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心思活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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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香的喝辣的、鬥妖怪殺惡鬼,忙著把鮫珠變黑,時不時擡頭念著訣,想讓天上的雲彩破個口子讓她上去,便是盼晴在堂庭山八千年的山神生涯。

秉承著這一肆意生活的原則,到了塵世她決定要發揚光大,然而天不遂人願,譬如上課吧,她是不願意的,但是想著既然來塵世一遭,學習學習也是好的,便勉為其難去了;又譬如,娘一個月裏總要召喚她去陪她吃齋念佛,先是在府裏也就罷了,誰知道春暖花開,她居然變本加厲,總要去城西北如是山上的如是寺裏去住個五天,她是更不願意的,又想著既然生作人女,滿足滿足娘親的心願也是好的,滿心不願也就去了。

正當她下定決心,絕不再做一樣不願做的事情的時候,司樂官不知吃錯了什麽藥,說要在京畿舉辦個才女奪魁賽,選出全京畿最有才情的千金。

這消息一出,盼晴就恨得牙癢癢,要說這世上什麽人最該殺,她私認為不是燒殺搶掠、不是坑蒙拐騙、更不是小偷小摸,而是那挑撥離間之人。舉辦這賽事,同挑撥離間有什麽分別?前一天還是朋友,後一天成了對手,從此虛張聲勢、笑裏藏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更狠的栽贓陷害、買/兇/殺/人,可不都是這挑撥離間挑出來的事?

然而,世上如她這般看得透世事的人不多,皇上就是愚人一個,一聽這提議,連說三個好字,頭一個就把公主大名報了上去;公主也是愚鈍,聽說了這熱鬧賽事,忙把盼晴的名字也報了上去;官員一聽,紛紛向爹爹預祝她奪魁,爹爹也不聰明,謙讓著道別家千金都很好,於是阿貓阿狗家但凡有個女孩子都報了名。

盼晴雖是個沒有追求的山神,卻是個有尊嚴的山神,想自己是白蘆國堂堂一國郡主,若是名落孫山、顏面掃地怎麽行?於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地開始學琴棋書畫,回望一把來時的初衷——吃喝玩樂,相去甚遠。遠遠望著銀河,滾滾流下淚兩行,“星君,我究竟陽壽幾何?現在就拿了去吧。”然而,皎皎星漢,半點回音也沒有。

這賽事挑撥之效,過了沒十天就發揮了效用。

盼晴正笑嘻嘻地進宮去上課,公主卻冷著臉,也不迎她,也不理她;她倆並肩聽課,但凡她想說個什麽都被公主搶了白,說錯個什麽被公主發現了,定是大笑特笑一場,虧得中間一道錦屏隔著,與顏大人也打不著照面。

心中憤憤,這公主莫不是反應特別慢?今天才想起來她十天前就想到的事情?既是不願意同她爭奪才女名號,那當初薦她的名作甚。

那頭顏大人,大抵也感到氣氛詭譎,平日裏兩個學生笨歸笨,好歹千金之體,尚守規矩,怎的今天一副拍桌子打板,似要上房揭瓦的態勢,他倒是識相,早早收拾收拾便告辭,剩下對盼晴怒目而視的公主,以及被公主怒目而視的盼晴。

她倆就這樣對坐著,盼晴的袖子邊是上課用的書冊,她正揣摩著,公主若是扇了她個巴掌,她是回扇還是不回,公主卻開了口,“跪下。”

“為,為什麽?”盼晴瞠目結舌,她可是堂堂山神,怎麽能說跪就跪,這要是給哪個小禽獸瞧見了,回頭山裏一傳,那榆樹、樺樹、柏樹,最是嘴碎的老樹妖,葉子一擺,嘩啦啦的整個山林都知曉了,讓她渡完劫還怎麽有臉回去?

“我是公主,讓你跪就跪!”她操起書冊往地上狠狠一砸,卻也不是那麽響,也不是那麽有氣勢。

盼晴先還一打怵,繼而喜上眉梢,她回去做山神的機會可來了,順手一推,一旁整疊書冊全部倒在地上,“不跪!”還翹起二郎腿,“就是不跪!”

公主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此刻氣得泛白,她的手指攥成拳頭,指節都擰得泛白,肩膀抖動著,這盛氣淩人、咄咄逼人的情形,讓盼晴突然晃了個神,忽地想起天界那去過竹屋神女的強大氣場。

公主一定會大叫一聲,“大膽!來人!推出去斬了!”

