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木梳情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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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晴還仰著頭看子煦,卻發覺他已經說完。在塵世裏發過的誓,連帶白色的玉玨,他都不要了。不甘心,盼晴的心跳得比鼓點還劇烈,她想問得再明確些,她想索性戳破遮遮掩掩、含含糊糊的那一層,她想告訴他,子煦,你沒有自己聲稱的那麽正人君子,你對我做了那樣那樣的事情。

她的牙齒和舌頭打著架,始終說不出一個字。望向越來越近的城郭,紫紅的夕陽下,莫明籠著一層不祥,連城門外走動著的布衣百姓,都很僵硬。右臉頰一疼,似被極鋒利極細長的刀刃劃過。

“當心!”子煦拉住盼晴的韁繩。

她騎著的白馬好像受了驚嚇,長嘯一聲,立起前蹄,一瞬間,修長脖頸的白色毛皮之上,暈出一條殷紅的長帶,而後劇烈地抽搐。她尋思怎麽向子煦開口尋思得太入神,冷不防馬匹變得這樣狂躁,險些被甩下馬背去,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去撐地,卻在半空中被什麽物件劃過,急忙收回手,手掌中已是細細的一道口子。

腰間一緊,被子煦攬住腰,拉到他的黑馬背上。白馬原地轉了好幾圈,脖子裏突然噴湧出熱血,而後轟然倒地。

黑馬被突來的變故驚得要向前沖,子煦急急扯緊韁繩。盼晴在他身前,被他牢牢抱住,似曾相識的感覺。臉頰微微刺痛,低頭一看,他蹭著她臉頰的月白袖子上,幾滴血跡。

黑馬終於穩住,停在路旁,子煦從盼晴手裏拿過絹子,替她捂住臉上狹長細小的口子。

盼晴盯著前路出神,終於借著一絲明晃晃的反光,看清一根如秋毫般的細絲,“這,是頭發?”

子煦點點頭。

看到了一根,緊接著就看到了一大團,城郭上空及四周,是滿滿的頭發絲。至於城門口行走的百姓,也是被頭發絲吊著的木偶,難怪生硬無比。再看天邊的殘陽,紫紅詭異,根本不是太陽的顏色,而是城郭裏團團的邪氣。

子煦將腰間的墨陽劍抽出,猛地擲出,劍身輕盈,所到之處,發絲盡斷,直直飛到城門口,又敏捷地轉個身,飛回到他手中。

幾十個人“刷”一下癱倒在地。

輕抽馬背,黑馬緩緩踏開步子,踱到城門口。躺在地上的人這才如夢醒般,張開朦朧的眼,四處張望。

“怎麽睡在這兒了?”

“哎,你壓著我了。”

……

城門陰暗的甬道下,一團團發絲如絲網,盤結在一起。

盼晴也抽出青冥劍,想要同他一道丟出去,卻見子煦按住她的手背,捏個訣,城門那一頭瞬間燃起大火,發絲在一剎那全部燒盡,只留下嗆鼻氣味。城門洞開,城中一片“嘎吱嘎吱”的聲響,想來因為吊著牽著物件的發絲全燃光,那些門窗、桌椅,如散架了般。

進了城,街上、房中,到處是橫七豎八的人們,有的皺眉要醒,還有的仍然熟睡。

盼晴正東張西望,餘光瞥見正前方,黑壓壓的如烏雲壓頂,全是頭發。不等她擡手,子煦又一個訣,還似先前一般,頭發變成青煙。

他帶著個冷笑,用手指尖勾動一擊,不遠處傳來輕微“撲通”一聲,“真身在那兒呢。”策馬向城東奔去。

一片青磚樓閣矗立眼前,一看就是城中的大戶人家。烏泱泱的發絲又從層層疊疊的廊檐背後飛出。子煦一躍,已跳上磚墻頂。

盼晴敏捷地跟在他身後,兩人立在青磚瓦片上,看到一個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的園林,花墻月門之中,密密麻麻的發絲,牽動著侍女們踩著小碎步往來不絕,沒事做的小丫鬟們在假山中捉迷藏、年長些的丫頭倚著小軒窗繡帕子、小廝們湊在花墻之下偷看面容姣好的小姐們……若不是礙眼的頭發,還真是個喜氣洋洋的大宅第。

