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宮廷舊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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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晴一下跪倒床邊,只見到娘親嘴唇動了動,就進入了永恒的平靜。

四周宮人全都跪倒在地,哭聲一片。

盼晴搖著二哥的手,“娘親有什麽交代、有什麽要我們做的沒?”

爹爹自登基以來,終於步入皇後的寢宮,推門而入,滿殿素白,悲慟欲絕。

二哥扯了扯盼晴的袖子,拉著她拐到幽長的走廊上。“先帝駕崩那會兒,徐嚴在如是寺剃度,他倒真承了徐老的模樣,可現今已經——”他小心翼翼地盯著盼晴的臉,怕她一下子承受不來,見她波瀾不驚,倒吃了一大驚,“皇後薨,是國喪,如是寺的師父會入宮來超度亡靈,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走之前,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哥……”盼晴眼眶一熱,卻沒有淚。這塵世間,有這樣個哥哥,再是紈絝,對她終是好的,能有個這樣的家人哪怕只一個,也是好的。這趟不該來,往後她再上哪兒找這樣體貼的哥哥去。

按規矩,皇子公主們是要在交泰殿前跪滿三天,卻因為爹爹在殿前悲痛到失態,他們仨被遣了各自回去。

盼晴心裏難受得慌,一個躍身,坐到了花亭頂上。夜空無雲,近中秋的空氣裏滿是桂花甜香。

哭不出來,一滴淚都沒有,遠遠比大哭一場更難受。

“什麽人?”花亭之外,隔著兩層甬道,一個兵士提起手中的燈籠,身上鎧甲耀耀。下一秒,他已躍身立在盼晴身邊,氣勢洶洶,燈籠貼近盼晴,灼人得緊。“公主殿下,冒犯了。”殺氣瞬間掩下去。

盼晴這才打量他,“是永皓?坐。”

他倒也沒那麽拘謹,大大咧咧地坐下,但把燈籠給滅了。

盼晴多看了他兩眼,這樣英武的男人,居然長著雙好看的桃花眼。

他陪著,見盼晴一言不發,“公主心情不好?”

心說,這不明擺著嘛,反倒擡起杠來,“誰說的?”

“看得出來。”

“子非魚,安知魚之悲?”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悲?”

“知子莫若父。”

永皓長大了嘴,“小人一直覺著自己臉皮夠厚,沒成想,一個不小心,倒讓公主占便宜去了。”

盼晴帶著小人得志般的笑。

永皓卻沒有半分惱意,“公主笑了就好。”

遠遠傳來鎧甲的聲響,想是旁的巡夜兵士仍然往來不絕。

“小的先下去,免得被當刺客拿了,公主心情好了,也就回去睡吧。”永皓瀟灑地一跳,消失在夜幕與宮墻的陰影中。

仰頭看比盤子還胖一圈的月亮,缺了一個角,眼看就要中秋,給人一種趕不上變圓的錯覺。

方才,看到大哥鎖著眉,縱使先前說了許多和娘親有關不中聽的話,這會兒他的傷心是再怎麽掩飾也掩飾不來的,可是他仍舊不理解娘親,就連盼晴,也是在聽了二哥的話,才知道娘親這麽多年有多孤單。

與一品大將軍早就是多少年前的過往,賜婚之後,她對二皇子是滿心歡喜的,早就聽聞,他是個怎樣能文能武的皇子,而她只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女,能有這樣的指婚,著實超出她對自己人生的期待。

然而,大婚之前,她的父親將兩個女兒召到書齋一番深談,這指婚,是恩賜,更是任務,她們在二位皇子身邊,要照料他們的起居,也要將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部傳回太師府裏,才能更好地輔佐太子。

姐妹二人,臉色很難看,意味深長地相視一眼後,各自回院等待大婚。

那一眼,兩人以為明了了對方的意思,事實卻相反。

二皇子這邊,婚後二人,談天說地,甚為合意,因為都是庶出,生出惺惺相惜的意味來,既是此生最信賴的人,她索性全盤交底,但娘家畢竟對她有養育之恩,只求來日能從輕發落。若是有來日,不管是否有來日,她都想好要與丈夫同舟共濟。

誰成想,大皇子妃那邊,縱使從前在太師府受盡白眼,卻始終認為父命如天,雖與大皇子舉案齊眉,背地裏對太師知無不言。

姐妹二人因為會錯了意,相互也洩了許多信息。

太子與皇子間的較量下手愈發重了,又因為這兩位皇妃的緣故,變得錯綜覆雜,痛腳一旦被抓住,總落得血淋淋的,恨意也加劇。

說好的從輕發落沒有實現,太師府全府上下一片血海、姐姐自縊前對二皇妃痛心疾首地斥責、又想起過去自己的過失導致二皇子吃了許多苦,痛苦至極之後,好像一切就都淡了。

以為吃齋念佛、遠離糾葛是自我開釋的法子,其實不過自欺欺人,這麽些年,她沒有一天不活在自責當中,忠於夫忠於父,她都沒做到,她都失敗了。都說忠義兩難全,到頭來,她一樣都沒能做到,還有比她更蠢更無用的人嗎?她的父親、胞姐、甚至整個母族都唾棄她,對丈夫,她似乎又配不上他的信任。