然後盼晴這一世郡主,年紀輕輕,年方十五,英年早逝,一縷香魂,告老還鄉,這樣一想,美得她一個不小心“嘻嘻”笑出聲,正落了她的耳。壞了壞了,若是氣極了她,下令五馬分屍可怎麽辦?她籌劃的是無痛渡劫,第二天還要輕輕松松去堂庭山上上班的。

然而這公主卻終究沒有那樣恣意妄為,捏緊的拳頭砸在桌上,“你走!從今往後,再也不要踏進我宮裏半步!”便遣丫鬟將盼晴送了出去。

盼晴還探頭探腦地,想看她是不是使個眼色,讓宮女們偷偷縊死她或是毒針一放,暗算她至死,可讓人失望的,她們就只是恭恭敬敬地把郡主送出宮來。

出宮一路,侍衛怒目相視、丫鬟側目避讓,如同盼晴帶了瘟疫,一時之間讓盼晴這以臉皮厚、厚似上青天的山神突然也覺得,如同出門忘穿衣服般窘迫,四處遮掩,巴不得早早上了轎。

在轎子上顛了一陣,突然靈臺一片清明,尋死這條路,在公主這兒走不通,自有別處可以走啊,只要不是自己主動的,就不算自戕。“走,上珞珈獵場去!”

子嬋自然是不同意的,然而這會兒盼晴抓住早早了結塵世的念想,怎麽都不肯聽她的——等她的肉身一命嗚呼了,誰還在乎這威嚴丫鬟怎麽說。

穿盔甲的時候手腳麻利得仿佛能生風,系都沒系緊就赤手空拳地跑出去,卻被子嬋眼疾手快地拉過,手裏塞了把短劍,身後又跟上兩個侍衛。

盼晴瞥瞥身後,兩個老實巴交的侍衛,走出去百米來遠,眼見著樹林茂密,眼珠子一轉,腳底下抹油,轉過幾棵樹,就把倆侍衛甩掉了,只聽得他們在後頭叫“郡主”,自己個兒已經往二哥指過的徒步狩獵山林跑去。

做了幾千年的山神,讓這幫小禽獸們揚眉吐氣一次也無妨,盼晴暗暗自我安慰,卻覺著四周一片寂靜,只偶爾兩聲鳥鳴,更顯山林幽深,不覺又緊了緊抱著的雙臂。

一雙小羊皮靴踏在林下苔蘚上,發出潤潤又低微的聲響,走了有片刻,心下松了松,眼見著都要到頂了,也沒見著什麽珍禽猛獸嘛。

漸漸的,盼晴覺得不止自己在呼吸,身後有沈沈的氣息,像極了,沒有變成黑貓的瑞虎,猛地轉身,見一斑斕虎正矮著身子對她虎視眈眈,看到她的時候,那張花臉仿佛還陰險地笑了笑。

“嗷”地一嗓子,盼晴腳踩著苔蘚一滑坐在地上,心說,死,還真是樁可怕的事情。再可怕,也得硬著頭皮扛,咬著牙一閉眼。

一聲悲鳴,而後只有“嗚嗚”聲。

右臂被人抓住從地面拎起,怒氣沖沖,又強忍住,“誰家的丫頭片子,這麽沒規矩!”

盼晴睜開眼,陽光略微紮眼,一手扶額,隱隱見得一雙鳳目不怒自威,恍惚了片刻,這不是燈會那晚遇上的公子?

他似也辨認出來,倒不好意思像方才一樣嚴厲,微微斂了怒容,依舊低沈道:“這兒不是千金小姐來的地方,跟我下去。”

“我不!”她甩開手。

那公子擰著眉低頭望她,帶著點兒玩味,頃刻,嘴角挑了挑,“想上山頂看看去?”一瞬的笑意燦爛。

盼晴楞了楞,懵懂地點了頭。

“失禮了。”被他拉住鎧甲下的杏花紋繡袖口,直直往山頂奔去。

他似無心砍殺,只左避右閃,一路帶著盼晴登上珞珈山頂,立在黃色的旗子邊,遠遠的,一陣歡呼聲。

“他們,在為你歡呼?”像立在塵世的頂端,四周毫無遮擋,星羅密布的街市外有綿延的山丘,一波波地蕩漾開去,直到目光窮極之處,竟與天上層層疊疊的雲朵交匯於一條線。

公子依舊嘴角微揚,“算是,為我們倆歡呼吧。”

我們,倆。孑然一身游走在天地間許久的盼晴,心頭泛起融融的暖意,我們,是個很好聽的字眼。她低下頭,用右腳腳尖在地上劃了個小小的圈兒,如蚊子般的聲音問:“你到了山頂,晚上是不是可以和花魁喝酒去了?”

耳邊傳來幾聲幹咳,“你是哪家的千金,這麽口無遮攔……”他的嗓音也低了下去。

盼晴擡頭看他,“不然你登頂登得這麽起勁,不就為了,為了,和花魁看星星看月亮嗎?”

他雙眉一蹙,“這山頂,俯能觀數千裏河山,仰能望幾萬裏長空,就為了花魁?”不禁好笑,雙手背在身後,“看夠了沒有?下山!”不容置喙,仍舊像先前一樣拉住袖口,毫無阻礙暢行至山腳。

盼晴想到子嬋狡黠的目光,若是叫她看見又是這位公子,定要說笑。

“告辭!”

他一怔,見狀也不強留,一個響指,一匹黑馬自林邊飛馳而來,他翻身躍上,沖盼晴擡了擡下頜,“後會有期。”絕塵而去。

盼晴心頭像被投了塊石子,皺皺的,浮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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