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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改舊時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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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改舊時波(三)

她點頭:“如你姐姐所說,顯得有些軟弱可欺。”

我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好吧,我收回剛才認為她會審時度勢的評價。

她見我笑,更加莫名其妙,眉頭都皺了起來,倒顯得比從前有生氣多了。

“我沒在笑你……好吧,或許是笑你,但不是嘲笑。阿姝你說話很有趣。”

她聞言眉皺得更深:“有趣什麽?什麽有趣?”

再笑下去她該急眼了,我忙止住:“說回來,我不是不氣惱,我只是覺得奇怪,所以需要求證。更何況怒而傷肝,進而身體不通達,何必與自己不快呢?”

我原以為這樣搪塞過去便夠了,畢竟我自己也未曾想明白,只想等見了趙祾之後再說別的。

但趙姝依然鍥而不舍地追問道:“可人都說多情必多疑,由愛而生恨。我見你對公子那麽好,他如此待你,你卻不氣不惱,難道從前那些真心其實都是假的,是逢場作戲嗎?”

我知她並非故意,但這話也確實刺中了我,讓我再也笑不出,只能扯了扯嘴角:“我真心待他,正因此,才恨不起來。但若我們把話說明白了,他依然下定決心,或許我也會生氣,也會恨他……但可能也便罷了,何必鬧得難看,好聚好散,也算瀟灑。”

我擺了擺手止住了她繼續詢問的話頭,心知同趙姝說話得直來直去,否則便沒完沒了:“我不想再說此事,有些事情須得當面計較,在這裏預想只是無用功。待去見過他之後,自然見分曉了。”

我一直在等,直到趙氏族人走後的第十五日,父親才終於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打到一半的瞌睡立刻驚醒,聽著他在門外輕聲道:“懷柔,我可以進來嗎?”

“爹爹請進。”我下意識地坐好,知道正事終於來了。

爹爹進來時正逆著門外投進來的秋光,我看著他的身影,猛然覺得他似乎蒼老了許多。

印象中的他似乎總是微微笑著,眼角的皺紋散開一個堪稱慈愛的弧度,我發覺在我的記憶深處,最後一次認真看他已是成親離開百丈谷之前的那個晚上,而比起那時,如今的他看起來已更加年邁。

他在我對面落座,看著我,什麽都沒說,先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我也難過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才問道:“懷柔,你在趙家這些日子過得如何?別騙爹爹。”

我看著他,點點頭道:“很好。”

他仔細看著我,發現我沒有說謊,然後又問:“當初指腹為婚,乃是你娘、我和趙祾的母親一起定下的,你會不會恨我們?”

我搖搖頭:“不會,爹爹,我很愛他,他也……”我想著這話此時說出來或許無法令他相信,但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實話實說了:“對我很好。”

他眼裏有幾分悲戚,我知道,這還是為我。他果真是不信的。

我咬了咬嘴唇,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爹,我……想去見見他。”

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瞬,然後沈默下來,似在思索,最後還是嘆氣道:“你都想好了?”

“是。”我點點頭,眼神堅定。

“阿民和阿淑剛遠行歸來,那便讓孔禎陪你走一趟荊臺吧。”他沈思許久,最後總算松了口。

我知道他會同意的,縱然百般不願,但若我一意孤行,爹爹也不會阻止。

我好似就是這樣總不讓人省心的孩子,但我只是想試一試,我還是不相信趙祾他是那樣的人。

臨行前,明姨將我叫到了她院裏去,我正疑惑著,就見她翻出一堆書信來,叫我同她一起看。

信上是些男子的生辰八字一類的,又兼有性情之美言,偶爾還附上畫像,怎麽瞧,怎麽像問親的庚帖。

我下意識問道:“是給阿淑挑夫婿嗎?”

因家裏只有阮懷淑適齡,所以我便這樣覺得了,總不至於堂叔、姑姑和姨母家的姑娘也需要我幫忙參看吧。

不過這樣一想,我倒也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小一輩裏我不是最早成親的,但如今卻是最早和離的,不僅在沱郡住了些日子,還進醴京面過聖,在他人看來,我應當算是經歷過大風大雨的人了。

雖然只從這些紙面東西瞧不出人心好壞,但叫我幫忙看看倒也合情合理。

明姨不清不楚地回道:“算是吧。”

她這話含糊其辭的,我更是一頭霧水,不過眼睛和手倒沒停下。

翻著翻著,卻見一個熟悉姓名,我有些驚訝,再確認了一遍,又細看了年歲與畫像,有點不敢置信地問:“這是阿遲?他怎麽也在?”

