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無意輕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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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出發。”子煦丟下這句話,轉身又踱回書房。

難以置信,真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盼晴站起來,親昵地拍拍大白的腦袋,“晚飯讓緩行給你加個雞腿。”大白就趴下身,用腦袋在盼晴小腿上蹭來蹭去,好像從來都是這樣一只可人的小貓一樣。

盼晴在房中,將失而覆得的青冥劍別在腰間,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只覺著比從前更颯爽些。爹爹的英明,將重被三界敬仰。她對著鏡子一個勁兒點頭,等這一天,等得太久太辛苦了。

房外傳來好聽的聲音,環佩鈴鐺、鳥雀爭鳴。盼晴走出房門,看到回廊之下,十來只五彩神鳥正在屋脊上起舞。錦緞霓裳、寶石珠翠,晃得盼晴後退了一步。這個珠光寶氣的神女,盼晴記得她,是在哪兒見過?她拼命地思量著。

兩個丫鬟已經先於她走進子煦書房的庭院通報,她卻靜靜立在花墻外等候,雍容的氣度,是了,白蘆國的公主殿下,在下界的時候,她是盼晴的堂姐,盼晴很想上前去套個近乎,卻被她耀眼的氣場震住,只敢躲在廊檐的朱紅柱子下細細看著。

不一會兒,子煦從庭院裏走出。巨如華蓋的綠樹上,朵朵鳳凰花熱烈綻放,樹下,子煦和神女,隔著一人的空間,對立著。

子煦對她沒有對待盼晴這樣生硬,卻也不親昵,做出請進屋的手勢,神女卻擺擺手回絕了,兩人只立在樹下言語。

突然記起,從前在星漢邊竹屋的短暫光景,她也到訪過一次,看來是很多年的交情了,但現在的情形看來,也生疏得很嘛,盼晴在心裏暗想。可二人的面孔、風度卻是一色的好,盼晴低頭看看自己裹在蒼白直袍下的身體,內心突然很慘然。從前她也知道自己的樣子慘兮兮的,和天上下來的神仙沒法比,有的時候甚至還沒有小小的土地佬滋潤,那個時候,對自己的命運也憤憤不平,可從也沒有今天這樣相形見絀之感。

“聽說你新近收了個童子做徒弟?是躲在邊上的那個?”神女含笑轉頭,沖自以為躲得很隱蔽的盼晴笑笑,這一笑,襯得盼晴分外猥瑣兮兮。

正進退兩難,子煦倒大方地招招手,讓盼晴走到跟前來,“不是個童子,是個喜歡男扮女裝的女孩子,盼晴,見過五公主。”說話間,還用手撫了撫盼晴的頭,而後摟住盼晴的肩。

心裏咯噔一下,腦袋像是炸開來,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滿臉通紅,子煦不是一貫很註重名節的嗎,怎麽這會兒這樣坦白,不不不,怎麽這樣誇張呢,進了府後,也沒覺得和他有這麽親近啊。盼晴結結巴巴地問了五公主好。

五公主,這個稱號,既然沒有鳳族之類的前綴,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天帝的五公主,不就是傳說中最受寵愛的幺公主,姚女殿下?

再是雍容大度,盼晴也看到她眼中的驚訝,眼神流轉,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盼晴,最後落在子煦摟住她的手上,嘴角微微一挑,“這麽看來,從前對你的傳言,都有失偏頗。”自顧自地輕笑,聽著讓人心裏泛出苦澀,“幾時動身?”

“酉時。”子煦覺察到盼晴想躲,手上用了些力,倒是箍得更緊些。

“你走了,這徒弟,幫你看家?”雖是語調上揚,玩笑中的勉強意味,盼晴還是聽出來了。

“她跟我一起去。”

長久的沈默,只有微風吹過鳳凰花的聲響,和盼晴自己尷尬得汗珠滴落的聲響。子煦不知是什麽魔障上了身,總之,看到姚女滿眼的失望,盼晴知道,這個近乎是套不了了,可她脖子裏隱隱一條烏金鏈子下,有顆烏色的吊墜,盼晴盯著看,覺得是自己鮫珠的一個角,卻看不真切。擡頭仔細打量她,是她沒錯,不由雙眉皺了皺,卻見她還是一臉溫婉地沖自己笑,只能很惶恐地一個勁點頭。

“酉時快到了,我就不叨擾了,告辭。”她客客氣氣地沖子煦點頭,帶著兩個丫鬟,和屋脊上一眾好看的彩鳥,又每步生曲地往山下走去。

子煦放開盼晴,又恢覆了先前的清冷,“準備好就上路吧。”

“師父,師父!”盼晴正要擡腳,背後火急火燎的叫聲,轉身,兩只毛茸茸的小獸鉆進她懷裏,“師父,你走了,我們怎麽辦?”

