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木梳情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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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著了?”頭頂傳來子煦的聲音。“我看看。”

盼晴被他拽住手腕,卻不肯站起身,只擡頭看他。

四目相接,子煦一楞,恰好旁邊擠來個前胸掛個貨物匣子的小男孩兒,叫嚷著,“叔叔阿姨買個鸚鵡螺號角吧。”

“誰是阿姨!”盼晴揮舞被攥著的手腕,想要掙脫子煦,向那男孩兒眼前砸去,卻被更緊地握住。

“姐姐好兇啊,哥哥快買個鸚鵡螺號角哄哄吧。”小男孩兒裝出的害怕轉瞬即逝,又把胸前的匣子往子煦跟前遞了遞。

子煦丟出的幾文錢在匣子裏挑動,轉眼就挑了個最白凈的塞進盼晴手中,“拿去玩兒吧。怎麽跟小孩兒一樣,累了就發脾氣?別蹲著了,趕緊找地方住下,擱這兒蹲著,你越蹲越累。”

盼晴恨恨地站起身,瞥一眼手中的號角,“鸚鵡螺早就死絕了,這是什麽破海螺!”

“嗐,幾文錢還想買個鸚鵡螺號角,美得你。”子煦見她起身,攥著的手松了松,還沒有完全放開,“我那兒倒真有個不知哪兒來的鸚鵡螺號角,等回去了,送你。”

“送什麽送,那本來就是我的!”盼晴猛地甩開他,大聲吼道。

四周行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這姑娘美是美,太兇。”

“就是要兇點兒才有意思。”

“不不不,心臟受不了。”

一個小毛孩扯開嗓子哭起來,“這個人好可怕!”又硬生生被盼晴盯得閉上了嘴。

盼晴怒氣沖沖地環顧四周,於是停下的行人又全部動起來,走得比先前還快幾分,臉上的神色寫著:誰看誰小狗。

子煦立在她眼前一步遠的距離,已經斂了笑,微微搖頭,擡手一指,“這客棧還行。”就自顧自地往裏走,丟下個背影。

子煦找客棧挺拿手。盼晴看著偌大的屋子,一條紗簾後半月門外,是個寬闊的陽臺,隱約見到一輪滿月,正對房間。心情慢慢平覆不少。

東海東海浪濤天,鮫人鮫人哭不得;南天南天華光盛,公子公子莫相忘;君心君心不曾動,長息長息淚泗流……

盼晴倚在陽臺的木欄桿邊,抓著海螺號角嗚嗚咽咽吹了許久,聲音當然比不上她的鸚鵡螺,但著實幽怨惆悵。

一回頭,看到子煦房間的窗戶開了半扇,他立在房間裏看她,目光相接的一瞬,他走開了。

盼晴重將號角系在腰間,走回房裏。

子煦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心、甚至,大概是沒有什麽感情的。那麽多可疑之處,他不居然只字不問,他根本不屑得問,因為他已經有姚女了嗎?

盼晴在床上側過身,盯著紗簾外的月光,那麽皎潔那麽寒冷。

終究子煦是師父,被盼晴尊一聲“大人”,不能容忍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小跟班給他臉色看。

起床之後,沒了肉包子,也沒了好聲好氣的講道理,更沒了相談甚歡。子煦拿出了曾經對鳳族仙侍的冷漠,一副高高在上的大人模樣,盼晴騎在馬上,始終跟在他的身側,默默無言一路前行。

雲游僧作惡甚多,遇到的都是些不簡單的魔,可盼晴已經見怪不怪了,見著多了,連話都懶得說,和子煦斬起魔來,默契到無需多言。

有時候她會可惜,可惜鮫珠被姚女搶走了,否則,這一路,長了多少本事,攢了多少靈力,現在沒準已經變得烏黑,丟進星漢,大功告成。

瞥一眼滿臉冷漠的子煦。待捉到雲游僧,問出個所以然來,就能上天與天帝覆命,到那時,他會幫星淵星尊一並正名,之後,也就沒有跟著他的必要了;反而該轉身去找姚女,搶著鮫珠就跑,倒也省事。

往後,大約,永遠不會再見他?心驚了一下,永遠,對他們天神來說,是多麽漫長,漫長到無極的一個時間。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想知道就一定會問個清楚。永遠無法叫醒裝睡的人,就是這個道理。癡癡地追在他身邊許久,他用一個夢、一場劫、一段假的人生,就給他們之間發生過的雖短暫卻刻進骨子裏的糾纏,下了定義,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呢?

