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端午雄黃(三)

關燈
水花極緩慢地在眼前散開,卻聲勢浩大地遮蔽滿眼,將夕陽散成無數道耀眼的光芒,刺痛子煦的雙眼。

他的雙手還握在盼晴的腰間,盯住劇烈起伏的溫泉池子,那條長尾在他的眼前一閃而過,又藏進水下。

他用左臂抱住盼晴,右手一點點探到水下,終於觸到冰涼光滑的鱗。

懷裏喝醉的盼晴,張開雙臂,反倒勾住子煦的脖頸,口中喃喃道:“顏煦,帶我走,我們躲起來,過一輩子……”

曾經的鮫人族是神族,但被削了神籍,全族關押在東海水牢;除卻鮫人族,水族再沒有神,都是精怪妖邪,修行到頂的,也就只是些靈物……

子煦收回濕淋淋的右手,將盼晴放回池子當中,現在他再不用擔心她被淹壞,水,當真是她的天地。

雨?她說的分明是魚才對。

謊稱神族,單單這一條便可以治罪,毀去一身修行也不過分。可惜了她天資聰慧,滿身靈氣。

天上各神仙府邸池子裏,都有歷經磨難躍過龍門的鯉魚,她許是當中一條,過於貪玩,謊稱為別家童子,亦或者,她當真從前在漢崖府是星淵天尊養的一尾魚,也未可知,且饒過她也無妨。

子煦盤腿坐在溫泉池子邊,池子裏,盼晴仍然睡著,全身舒緩,裙裾飄在水面,於是露出兩條白皙修長的腿,和旁人的並無二異。雄黃酒的作用,還是太弱太短暫。

朔月的夜,漆黑空洞。子煦木然地坐了一夜,待到天邊泛起青色,西子湖面騰起團團晨霧,他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小樓。

盼晴做了場酣暢淋漓的夢,夢裏,顏煦騎著黑馬,抱著她,一路向北,再不回頭,走進茫茫的風雪中,走出去一輩子,那一世,他們陷入無盡的冰天雪地當中,只有彼此,卻擁有了整個世界。

醒來時,身邊有“悉悉索索”聲,勉強睜開眼,看到兩雙烏溜溜的眼睛正看她,見得她醒了,大驚失色,面面相覷,又拼命地大嚼特嚼。終於看清,是兩只松鼠,正抱著燒餅似的吃食卯足了勁兒啃。

舀起水潑這兩個毫無廉恥的賊,果真猥瑣地逃出去,順著院中的松柏爬上去不見了。地板上只留下碎渣,散發著甜面醬的香氣。

吃力地從池子裏爬出來,身上重了十幾斤,仰躺在地面,看火燒雲照亮湖面,肚子餓得厲害。餘光瞟見,碎屑旁有個油紙袋,油紙袋旁有張信箋,伸手取過來。

神妖終究殊途,師徒緣分已盡。

先是一楞,而後跌跌撞撞地沖進馬廄,只餘一匹白馬孤零零地吃幹草,一副食之無味的模樣。

“二皇子殿下,聽說城南有異象。”白哥難得收到些不是八卦的正經消息,馬不停蹄地來曲園稟報子煦,卻看到渾身淌水的盼晴,和空蕩蕩的小樓,“盼晴,你家大人呢?”

“我喝醉了,不是你和他接著喝的嗎?”

“那已經是前天的事兒了。”白哥一揚馬鞭,將曲園裏裏外外踏了個遍,一無所獲。

“你說城南?”盼晴翻身上馬,確實看到團團紫氣在南面升騰。“跟我來。”

華燈初上,家家戶戶投出淡淡的光暈,糯米與葦葉的清香,混雜著火腿肉、蜜棗豆沙的香氣,籠罩安臨城,卻也掩不住城南傳來的異味。

從街巷中飛馳而過,路過一片果園,馬蹄險些被冷不防隆起的樹根絆住。吃了老樹精這麽多次虧,盼晴也不是好惹的,一手拉住韁繩,向下俯身,用青冥針挑起一半根莖,驚得五六個樹精現出原型,一字排開跪在路邊,直叫“上神饒命”。

正在氣頭上,盼晴舉劍就要一頓砍殺,聽到一個孱弱的棗樹精帶著哭腔道:“可憐巴巴地守了這麽久,昨天被紅衣上神饒過了,我就說聽他的話,再不為非作歹了,你們為什麽不聽?現在落在這兩個上神手上,這些上神們沒事把自己神力藏得這麽深做什麽?我這樹精生涯,怎的這樣坎坷。”

白哥抓住他的前襟,“什麽紅衣上神,把話說清楚,饒你一命。”

“昨天一早,一位紅衣青年騎黑馬打這兒過,一看就修為不淺,以為是位年輕法師,我們一時糊塗,覬覦他的修為,想絆倒之後吞了他,誰知道他舉劍就將我們全都逼出原型,神力無邊,嚇得我們磕了成百上千的頭,他訓斥一番就放過我們,自己走了。”棗樹精長了一張赤紅的臉,實在不好看。

“他就該把你們的根全挑斷!”盼晴揚了揚青冥針。

白哥攔下她,轉頭問地上跪著的,“紅衣上神往哪兒去了?”

