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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屍山血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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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立在宜州城下的時候,已隔了兩天,是個黃昏。

城墻下寧軍士兵的屍身,因為寒冷的天氣,並未有多大變化。巍峨的城墻,投下巨大的陰影,像永遠過不去的天塹。

守城的將領和士卒,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料想,頭一次沖鋒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接下來,自然是再而衰三而竭,嘴角不禁都帶上輕蔑的笑。

子煦只動了一個手勢,所有的步兵騎兵都在臉上圍起三角巾,裏頭滿滿裝著若木碎屑,本來淡若虛無的香氣,立即充盈於城墻下的每一寸空氣中。

守城的兵士顯出詫異,紛紛面面相覷,無聲地詢問,卻一無所獲。

一臺臺巨大的弩被騎兵拖到步兵隊列前,一齊拖著的,還有一個個若木竹筐中裝著的,屍身。

城墻上瞬間有了不小的撲騰,各方的傳令兵川流不息,天邊似乎還飛起幾只信鴿。

身邊的弓箭手搭上箭,正要發射,卻被子煦喝止了,“讓他們傳書,實時地傳、詳盡地傳。”

一聲令下,巨弩開弓,死去多時的屍身,無力地被弓弩彈射出去,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中,從城墻上空劃出一條落寞的曲線,落入城內。

這只是頭一個,城墻上的兵士仿佛被定住,直到十來個巨弩同時發動,才如夢初醒。將領下令射箭,將這些不祥的屍體擋在城墻外。一支支利箭劃向空中,大多射不中,也有射中的,除了割開早已腐爛的皮肉,灑下些血肉、內臟甚至是手腳來,並沒有多大的作用。

城內鑼鼓喧天,城門始終不開。

子煦冷笑,關鍵時刻,守軍們的頭腦挺清醒。但他已經沒了之前的焦慮,城門不開便不開吧,只需在城外等著而已。

上百個屍身,丟也只丟了半個時辰便結束。子煦帶著兵士退回山林間,用浸過若木的泉水洗遍全身,精神抖擻地吃了一餐晚飯,枕著城內通宵達旦的喧鬧,踏實安寧地睡了一夜。

接下來便是平靜。子煦趁著這平靜的時日,將城墻腳下犧牲的兵士遺體安葬在正南方向。又讓兵士們重又爬上梅嶺山,漫山遍野地找尋若木的蹤跡,砍下運到北面山腳下。剩下的時間,便只在山林間狩獵、宜州城郊的村莊裏收繳軍糧而已,居然體會出悠閑的意味。

宜州城墻上逡巡的兵士日漸稀少,就連傍晚人家的炊煙也慢慢消失在視野中,人的聲響小了、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烏鴉叫聲卻日漸鼓噪。

半個月過去,城中陸續有狼狽不堪的流浪狗從邊角中鉆出來,饑不擇食地啃咬一切能吃的東西,被守著的寧軍兵士們趕入一早備好的壕溝中,澆上煤油,全部燒死。

又半個月過去,在正午的陽光下,南面的城門,發出年久失修般的“嘎嘎”生澀聲,緩慢地、膽怯地開了一個角。擠出一個瘦骨嶙峋,半邊臉潰爛的男子,他的身後,又擠出一個壯年,也骨瘦如柴,越來越多的人從窄窄的門縫中邁著蹣跚的步子,緩慢又費力地湧出來。

部署好的蒙面兵士們輕而易舉地將他們趕入城東挖出的大坑中。

這座一度讓子煦以為要喪命的小城,終於帶著對死亡的恐懼,向他敞開大門。

舉起一束燃著的若木火把,子煦領著一隊騎兵,走進悠長的甬道。腐爛的氣味混雜著絕望的氣息,透過若木的幽香直沖上腦。

饒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也有忍不住,巡城到一半的時候翻身下馬吐一地。

城門外行屍走肉般的人,已經是這城裏精神最好的一群裏,因為城中爬著的、躺著的,都是些奄奄一息的人,他們只能喘息著等待死亡。至於屍體,不計其數。

囤滿一年糧食的谷倉有十來人高,緩慢被打開,米粟滿滿當當,要吃它們的人卻死了。雖然可惜,仍然一把火點燃,竄起舔舐天空的火舌,濃煙升騰。

“這場火燒得,雲城也能看到吧。”副將立在子煦身後說。

“就是要讓他們看,最好能燒得京城也看到。”子煦臉上帶著蒙上一層陰郁的笑,“通風報信的人選出來沒?”