明姨聽了,笑著湊過來:“還記得他呀?我以為你已忘了呢。”

聊到童年好友,連日來心裏的陰郁也散了不少,我笑著回:“自然記得,他最初到百丈谷的時候還只有苗名,他的漢名還是我起的。”

“白卉遲。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明姨一語點破,我頗有些回顧自己兒時輕浮狂妄的尷尬感覺,只道:“明姨快別提了,也不知當時怎麽想的,給男孩想這麽個名。小時候倒也罷了,到了現在他也不換,曉不得是懶的還是什麽。”

“喏,他如何?”

“嗯?若是依小時的印象,阿遲人很不錯,大方義氣,通情達理,也沒甚心眼子,現今也不知有沒有變。”

我想了想,又補了句:“但阿淑當時不是同他鬧得很不愉快麽?況且苗疆那麽遠,又多山林瘴氣,若是阿淑過去,指不定水土不服,往來書信也不方便。”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了什麽,試探地問:“明姨,阿淑不是自小和平函搬來的周氏玩得很好嗎?小時候周氏會幫著她一起作弄我,我前些天還見著他們一起采曬藥材……她從沒和你說過這些嗎?”

言下之意是我還以為我姐已有心上人了,怎麽明姨如今在看這些。

明姨應了一聲:“這些不是為阿淑看的。”

既不是阮懷淑,該不是真是為堂叔姑姑姨母家的堂的表的姐妹們看的吧,我同她們本就不熟悉,可真沒什麽相人的經驗啊。

心裏正腹誹著,明姨猶豫了一下,又道:“是為你看的。”

我輕輕“啊”了一聲,好一會兒腦子才轉過彎來,但卻更驚訝了:“啊?”

“那位信裏不是寫了讓你另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琴瑟和鳴嗎?你爹說,你一心撲在那趙氏身上,保不準要出什麽岔子。就讓我趕緊散了消息給相熟的友人,這些日子剛巧來了這些名帖。”

她翻看著,又道:“原本想等收得差不多了再拿給你挑,結果你果真放不下,又要去荊臺見他,我只能趁你走前,叫你先來看看,旁的那些,待你回來後就能全到了。”

我聽了前因後果,還楞楞的,爹和明姨這反應也太快了,倒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話說回來,阿遲當年和你那麽好,我聽說,當年他回家後不久,便吵鬧著要父母接你去苗疆。我與你爹還討論過,若非你身上已有婚約,你與阿遲倒也合適。”

“明姨,你和爹就別亂點鴛鴦譜了,那時我們才多大呀?”

“當年你們是還小,沒那個心也正常,我原本也說試試,但你瞧,他不是來了庚帖麽?”

手裏的信突然變得像燙手山芋了,我連忙放下:“明姨,你和爹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如今還不想這些呢。”

明姨沖我眨眼,又把那一捧庚帖往我眼前遞了遞:“我明白,我和你爹也不是要強迫你,你不再成親也無甚大礙。只是懷柔啊,你看,便是再醮,也有這麽多青年才俊遞帖子呢。若是那姓趙的不識好歹,咱們也別一棵樹吊死。”

從明姨屋裏出來以後,我還有些沒緩過神來,腦子被兩位長輩的勸誡震得發懵。

往常也未曾覺得他們如此不著調,果真是成過親後同父母的關系會變得更像好友了嗎?

雖然我知道這些帖子幾乎都是為百丈谷而來,並非為我,我也並不準備再與人成婚,但他們這樣一鬧,倒確實讓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為著了結這樁不知到底是良緣還是孽緣的婚事,我與兄長啟程從百丈谷至荊臺,趙姝亦同往。我們方才入沱郡地界不過兩日,便迎面遇上了煞神。

聽聞茛媛郡主近日已從醴京下至鄢州,原本去荊臺最近的路便要取道鄢州,因著我與兄長都與齊王一脈有些過節,所以兄長便帶著我繞道紺縣。但沒料到我有心避過,她卻已等了我許久,對我們所過之處再清楚不過。

我們在紺縣這幾裏地裏唯一的一家食肆邊停下修整,說是食肆,其實也不過是草草搭起的小茶攤。

竹棚下設有幾個座位,除了茶水以外,主人家另支了口小鍋,在裏面下些不耗時的面食。我與兄長正盤算著從這裏至多不過一日,便能到荊臺,突然不知為何馬蹄聲疾疾,我聽見聲音時,只能看清一個高大的影子揚起一陣黃塵,沿著馬道飛馳而來。

兄長一聲“當心”才出口,僅是一瞬,那馬便已到了食肆門口,馬上就要沖撞到臨門最近的那名老邁的樵夫。

趙姝身法快,為著不讓驚馬傷人,她已經手起刀落,將那發狂的畜牲斬於門前,濺出的馬血雨一樣灑了滿地,腥臭無比。

我這段時間本身就因為心情不佳,沒什麽食欲,被這腥味一熏,胃裏一下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才忍住。

通白《弄華枝》,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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