整個果園的樹枝樹葉全都指向南面。

“走!”白哥雙眉緊擰,少有的嚴肅神色。

“饒了他們繼續在這兒害人?”

“他們經歷了兩次生死關頭,以後肯定再也不敢了。況且二皇子打出生到現在十五萬餘年,對這些害人的妖精,從來都格殺勿論,難得這僅有的一次手下留情,不要違了他的意。”

難得的開恩吶,盼晴翻身又上馬。兩匹馬停在滾滾江邊,已經有一匹黑馬在原地踏步,滿眼無神。不是漲潮的時機,卻江面沸騰,仿佛燒開了般,兇險異常。

“二皇子,不會下去了吧。”白哥急得直拍大腿。

“下去,怎麽了?”她也擔心,卻沒有白哥這樣慌張,好歹子煦是鬥神。

“羽族一向畏水,念了避水訣便施展不開手腳,況且,二皇子最為精通的火,到了水下便毫無施展餘地,他怎麽能自己下去呢!”白哥在水邊急得團團轉,轉頭對著盼晴,“你趕緊上天請救……”

話還沒說完,盼晴已經“噗通”一下滑入水中,水花又小又精致,空餘她的嗓音在江面飄蕩:“你趕緊上天請救兵。”

“胡鬧!”白哥紮入水中,幾下便趕上盼晴。

“你看著不畏水啊。”盼晴吃了一驚,繼而猜出了幾分,“你是鸕鶿?”

白哥雖也念著避水訣,卻面色輕松,還顯出得意,“我是羽族裏水性頂好的!”卻驚異地發覺,盼晴連避水訣都不需要,坦蕩蕩地沖他臉上吐出一串泡泡,向更深處的江底游去。

江面早已日薄西山,江下更是漆黑一團。盼晴掏出隨身帶著的夜明珠,哪只手拿著都不方便,索性叼在嘴裏,沖白哥一回頭,把他嚇得險些破了功,繼而看清是她,氣得手腳並用,趕上就要打她,可她的雙腿輕輕一擺,就甩開他老遠。

水中混著汙糟的腥氣,子煦定是和魔兵交過手、甚至擊傷了他們。

在一座小沙丘的背面,泛出幽幽的紫光,映襯出一片叢林般茂密的詭異圖景,是水草。

“若是避水訣被破了,子煦上神,會被淹死嗎?”盼晴叼著夜明珠,含含糊糊地問白哥。

“當然不會!”他見子煦被如此看輕,氣不打一處來,卻又心虛,“但他畢竟是羽族,難受至極是一定的,大概神力削弱大半,修為也可能會折損。”

繞過沙丘,鉆進水草叢,像女子的長發,又像歌妓的水袖,綿軟修長,輕柔地撫過面龐,盼晴卻知道,這是最柔韌的植物,一旦被纏繞,難以脫身。

抽出腰間青冥針,一路挑開向她伸來的柔軟觸手,向密林的深處游去,耳邊的聲響都不如岸上真切,一切隔著江水,變得空曠沈重又苦悶壓抑。

若隱若現的,一位紅衣男子,被束在水草中,動彈不得。盼晴用手抓著夜明珠,向仍在遠處搜尋的白哥揮舞示意,繼而奮力地游向子煦。

在盼晴撲到他胸前時,子煦從短暫的昏睡中醒來。

盼晴發覺,他周身的避水訣都還沒破,松了一口氣,來不及和他多說什麽,拿起青冥針對著他手腕處的水草快速地切割。然而,再是鋒利的刀劍,在這滑膩的植物面前,都顯得無力,想要割開一個小口子都很費勁。

“倏倏”幾聲,像隔著幾座山谷那樣微弱,卻猛地敲在盼晴的心上。她記得,萬年前,那個平靜的早晨,同往常並沒有兩樣,就是在這樣的輕響之後,猛然發覺,忘憂谷被魔兵團團圍住,後來就是不辨日夜的惡戰,這輕微的聲響,便是她失去一切的開始。

她緊張地轉過身,後背抵在子煦的胸膛,握著青冥針,四處張望,她不知道那些洪水猛獸會從哪裏來,也不知道有多少,她怕極了。

一聲慘叫,透過叢叢倒掛的水草空隙裏,她看到白哥被幾個魔兵糾纏。腰間被子煦用膝蓋重重一頂,“快走!”命令的語調又惱又兇。

盼晴搖搖頭,靠著他,發覺被包圍了,看不清是十個還是二十個。她急忙將叼著的夜明珠狠狠向遠處擲出去,然而無數的箭矢已經在水中激起一串串泡泡,劃開江水沖他們射來。

水下每一個動作都很累,盼晴卻將青冥針揮舞成了一扇屏障,一支箭擦過她的臉頰,只聽到身後“蹭”一聲悶響,“不要!”回過頭握住箭翎,然而箭頭已經劃開子煦的衣袍,紮進他的肩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