盼晴看著那一團團一束束的發絲,只覺得陣陣反胃。心說這遇上的都不是普通妖邪,過去自己斬了幾千年的妖,也沒見著這麽奇葩的。瞟一眼子煦,定是因為他點兒背。

那些活靈活現的人肉木偶身上的發絲輕柔地牽動,順著所有人背後的頭發向樓閣深處看,最終都聚到一處,是個三進的大院落。

一經看到出處,盼晴忙踩著屋頂,幾步躍過去。

“別急!”子煦在後頭叫一聲,腳尖輕點,落在盼晴身前,用寬大的衣袖將她擋在身後,身前是兩層青磚小樓,金絲楠木格子門糊著窗紙,看不清內裏的情形。

院落裏,槭樹在晚風中輕輕擺動的沙沙聲,屋檐下角馬轉動的叮叮聲,遠處院落裏流水的潺潺聲,以及隔壁院落裏丫鬟調笑的咯咯聲,都掩不住空中發絲被拽緊的幹澀聲響。

格子門兀自打開,是被一位傾城傾國的女子拉開的。她雙眼無神,打開門後,坐在廊檐下,身後是黑洞洞的屋子。

子煦走上前,她卻突然站起身,從腰間抽出匕首直刺子煦心窩,被他揮劍砍斷發絲,跌倒在廊檐下。

還沒等屋內再有什麽動靜,子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跨進屋內,盼晴在他身後,只見得墨陽劍的劍尖連成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低微的“唰唰”聲匯成熱烈的樂曲。

盼晴緩步踱進去,廳堂裏只有一地的黑發,他的呼吸聲從臥房傳出。

繞過一道花屏,盼晴楞住了,子煦手持墨陽劍抵住酸梨木雕花架子床上的女子。那個女子妖嬈冶艷,同倒在外面廊檐上端莊賢淑的女子完全不同,散發出濃濃的危險氣息,卻著實美麗,沒來由地讓盼晴想起,如是寺住持房門外濃烈的罌粟海。

她不坐在床上,因為雕花床上,是滿滿的頭骨,看得盼晴瞠目結舌。她就得意地坐在人頭骷髏堆成的小山上。

她的懷裏還半倚著個白凈公子,兩人衣衫慵懶,似是睡在這屍骨堆就的床榻上。被子煦驚擾,她張開右手,一把青絲松松地糾纏在公子的脖子裏,另一頭全攥在她手心中。

“你要是上前,我就擰斷他的脖子。”她低聲笑道。

饒是四周只閃爍著幾只蠟燭,盼晴也看得清屋子裏濃烈的邪氣,又是個魔。

被魔殺死的人,在死去的時候就灰飛煙滅,他的魂魄粉身碎骨,再不能投輪回。盼晴看到子煦猶豫了。

魔女得意地一笑,所有的蠟燭都一齊晃動,她已經托著公子的身體,升到了半空中,“那麽,就讓公子永遠和我在一起吧。”身後的門窗洞開,她打算帶著他逃走。

“公子,公子!”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響,盼晴回頭,看到昏倒在廊檐上的溫婉女子一點點爬進了屋,“求你們,救救我的夫君。”

魔女一聽這嗓音,瞬間暴怒,一手托著公子,一手向地上的女子探出去,瀑布般的青絲向她襲去。

盼晴擋在她跟前,揮舞青冥針,雖沒有子煦瀟灑嫻熟,卻也削得滿地碎發。

見盼晴抵擋得游刃有餘,已回過身來的子煦又回頭盯住魔女。

“想救他?用你的命換。”陰冷的聲音不懷好意。

身後一時靜了,良久無聲。

“哈哈哈,用你的命換夫君,不舍得了?哈哈哈,不愧是王督軍家的千金小姐,金貴得很,既是如此,公子就歸我了。”說著,抱著公子就要跳出窗去。

身後的女人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即刻撲倒在她跟前,“換,用我的命換公子的命,一定換,只求,只求,寬限我半年。”

魔女左手一揮,萬千發絲像鞭子一樣擊打在她身上,“還容得你討價還價?”

她伸出雙手抵擋,卻綿軟不堪,臉上被抽得絲絲縷縷,全是傷口,子煦揮劍斬斷空中的頭發。

“不是拖延,半年,再有半年時間,我就能把和公子的孩子生下來,到那個時候,我跟你走,你把他留下。”

盼晴和子煦面面相覷。

魔女一聽“孩子”二字,勃然大怒。“公子自少年時,就和我夜夜相會,日日相偎,說了千百遍長相廝守,卻因為人魔有別,始終沒有正果,可你這個惡心的女人,進府裏半年居然就有了身孕!”左手一揮,無數的發絲從天而降,卻被子煦丟出的墨陽劍全部攪碎。

趁著魔女發火的空檔,盼晴沿著屋中高大繁覆的檀木花櫥投下的陰影,躡手躡腳地走到雕花床的床尾。

子煦皺眉沖她搖頭,可盼晴順著這些頭發,似乎發現了什麽。看似散亂滿城,可此處尤為茂密,源頭肯定在這間屋子裏,這會兒,她越發覺著,所有頭發的一頭,都攢在魔女腰間的一個紫紅錦囊裏。

魔女一手揮向地上的女子,一手抓緊了公子脖頸間的發絲,臉望向子煦,“上神大人,您要再敢插手,我就擰斷他的脖子,然後用發絲吊著他,陪我到永遠。”

“您別救我,救公子!”地上的女子全身被發絲裹住,快要被割裂開來,居然在求子煦不要出手。

事不宜遲,盼晴撲向骷髏堆上的魔女,子煦斜沖過來拉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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