這是怎樣水深火熱、自我煎熬的日日夜夜,盼晴無法身受同感,卻覺得,那定是非常痛苦的。

娘親臨終前,對二哥說,人這一輩子,總難兩全,至少,跟著你們自己的心,成全一樣吧。

就要見到徐嚴了,也許是在塵世間見到他的最後一次,不知怎麽的,心裏堵得慌,不知單單因為這個徐嚴莫名讓人牽掛,還是因為知道他是天上那個子煦。若只因為這個塵世裏的人,他們的交言,也並不比當初第二段情史裏塵世間的公子多,怎麽就這麽放不下呢?若因為他是子煦,他們已經八千年沒有見過了,塵世間的生命如蜉蝣,幾十年總能過完,為何如此坐立難安?果真是長大了一點,煩惱也多了起來。

盼晴迎著東方一點魚肚白,揉了揉頭發,翻身下去回房睡了。

她不知道見到他該說什麽,一切幾乎成了定局,見或不見有什麽區別呢,她覺得自己幼稚。

這一覺睡得極短,因為轉眼就被木魚與誦經聲吵醒,如是寺的大師們都已經入宮。盼晴躺在床上,睜大雙眼,瞪著床頭層層疊疊的床幔發了會兒呆。

“公主,肅親王請您去交泰殿偏殿去。”子嬋低頭輕聲道,特意避開左右宮女。

盼晴想了好一會兒,肅親王已經不是爹爹了,是二哥,是徐嚴來了?反倒不緊不慢地坐在鏡子前,“不梳二丫髻了,梳個一把頭吧。”她有點看厭了自己像個小丫頭的模樣。

子嬋梳妝是一把好手,末了還在她頭上別了朵秋海棠,一如盼晴在這個塵世醒來的第一天那樣,小心翼翼又精致地幫她裝扮好。“一不小心,公主就長成了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走進交泰殿後,子嬋就很默契地越走越慢,離盼晴越來越遠。

盼晴獨自走過一片松柏,繞過回廊,看到一個年輕師父靠在朱紅柱子上打盹,紅唇齒白的,看得盼晴直嘆,這麽好看的臉,別說是做和尚浪費,就是做個男子也著實浪費。

推開格子門時心跳一漏,而後整個世界都靜了。

徐嚴背對大門,立在幽深的偏殿裏,聽到聲響,轉過身來。

兩人相對無言。

“喵”的一聲,冷不丁一只黑貓從他懷中竄出,貼著盼晴的腿一個勁兒蹭。

“上回事出突然,公主的貓,小僧暫時養了段時日。”他終於開口了,另一只手背在身後,一步步朝盼晴走來。

盼晴的身後有陽光,於是他的身體、臉龐一寸寸地從陰影進入到明亮。盼晴以為終於見著了,會生出“也不過如此”的感慨;而事實是,他比心裏的模樣更鮮活更生動更難以放下。盼晴終於知道為什麽這麽難受,因為塵世短短的一年,她突然知道了不甘,明明有這樣一個人,她卻要和別的男人結婚生子,她不願意,若沒有他出現過,她也許願意,可現在,就是不願意了。

背後的手終於伸到盼晴跟前,還握著一把劍,“公主的劍也落下了,一並送來。”

訥訥地接過,想說什麽,卻無從說起。

如意雕花窗欞外,經文朗朗、焚香陣陣,近午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帶著夏日最後的絢爛與初秋的微涼。

“還有五天,我就要和驍族走了。”爹爹沒有允許堂姐戴孝三年,匆匆地指了駙馬;如今,情勢也容不得盼晴為娘親戴孝,就要去和親。事情總是出奇的一致,也許是司命月老偷懶?

徐嚴一楞,輕嘆一口氣,“山高路遠,驍地酷暑,公主要保重,小僧,小僧……”他的聲音也弱下去,“小僧會為公主抄經祝禱。”

盼晴微笑著點頭,此情此境下,一個有擔當的男子,能做到的恰恰只是這樣祝福吧,他只是個庶子而已。

驚天動地的“咣”一聲,震得地動山搖,梁上居然落下一截雕花柱,盼晴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被徐嚴握住腰,正如當初在珞珈山燈會相遇一樣。

眼見著盼晴明顯弱小,大白“蹭”竄上徐嚴的肩頭,它果真是個忠誠度為零的寵物。

一時間喊殺聲鋪天蓋地,繁雜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盼晴被徐嚴一把護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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