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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鮫人罪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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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一聲巨響,無數的魔兵碎屍如冰雹,從上直墜谷地,散發出濃重的腥臭。

子煦攬住盼晴重又藏身進先前待了一夜的縫隙,靜觀其變。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銀白色的鎧甲就擠擠挨挨,占據空地,轉而又四散在山壁石崖各處,任何一個山洞巖穴都不放過搜尋。

長出一口氣,終於等到援兵,只這麽幾個時辰的事情,恍如隔了幾生幾世,他真的不怕再遭一次劫,已經想了整個晚上,記憶裏每個可喜可悲可樂可怒的細節,他都仔細地過了一遍,這尊貴又略顯乏味的一生,不知要再過多久才能續上,也不知還能不能續上,卻是他僅有的選擇,別無他法。這樣也許是好的,等到他再次醒來,多半不會再看到瞪著水汪汪眼睛盯著他、整天巴巴跟著他的盼晴,那時候,也不知道她跟著哪家仙君出去逍遙快活了,想想又有些不甘,於她,卻是很好的結果。

只沒想到她會沖出來。

手心裏滑膩膩的,低頭一看,汩汩鮮血順著她的臂膀淌在他的衣袖上,月白的袖子早已成了殷紅色,白皙的手臂上盤根錯節般的血流,看不清哪裏是刀口,哪裏又是血跡。

再看盼晴,蒼白的臉上,嘴唇已失了血色,孱弱的雙肩微顫,像站不住了般。連忙輕輕拉住她,對坐在地面,細細查看手臂上的傷,不知不覺中將她的手掌越捏越緊。

她不是妖,不是精怪,鸚鵡螺號角、鮫人曲、還有那淩空一甩的長尾、以及精通的水性,給了他足夠的暗示,他卻想都沒有想過,她是鮫人,她為什麽會是鮫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擦去臂膀上的血汙,露出極深的傷口。

鳳族和鮫人族本就相互憎恨,他親眼看到自己無辜的妹妹殞命,從此對這個罪族只有仇恨和厭惡。他敬重勝過父皇的星淵天尊,私下娶了鮫人帝姬時,他的震撼和憤怒難以言表,現如今,他自己居然也和一個鮫人糾纏了幾百年?

幫她止住血,極快地站起身,朝縫隙外走去。

滿身戎裝的皓天從天而降,迎上的雖是子煦的冷臉,卻不改熱切的語氣,“這兒交給我,走這一遭辛苦你了,父皇在天宮等著給你大賞呢。”

子煦冷淡地和他交待了蒼籍用移形換位的法術集結大兵的本事,又大概地敘述了收魔的那些個烏木佛珠之後,不再過多交言,轉身之際,心中一顫,他看到盼晴披著寬大的羽衣,歪斜著靠在石壁上,柔弱的樣子不堪一擊,方才竟差點灑盡鮮血殺敵。

他想起自己初到東海的時候,還是個青澀的少年,那時候他也為這些溫柔的鮫人仆從們歡喜過,也許,盼晴也和當年的他與子嬋一樣,年輕又天真,壓根沒有這麽覆雜的心思。一路上,為了鮫人族有罪還是無辜,生出那麽多的爭吵,都因為她直直的性情。

他的言辭那麽激烈,然而這一路,她卻沒有一次想要害他,相反的,拼盡全力救他護他,她這樣一個五萬歲都不滿的丫頭,出自這個和鳳族勢不兩立的族裔,居然一次次想要保護他?

子煦發覺自己繃得太緊,將拳頭捏得直響,忙放松全身,朝盼晴走過去。“我們回去。”

“回去……”盼晴從失神的狀態中醒來,“回哪兒?”

“天上。”掐了一把她細細的腰肢幫她站起身,“帶你去見天帝,然後……”說著往外走去。

皓天死死盯著他倆,因為子煦還握著盼晴的手腕不放,樣子極其親昵地往來時的山洞走去。

“然後?”盼晴怯怯地追問了一聲,很低很低的聲音。

“然後,然後再說。”他一時語塞。然後本該遣她走,可她是鮫人,能去哪兒?按理要把這個私逃出來的鮫人押回東海水牢。他去過一次水牢,建在水中的一個巨大石堡,布滿水草,無數的鮫人就被囚禁其中,千萬年之久。他是個嚴格的上神,無論律己律人,領兵打仗或天宮中的激辯,他從來都是果斷且公正的。此時此刻,他居然有了私心,明知道不正確的私心,可他不能把她送回到那種地方。

來時跑了兩個時辰的山洞,此刻走起來,像永遠出不去的甬道。她細細的呼吸聲,在他的耳畔輕響。

“疼嗎?”手指不小心按在傷口上,連忙移開。

盼晴思量了會兒,“劃開的時候倒不疼,現在挺疼的。”

