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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京畿大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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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在府裏,二哥就喜歡和盼晴打打鬧鬧,現在大哥入主東宮,爹爹在皇宮裏,昔日熟悉的肅親王府成了他自己的府邸,少了這麽多人,他覺得分外不習慣。許是上回娘親讓他不要重蹈覆轍的話使他大徹大悟,他回了府之後,再不來信糾纏那丫鬟,只給盼晴鴻雁傳書,偏偏盼晴也是個無所事事之人,也就樂得一天一封書信,信中不忘打打鬧鬧,仿佛還和在府中一樣。

他們在島上待到一個月的時候,二哥書信裏說,宮裏開始選秀了,讓盼晴勸勸娘親快些回去。

然而娘親卻擺擺手,讓她永遠不要相勸。

於是二哥只能日益著急,因為這一批秀女當中有一人,芳華絕代不說,琴曲技藝超群,熟讀詩書,著實太過耀眼,若是入了後宮,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風浪。

盼晴這邊,娘親既讓她永不開口,只能在心裏憋著,反而寫信勸慰二哥,縱使她美似天仙,大哥這樣一個壯年的太子,與二哥這樣的青年親王,兩個地位是不可撼動的,至於那後宮,娘親既是無意,他們這些做人兒女的,也就勿要白費心思。

他又執著了幾回,便轉移了視線,娶了個令爹爹滿意的肅親王妃,皆大歡喜。只是,隨信附著的王妃畫像,盼晴看了兩眼就折起來收在了抽屜裏,怕是讓人看到,又要議論了,因為這王妃長得太像娘親身邊的丫鬟了。

盼晴以為他大徹大悟真的放下了,這樣看來,不過是換個方式繼續執迷不悟而已。

秋風漸起的夜晚,盼晴又坐在石椅上吹/簫,忽然聽得身後有布鞋踩著枯草的聲響,一回頭,一個臉生的小廝正從蓮花塘邊過,與她相視,楞在那裏。

“公主這麽晚了,還沒有休息。”他先是鐵青著的臉綻出一個諂媚的笑,看著讓人不舒服。

“這就回房了。”吹奏了一半,被他打斷,也就沒了吹完的興致。

回到房間,將簫擺好。外屋守夜的丫鬟依舊沈沈地打著呼嚕,感覺反倒像是她為丫鬟守了夜。正要躺下,心中突然一緊,統共不過帶了丫鬟小廝各十五人上山,這三十個人哪個臉她不記得?那臉生的又是誰?

驚得她忙跑出房間,將屋裏屋外的丫鬟全部叫醒。

娘親屋裏傳來一陣呼救聲,舉著火把的小廝沖了進去,裏頭一時全是廝打聲。

所幸這次打算長住,盼晴連青冥針也帶來掛在寺廟墻壁上,此時抽出來就急急往娘親屋子裏跑。

才跑到一半,剛才看見的小廝斜著沖出來,手裏晃動著一把利劍,直戳她的胸膛,口中叫著“還我顏家老爺命來!”

一個閃躲,那利劍挑壞袖子上的衣衫,盼晴執起青冥針,刺向他的腰際,卻被他一個回身躲開了。餘光瞟見繩索已放下,果然是這個賊人,白日裏混上島,這會兒裏應外合,放上別的賊人上來。

這個賊人身手了得,盼晴跟他戰了許多來回,眼看著劍也快要舉不動了,他仍舊招招要命,難道這就是她的劫?

忽然一陣謔謔的棍聲,還未來得及看,這賊人已被一根法杖打出幾十丈遠,坐在地上鐵青了臉,爬也爬不起身。這不是那夜看到的武僧?

那個生臉的小廝被打得跌倒在地。盼晴想起那天夜裏看到的老竹,被這武僧一棍下去碎得四分五裂,小廝大概也命不久矣。

武僧一手執起法杖,一手將盼晴護在身後,直向娘親屋子沖,一根法杖,將撲向他們的一群人打得左摔右倒,都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

他們帶來的小廝從柴房抽出明晃晃的長刀重又往娘親屋子裏殺,看得盼晴楞了一楞,這樣的兵器居然瞞過和尚的眼,帶了上來?這幫和尚果然見錢眼開,小恩小惠的,就什麽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什麽佛家的心,依她看,是財迷的心。

雙方兵器相當,瞬間殺得鮮血四濺,淡淡的血霧籠在星河島上空,迷茫之中看到崖邊杏樹如同出浴的少女,舒展身姿,在血腥氣中一展滿身的艷麗。島下,住持房外火焰似的花盛放成一片花海,妖艷詭異。

屋頂突然斜飛下一個蒙面大漢,還未等武僧來得及揮棒,他一拳擊在武僧左肩之上,若不是盼晴扶住,他早摔倒在地。

糟了,武僧這麽好的功夫,居然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盼晴這個時候舉手投誠不知還有沒有轉寰餘地,瞥一眼用法杖撐住地面的武僧,人家幫她,她怎麽這麽不義呢?嗐,死就死吧,反正她一心求死。