“幫鬥神殿下看家。”盼晴撫了撫他們的腦袋,哀求地看了一眼子煦,那麽點兒帶他們上路的念頭被子煦斷然的搖頭打消,“難得上天,還不抓緊時間修煉?等我回來,要考你們的,做得不好,一個個都得被罰。”

大白好像也很懂他們的心情,湊上前來,狠狠地舔了盼晴一口,依依不舍的模樣,引得子煦一陣嗤笑。

子煦腳下聚了一團祥雲,盼晴在遲言緩行大白的腦袋上挨個親了親,轉身爬上子煦的雲朵,揮揮手示意他們不要再送了。

“這麽看著,倒像你是這府邸的主子。”子煦目不斜視,輕笑道。

盼晴還倒坐著,一個勁兒沖他們揮手。雲朵的速度就是快,頃刻間,鬥神府邸、霖湖,都統統被拋下。

“大人和五公主很熟稔?”方才公主的到訪,一直在盼晴心中刺來刺去,怎麽都不舒服。她還拿著自己的鮫珠,該找個機會要回來,怎麽要呢,這些思緒壓在心頭。

子煦低頭瞥了盼晴一眼,“我們是有婚約的,等她飛登上神之位、我滿了十六萬歲,就該大婚了。”

盼晴一楞,仰頭望他,只看到一張斜斜的側臉,被夕陽的光輝勾勒得棱角分明,喉頭一梗,“她什麽時候飛登上神之位?”

“那就要看她的修行了。”

“那大人什麽時候滿十六萬歲?”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還有個兩百來年吧。”

兩百年,很近了,“大人很期待吧。”盼晴害怕看到他急切的神色,側過身,看雲朵下的瑤池,上一次經過這裏,也是他帶著自己,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嗐”他聳了聳肩,“打小就定下的事情,意料之中,也沒什麽期待的。”

他的回答那麽漫不經心,讓盼晴的心情緩了緩。“星淵天尊從前和長公主還有婚約呢。”可見,天帝老人家的指婚,還是有不被當回事的時候的。

“若不是鮫人帝姬,師父會和長公主完婚,也不至於落得這般田地。”

“這怎麽能怪罪鮫人呢?”盼晴坐在他腳邊,擡頭看他,他的話語間隱隱都是對娘親的不滿,他明明知道,爹爹和娘親在最後都同仇敵愾,和蒼籍死戰,他都知道的,怎麽還是這樣的態度。

偏偏他擰起眉,不願多提的樣子,倒不好追問了,盼晴心裏分外堵得慌。

越往東南去,神仙的府邸越發稀少,滿眼只大片大片的雲海。子煦趕路趕得很急,盼晴在他的雲頭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被一陣簫聲喚醒,只見清明月光下,前路一塊嶙峋巨石上,墨藍錦衣的男子正悠悠吹奏。

盼晴揉揉眼,他也好生眼熟。

子煦只當作沒看到,從巨石邊匆匆而過。

“鬥神請留步。”男子放下手中的玉簫,腳尖一點,隨即落在了盼晴跟前。“子煦,萬年不見,你終於醒了。”

同男子的情真意切相比,子煦的態度就冷淡得多,很疏離地點點頭,“太子殿下。”

盼晴全醒了,天帝太子,正是天界頭號花花公子,皓天。再看他的眉眼,正是當年在合虛山下撿到盼晴的男子。

一萬年前的合虛山下大戰之後,他救了子煦;萬年之間,他時常出入子煦幼年修煉的竹屋,可見二位關系非比尋常;往後,若是子煦與姚女大婚,皓天便是子煦的大哥。盼晴坐在雲朵上,看兩位準家人,只覺得自己很多餘。

皓天低頭瞥一眼盼晴,沒有能認得出來她,“我聽姚女說了,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當著姚女的面,何必?”話語間有責怪的意味。

盼晴聽著,平白也覺得受了責備,可她也沒幹什麽,都是子煦連累的。皓天又瞥了一眼,看得盼晴恨不得跳下雲頭,離開這是非之地。可腳下茫茫雲海,跳下去,還不知道落到哪裏,會不會摔死,只能腆著臉繼續坐在子煦腳邊。

“十六萬歲前,我不見姚女,這你們都知道,她非要來,我也沒有奈何。”

“你沈睡了一萬年,剛剛醒來,她也是擔心你。”皓天微蹙眉頭,同子煦好言講道理。

“十六萬歲前,我不見她。”斬釘截鐵,聲調又高了幾分。

盼晴覺著,子煦這位上神,臉皮也挺厚,明顯是未婚妻吃醋了,回去讓自己的大哥來向這位準夫婿興師問罪,他倒一點悔意沒有,平白讓盼晴難堪。

“為什麽這麽執著於十五萬歲這個坎兒呢?白白晾著姚女這麽多年,一個小小的鮫人族,你怕什麽?”皓天睜大那雙號稱看一眼銘記萬年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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