子煦輕笑,情勢緊急,只想著要殺敵,什麽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吧。心裏一緊,她可以躲在那裏什麽都不幹,只等一切結束,這個傻子。

“這麽遠。”子煦輕嘆了一句。

“永遠走不出去,也挺好的,外面有那麽多……”盼晴抽了一下手臂,沒能從他的掌中掙脫開來。外面有那麽多煩心的事,她感到疲憊。這黑黢黢的山洞中,只有他和她,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子煦捏著她的手掌,柔嫩纖細,微微顫抖,溫熱綿軟,比他握過的流雲、星辰,甚至是那只雛鳥,感覺都要好,卻不敢用力,不知不覺,他的心跳愈發快了。

甬道總有盡頭,微弱的光透進來,逐漸成了一個明亮的圓,比太陽還熾熱。

到洞口邊,子煦下意識地頓了頓,將盼晴擋在身後,“當心伏兵。”警覺幾乎成了他的本能。飛身躍出,耳邊傳來刀斧呼嘯聲,不出所料,山谷間出現了魔兵殘餘,辨不清出處,稀稀疏疏,不成氣候,與裏頭的惡魔功力相差甚遠。墨陽劍出鞘,頃刻斬殺數十個張牙舞爪的魔兵。

盼晴望向外面,白雪皚皚,烏黑的鎧甲零零散散,只有子煦一襲赤紅錦袍,成了滿眼中唯一的色彩。挺拔矯健的身姿,直吞山河的氣勢,行雲流水的劍術,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想全記下來,所剩無幾的,他只屬於她的,那麽一點兒瞬間。

正閑適地張望,突然看到一股賊心不死的魔兵,本已走遠,居然悄無聲息地從背後靠近子煦,想偷襲他?

盼晴蹭地從地上站起,有點太猛,頭暈目眩,定了定神,抽出青冥針就跑上前,雖然左臂傷了,右臂依然靈活,腳步輕盈,躲閃突刺被她演繹成雪地上的舞蹈,連刺十來個,直到面前的最後一個倒下,她已經走到子煦的身後。他轉過身,盼晴還在大喘氣,看到他的喉結輕顫,鳳目炯炯,卻沒往日那樣威嚴。環顧四周,居然一個都不剩,“大人,最後一個。”這一仗,甚是幹脆。

她把自己傷得這麽重,這會兒還不安生,還要一個勁沖在前頭打打殺殺,一股惱意在子煦的胸口升騰,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一朵雲彩飄來,盼晴爬上去,不知是一時不習慣,還是昏昏沈沈的,微微一個趔趄,子煦右手攬住她的肩,“上天多久了,還不敢踩著雲頭嗎?”她是鮫人,難怪從沒有見她駕過雲頭,他的臂膀又緊了緊,她不會飛,居然不怕掉下去,可他怕。

攬住她的右手剛要收回來,不小心觸到她後頸上的皮肉,心跳像漏了一拍,腦中閃過她蓋在錦袍下,伸出一截皓白如霜的手臂。先前心中的惱意居然又升騰起來,愈發的熾熱,變成難以自控的熱切。他想起此生唯一一次的唇齒相交,在水下,她捧起他的臉,毫不猶豫地銜住他的嘴唇。這會兒,他的右手抓住她的肩,腦中反反覆覆是低頭咬住她唇的情形,不知道她會不會躲呢。

盼晴突然朝他胸前靠了靠,快速地仰頭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來,臉上還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紅暈,額頭幾乎貼在他的胸前,他的呼吸一凜,仰起頭,面色如常。

迎著獵獵的風,直上九重天。他微仰著頭,想著在外苦戰這麽久,先去星漢邊的竹屋休整一夜,再去見天帝,見完呢?正在思慮,看到盼晴的雙眼一亮,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正是自己幼年修煉的處所。

層層疊疊三進的竹屋,緊緊倚在青山之上,高高懸空,下面是奔騰而過的星漢,散發出璀璨的光。

星漢對面,星淵天尊的漢崖府,依舊開著一樹流蘇樹,熱烈的白花,顯得那樣素凈,一如舊主仍在。

子煦留意到,盼晴朝漢崖府看了好幾眼,想問她是不是來過,可算算她的年紀,那時候,星淵早就不在天上待了,許是聽說過,也有可能。

竹屋裏常年留著兩個仙童掃灑,這會兒迎到門前。子煦親自將盼晴領到西廂房,而他的臥房,在最東面,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如此,因為心底某種難言的熱切,讓他頭一次生出無法自控的恐懼。

一名仙童進來稟報,說漢崖府有信使。他這才想起,漢崖府已經易主,如今是姚女的府邸,姚女就要飛登上神之位了。他的雙眉微蹙,一顆心直直往下墜,他居然忘了姚女。返身跟仙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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