這次的賊人明顯計劃周全,繩索放下不知多久,爬上的人越來越多,如潮水般,居然還夾雜著飛上來的,不得了了,神仙們殺成一團可如何是好,這一刻盼晴真真體會到,星君那洗去記憶的藥水的重要性,這要是回到天上記憶猶新,上界簡直一片血海。

武僧見再無打贏可能,抓住盼晴跑到崖邊,飛身一躍,他倆便在空中翺翔,直直奔著星漢而去。

“娘親,娘親!”盼晴還沖後面喊,一低頭,發現整個寺廟都沸騰了,眾多僧人手持法杖,寺前寺後飛奔,遠處幾座島嶼人聲鼎沸、嘶吼不斷。

他拉緊盼晴,直飛出去幾裏地,才逐漸落在林中。剛著地,她便要往回奔,卻被他緊緊攬在懷裏。“你這什麽和尚!如此無禮!放開我!”奮力掙脫他。

“盼晴郡主。”沈沈一聲落入她的耳,如驚雷炸起,他又含笑改口,“盼晴公主”

回過頭,月夜林中,這個年輕武僧,正低頭含笑看她,薄唇微抿,鳳眼微睞,右手執杖立在土中,左手五指相合,擺在自己的臉前,一副無情無欲的出家人模樣。

“你是,右侍郎的長子……”盼晴喃喃地道。

“正是在下。”他低著的頭覆又低下些。

“你撒謊!”她退後一步,“右侍郎的長子如今是駙馬,你,為何,為何不說實話?”

他還是那微微的笑,“盼晴公主明察,小僧實則工部徐尚書家裏的庶子”他頓了頓,“小僧俗名徐嚴,同友人打了個賭,都說肅親王府戒備森嚴,我偏不信,定要進去在蓮池邊站上半個時辰,果不其然我贏了他們。沒想到見著公主,因為小僧地位低微,不敢說實話,怕公主生疑。”

原是如此,“可你怎麽?”他做了和尚,他居然做了和尚,有什麽想不開的,非要做和尚呢?

“京畿大變,家父參與其中,此刻已官拜正二品,小僧卻覺得無趣,來世外修行。”原是這樣看破世事的人,盼晴在心裏直嘆,子煦上神的元神,哪怕到了塵世,依舊非凡。

“娘親,娘親還在上頭,還有子嬋。”

他眉心微微一鎖,而後展開,“方才上島前已聽說,新帝登基,皇後娘娘與盼晴公主在寺中,如是山下早就駐紮了禁軍侍衛,禪房裏也有,沖上島解救是馬上的事情,皇後娘娘稍吃些苦頭,應當問題不大。”他言之鑿鑿,“從前不也有過紫竹國叛軍作亂?不過要些錢財罷了,不傷人性命。”

他所言極有道理,心也就稍安,只看到他不停喃喃“子嬋”“子嬋”,一副要回憶,卻又怎麽都沒法從頭腦中挖出那點記憶的揪心模樣。沒來由地緊張一下,這可別是個狗血的天神三角戀,子嬋一心戀皓天,他可別一心戀子嬋,現在加個盼晴,難道要湊成一桌麻將嗎?

“那現在?”

“小僧這就送公主回京畿。”

方才打鬥中,發髻松開,耳邊全是飄散的發絲,他伸手替她將長發挽起,一擡頭,一身青色的僧服。

盼晴走出一步便崴了腳,這大概就是幸福的眩暈。

“小僧,冒犯公主了。”他略略遲疑,朝她喏一下,將她背在背上。

盼晴心裏咚咚直跳,默念,不冒犯,不冒犯,一點都不冒犯,伏在他寬厚的背上,這是個習武之人的背,逐漸墮入夢鄉。

山間泉水淙淙、鳥語鶯鶯,醒來時她和他相依偎,靠在一棵要十幾人才能合圍的大樹下。大概他背著她走累了,在這兒歇息。他睡著的樣子不如醒著的平和溫柔,雙眉緊鎖,一副夢中經歷生死大劫的模樣,哎,星君這手抖得,諸位仙家天尊前事都沒能忘得幹凈嘛,突然又慶幸,這樣,渡完劫大概這兒的事情大家也都忘不幹凈,她還能被人記得。

盼晴可做了八千年的堂庭山神吶,山林就是她的天下。趁著他睡著,上躥下跳,摘了一眾果子,本想著還能獵幾只山雀野兔同他烤了吃,又覺得形象過於粗野奔放,女孩子家的溫柔還是要有的,就不在他面前殺生了。

正捧著一摞果子,喜滋滋地想著待會兒擺在他面前,待他一睜眼,這該是怎樣的感動,定會覺得她是個辛勤持家的好女子,想想都提前把自己感動了,她竟是這樣一個辛勤持家的好女子。

離大樹還有十來步,看得到他在樹幹另一面露出的一截胳膊,心裏微微漾起點漣漪,猛然發覺他面前立著個人,頭上一束抹額,手上拿著鮮血未幹的砍刀,正低頭探尋似的,背在身後握刀的右手漸漸要往身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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