夢!我這就告訴他,我們已經行了合巹禮,天地為證,斷發滴血為鑒,他若另立皇帝,父女情分今日斷絕。”說話間,淚珠從面頰上滾落,她用沾血的絹子果斷地抹掉,寫好的信箋遞到子煦跟前,“讓人傳到城內,我看他怎麽辦。”

子煦知道這封信的分量,卻看到她又將簪子放在他的手心,以此證明是她本人無疑。他沒有作聲也沒有動,他應該說些什麽,可舌尖沈重。

雨吟看他的眼神抽動幾下,“子煦哥哥,你,是疑心苦肉計?我不要什麽太子兒子,不要冷家的兵權,我只要讓爹爹知道,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子煦低頭盯著手中沾血的信紙,跟前這個瘦弱的女子,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可是……”

“寧卿遠求見。”門外久違的嗓音。

“進!”子煦不假思索地沖門外吩咐。

這一年來,子煦行軍打仗,成長得黝黑健壯,而卿遠顯然在錦城仍過著從前的貴公子生活,同戰火蔓延前並無二異,看到雨吟時明顯一怔,而後不以為意地笑笑,朝著子煦作揖,“聽說越陽王盤踞京城,父親特特召我前來商議。”難得受到重用,即使舟車勞頓,卿遠也受寵若驚。

“不用再勞心商議,這封書信一到,他就會放棄。”雨吟言之鑿鑿,轉頭望向子煦時又含著無限哀怨,“只求,保爹爹、保我們冷家性命無憂。”

顯然卿遠先前會錯了意,將她錯認為別的身份,現在即刻聽出她是越陽王的女兒,識相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子煦哥哥,你不需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京城、皇城和皇位,你,你還在遲疑什麽?你是懷疑我嗎?”她沖外頭喚一聲“紫鳶”,原先在門廊候命的一位西北士兵走進來,摘下帽子,居然也是個女子,是她的侍女。“帶這封信回去。”見子煦不動,雨吟從他手中重又拿過信與發簪遞到侍女手中,紫鳶鬥篷上的融雪往下落,像一場小雨,不知她們在雪中穿行了多久才來到子煦跟前。

“你們在門外候著。”子煦捏了捏拳,不費兵士奪下江山,他固然想,但他終究做不慣滿口謊言、虛情假意的人。

雨吟本是分秒必爭,見他這樣遲遲疑疑的,倒急躁地咳個不停。

身後的門重又關上,屋裏只有蠟燭跳動的聲響,和子煦捏響的指節,“雨吟,那時候,我們太小了,你太小了。”

“什麽?”雨吟見他一步步近前,驚異地搖頭。

“我,我……”子煦長出一口氣,面對眼前大睜的雙眼,簡直難以開口,“父皇賜婚的時候,我們都太小了,後來,後來我又向別人許下了娶妻的承諾,父皇的賜婚,我沒法……”

“紫鳶,快去!”雨吟怔怔望著他,沖外頭喝一聲,嗓音卻虛弱得很,然後俯下身,重重咳出一口血來。

子煦慌忙上前攙扶,“我給你找大夫。”將她扶到床榻上,返身就要往外去。

袖口被雨吟死死攥住,“子煦哥哥,你,留下,我的,身體就是,這樣,我,有藥,知道,知道,怎麽治。”氣若游絲,指尖用盡所有力氣。

端起桌上一杯茶送到她唇邊,子煦坐在床邊,看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琺瑯瓶,指尖顫抖得拿不出藥丸,忙代她取出一顆,送到嘴邊。

吞下補血益氣丹,激喘了許久,她才逐漸平緩下來,疲憊地看著他,“五年來,你是我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盼。”而後閉上眼,“我睡了。”

將被角掖好,子煦輕聲走出房間,卿遠已經召來兩個侍女候在門口,子煦低聲交代她倆幾句,引著卿遠走向東邊書房。

雪夜格外安靜,隔著幾層院墻,才有巡邏兵士的鎧甲聲。

“你打算娶誰?怎麽沒聽說過?”卿遠話語間滿是笑意。

子煦聽得心間一松,打了一年仗,兇狠的敵軍、惶恐的降軍、畢恭畢敬的手下將士、時時對他怒目的寧錚道和子昊,他險些都忘記尋常的嬉笑與談笑是什麽樣的了,不由地擺擺手,“一個獵戶的女兒。”卻覺得說得太輕描淡寫,“早在梅嶺山就幫過我的,一個獵戶的女兒。”忍了忍,沒有說出“望霽”二字,雖然想讓全天下知道他想立後的這個女子,卻仿佛覺得因為屬於他,又不想對旁人說。

“那封信,紫鳶當我的面讀了一遍,恭喜恭喜,不日就要登基了。”卿遠微微讓了一步,跟進書房。

子煦喚人端上鳳州城最好的酒,多久沒有和人把酒言歡過了,雖然他和寧錚道已經劍拔弩張過,但卿遠這位表兄,帶著閑適的姿態出現在眼前,帶著令人懷念的詩情畫意。

“聽說父親失敬了。”卿遠替他斟一杯酒。

沒想到他這樣開誠布公,臉上卻絲毫沒有畏懼或慍怒,子煦微微一笑,點頭喝酒,“你來替他說話?”

“我?”卿遠笑起來一聳肩,很是灑脫,“怎樣安置西南侯王的勢力,定奪在你,我只是奉父命前來而已,我還是喜好觀星占象,偶爾乏了,再尋個紅袖添香在側而已。”

“進了皇城,讓你獨領欽天監,再尋個百十個紅袖添香在側。”子煦和他碰杯。

“那就先謝過!”卿遠又一次作揖,“這樣平常說笑的機會不多了。”

“別,酒總是要喝的,天總是要聊的,現在以後,有什麽差別?”子煦遙望京城的方向,他出生長大的地方,如今他終於回來了,能去母妃的衣冠冢前奉一杯酒,是他五年多來牽掛不已的事情。

進了皇城,要賜死現在皇位上的皇兄和一幹人等,周朝上下不免震蕩,甚至會出現反軍,“不知要多久才能安定下來?”子煦沖卿遠挑挑鳳目,“天象能看得出來嗎?”

卿遠作勢觀天許久,實則天上滿月過於瑩白,照得天空一片透亮,鮮有星辰可見,“安定這可不容易看,什麽叫安定,改換年號算不算安定?安撫朝廷大軍算不算安定?大赦天下算不算安定?”

沒想到他一連報出三樣子煦打算放在前頭去做的事情,卿遠不僅僅有觀星的本事,更有識時的才能,不禁刮目三分,“安定,就是指,我能安下心來。”

卿遠意味深長地沖他一笑,“兩月之後是立後的吉日,但你要到端午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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