騎兵用繩子遠遠拖著一個看起來十六七的男孩子,面部的潰爛還不明顯,腳底雖踉蹌,卻還算有力氣。

子煦上下打量一下,“像能撐到雲城的。”擡起手,示意讓他騎上一匹戰馬,“去吧,去雲城,告訴他們,宜州城這一個月是什麽樣子,去吧!”揚起馬鞭,重重鞭笞,於是那匹馬便載著身上已染病的少年向東北方向疾馳。

“坑裏的人,要燒掉嗎?”副將湊近了問。

子煦重又上馬,踱到城外,他看到坑中苦苦哀求茍延殘喘的人,有宜州城的百姓,也有年輕的兵士;那一頭,山林間駐紮著的寧軍,都在遠遠看著,他們的神色已經由最初的驚懼憐憫轉而平靜麻木,卻在看子煦時帶了更多的敬畏。

“早晚給點兒水和幹糧,派幾個人守著,就讓他們熬吧,反正也時日無多了。”突然不忍多看,吩咐幾句便走開。

一直不多言的舅舅此時終於靠近他,卻劈頭蓋臉地斥責副將:“那麽大的谷倉,全燒了?這夠我們十萬大軍吃多少日子的!”

稟的是主帥的命令,這會兒卻被軍師責難,副將卻很順服地低下頭,一言不發。四周聽到聲響的軍士,一聲不吭地往裏圍了圍,都在看這場戲怎樣收尾。

子煦不慌不忙地道:“在疫區放了一個月,這糧食,分給寧軍吃,我不放心,我都不敢吃,怎麽敢讓出生入死的弟兄們吃?”

寧錚道臉上抖了幾抖,陰沈著:“這一路下去,若都用這種法子,我們的補給哪裏來?”

“舅舅放心,我有法子。”子煦內心洶湧的怒氣,面上卻一點也不生氣,平和又謙遜地道:“請您不要操心。”轉身去找子昊,將略微尷尬的舅舅扔在眾軍將的視線中,反正他挑的頭,他想法子找臺階下。

“絕處逢生,哥,厲害!”子昊拍拍他的肩,臉上沒有絲毫雀躍的意味,大約也被這狠辣的法子驚到。

“想要贏,沒有辦法。”不需別人多言,子煦心裏自然也煎熬,這就是奪權的代價,別人用命給他作為代價。“幫我個忙。”他停了會兒,吩咐子昊他最放心,“讓上次的侍衛隊去看看她。”

子昊一時有點懵,想了會兒才明白,“要去,看看獵戶小姐姐?”低頭不語。

“只有你的侍衛隊認得路,人也可靠,不會難為她。”他放軟語氣,和子昊商量,然而沒有回應,“幫我看看她,我,擔心她,擔心得要發瘋。”

“哥,你夠了,現在是什麽時候?你還記得你是父皇賜婚過的嗎?不要再想她,不要讓我失望。”子昊平日花天酒地慣了,沒成想這麽有原則,說出的話擲地有聲。

“你失望什麽?你哥是個普通人,普通男人,知道真相很失望嗎?”他無意識地擊打著自己的左胸盔甲,仿佛能緩解堆積已久難以釋放的氣悶,“能撐下來,全因為想著她。幫我個忙,就看看她去好不好。”

“你是鬼迷了心竅!”子昊將頭上的兜鍪摘下重重摜在地上,“我去,我親自去還不成嗎?”終究騎上馬,帶著侍衛隊,趁著夜色返回梅嶺山間。

子煦望著那一隊人的背影,心中是帶著惆悵的喜悅,他們都能見她一面、聽她說兩句,可他還是見不到她,但知道她一切安好,總歸是件讓人心安的事情。低頭看腳下,子昊的兜鍪還在地上滾動。突然來了氣,他這個臭小子有什麽資格對他發脾氣,在錦城的四年,他和卿遠肆意狎妓、養孌童,哪一種享樂他沒試過,他這火發得,也太無緣無故了。

躺在臨時鋪就的床褥上,擡頭看星星,他想起在林間木屋裏的最後一夜,大雪後放晴的夜空,滿天繁星,和現在一樣。不知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在看星空,於是雖然隔著高山,這片星空是相同的。天上的星一定知道,他們都在想念對方。

其實他也感到害怕,望霽這個女子,只用區區幾日,仿佛紮根在他心間,揮劍想起她、牽馬想起她、睡著醒來都想起她,就連這攻城的方法,也是因為想著她的叮囑,究竟著了什麽魔,讓他心間充滿這種求而不得的惆悵。

子昊花了五天時間,子煦望眼欲穿,卻強忍著,令八萬大軍整裝,向下一座城池雲城進發。子昊在宜州東城郊趕上他,看來奔波得非常辛苦,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她挺好的。”

只一句話就讓他提著的心放下,“說什麽了嗎?”

“讓你保重。”子昊一臉無奈。

“那幅畫兒怎麽樣了?”

“什麽畫兒?”子昊聳著眉毛。

子煦擰眉看他,想想,沒有說出口,他倆之間的約定,何必說給第三個人聽呢。

“保重”,子煦在心間默念,好生分的話,她不想他不念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回來啦~

雖然開了《山風蠱》的存稿坑,但是我突然有了個腦洞,不寫很難受,所以決定了,這文更完後開現言新坑《他是明月光》,存稿坑也已經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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