真的舍不得,又能如何。

趕到京城已一年過去,慈恩寺裏從沒有人聽說過雲游僧。心中的隱隱猜想果然成了真,他這個深不可測的煉魔人,怎麽會如實告人呢。

好在他留下了痕跡,凡人看不到的紫氣,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

又走了大半年,越走,紫氣越淡,到最後,除了來的路,前路再無半點紫氣痕跡。

子煦和盼晴在一大片蘆葦灘中駐馬,而後翻身下馬,深入厚厚疊疊的蘆葦叢中搜尋,沒有;看到子煦正立在尚結著薄冰的湖邊出神,盼晴一個縱身跳入靜水流深的湖泊中,聽到岸上含含混混的“上來”,因為隔著那麽深的湖水,也聽不真切,一直潛到河底,仍然什麽都沒有。

濕淋淋地上了岸,冷得直哆嗦,子煦早已在灘塗上升起火堆,丟一句“衣服烤幹了出來找我。”轉身又鉆進蘆葦叢,往路邊走去。

盯著跳躍的火焰,盼晴想到很多事情,聽司命星君說過,塵世裏,天兵天將與魔兵的那場大戰,最終結束得極為潦草——魔兵終究不敵,天兵正要一舉殲滅時,魔兵突然消失一空,空餘一地氤氳紫氣;唯一同雲游僧交手的那一次也是,他不是逃走的,而是憑空消失;現在,蹤跡全無,何其相似。

之前說書的爺倆講過,白蘆國的長城現今還立在安臨城內,那場惡戰正是在長城下,迅猛地吞噬了那麽多的神仙,應該是魔氣極盛的地方。

衣服幹了大半,她往身上一套,束好腰間的帶子,鉆過茂密的蘆葦,“大人,我們去安臨城。”

子煦正牽著韁繩,背對蘆葦叢,聽到這一聲,回過頭來,擰眉思索了一下,“好。”

於是又往東南方向前行。正是冰雪消融往鶯飛草長的季節變換的時候,安臨城地處江南之地,據說是最適宜觀春景的城。從一片灰白頹敗走進了花紅柳綠,一江春水東流,裏頭鱸魚河豚跳躍,上頭群群鴨鵝戲水。淺草方才沒過馬蹄,因為踏花而香,惹得蜂飛蝶繞。

一群群公子小姐華服出行,在水邊桃林中擇一片草地,坐賞美景。又有孩童抽取條條楊柳枝,編起了柳葉帽。

盼晴騎在馬上,東張西望,心說最喜歡的便是春了,風和日麗,花香怡人。又看著幾個公子給小姐們帶柳葉帽發呆。

子煦看出來盼晴玩心大發,卻滿心無奈只能趕路。於是朝提著串串柳葉帽的小女孩兒擲出幾枚銅子,那個小姑娘挑了頂花朵最盛的遞到子煦手中。他稍稍拉了拉韁繩,待盼晴跟上來,擡手帶在她頭上,又拍了下馬背,走到前面。

盼晴用手指撚了撚細長的柳葉,鮮嫩濕潤,心情甚好。

多日行路,終於在谷雨前後趕到安臨城外。仰頭看高大的城門,覺得很是眼熟。仔細看,這城門邊上巍峨的城墻,正是續著當年白蘆國的長城建起來的,難怪看起來難以逾越。

盼晴急忙下馬,用靴子踏平了城墻外一大片野草,伸腳在草地間搜尋。

“怎麽?”子煦驅馬走到她邊上。

“看到了嗎?”盼晴盯了許久,終於看到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紫氣,圍繞在城墻邊上,再往城門裏看,雖然極難辨認,卻仍有愈加厚重的趨勢。

“嗯。”子煦點點頭,示意她上馬。匆匆進了城。

這紫氣來得同之前都不同,籠罩在熱鬧繁華的安臨城之上,卻一時看不出打哪兒來,只淡淡溢滿全城。

“看來是有意躲藏了。”子煦在能俯瞰全城的山頭停下,看得更真切,果真,如氣如霧,朦朦朧朧,“那我們就把這座城翻個遍。”

安臨城中,有大片的湖泊,三面環山,一面直面城中。據說晴雨皆宜,被人笑稱堪比美人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所以取名為西子湖。

子煦出來幹活,倒也不忘把自己安置得妥妥帖帖,轉眼就在西子湖上找到個亭臺樓榭一應俱全的宅子,名為曲園,甚是合盼晴的心意。

她喜歡水,便挑了六角的湖心亭,五面都是開闊的水面,只一面由木棧道通往岸邊。子煦笑笑沒說什麽,自己挑了居高臨下的二層小樓。

盼晴在六面皆開的亭子裏,眼睜睜看著子煦一推窗戶便俯視她,“哼”一聲,拉下一道卷簾。

在亭子正中一坐就是一個時辰,許久沒有過心情如此舒暢了。遠遠地看到東面的堤岸上,游人如織,而有一處的人群最為密集。她挪到亭子最靠東面的柱子邊,用力遠眺,總算看清了,是個小吃攤子。這才發覺,風塵仆仆往安臨城趕路,除了早晨啃了個燒餅,已經一天沒有進食了。

轉身跑出亭子,擡頭沖二樓道一聲:“那兒有個什麽東西,我去去就來。”跑出曲園,騎上馬,卯足了勁兒,朝東面堤岸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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