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海岸

關燈
苦海岸

“老爺只交代把夫人盡快埋了,你說你多那心幹嘛?”黑夜裏一個個頭很高的人在荒山底下悄聲道。

“害,”另一又矮又頂著一個大肚的人回道:“我不是看那老頭可憐嗎?就因得罪了權貴,那人便派人將他攤子上的泥塑全都砸了個稀巴爛,之後還隨便給那攤販安了個罪名就扔進了大牢。”

“他不是已經出獄了嗎?”

“雖說現在托長公主的福,近日被放了出來,不過,那老頭出獄後似乎沒和家裏人說,他在出獄前還被那權貴給整了一番,獄卒們不僅對他拳打腳踢,還被逼著餵了生川烏。”

“川烏是何物?”

“也就是□□,這玩意兒毒性很強的,中毒後一個時辰內會發生惡心、腹瀉、嘔吐,呼吸困難等癥狀。給他灌進去的倒是不多,就是那老頭似乎本就肝臟不好,傍晚十分,我見他捂著心臟痛苦的仰倒在地,實在有些看不過,便給他買了些藥。

“只不過,他之後語氣十分絕望的對我說,他已時日無多了,指不定哪天便呼吸抑制而死了。

“誰?”

他們二人坐在山底下聊得正歡,卻聽到不遠處的草叢中有樹枝被人踩斷的聲響,他們慌忙止了聲。

林妗出來時,臉上一片濕潤,幾乎每個褶子裏都蓄滿了淚水。

她顫著聲音問道:“你們說的那位老頭,是不是叫王平亮?”

那兩個小卒全都楞住了,其中那個個子高的人率先反應過來,起身就要拉著旁邊的人跑,個子矮的那位在被拉起身之際,有些憐憫的對著林妗嘆道:“大娘,回家以後好好看看你丈夫吧,他已時日無多。

“還有,不要同別人講你見過我們,否則,你也會沒命。”

二人離開之後,林妗在原地楞了許久,直到淩冽的寒風將她哭過的臉吹得生疼,她才回過神來。

回家以後,她便抱著王平亮和王媧再次失聲痛哭起來。

不明真相的王媧問林妗究竟發生了何事,林妗也只是搖頭不語。

直到半月後,林妗將始終不願在新墳前跪地的王媧強行拽了下來,她才告訴了王媧全部的實情。

得知真相的王媧,臉上先是閃過難以置信和極度悲傷兩種情緒,接著就被震怒替代。

她也不知道該怒些什麽。怨父親一生怯懦膽小,哪怕被人輕賤到泥土裏也不肯反抗?怨母親遇事只會息事寧人,寧肯相信那虛無的神佛也不肯自我振作起來?怨這個不公的世道?

不……

事到如今,她好像誰都無法埋怨,一味指責自己亦於事無補。

她只能慢慢強大起來,跟著長公主一起披荊斬棘,去探尋那暗黑世界盡頭的真相。

在這之後,王媧安頓好母親,便日日守在公主府讀書做事。

那時鄭妍似乎早已洞穿王媧的心思,便在她盯著韓甄的畫像盯到仿佛石化般之後,出聲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王媧記得鄭妍當時是這麽說的。

“本宮知道,沒人會對間接害死自己父親的考官有好感,本宮也知道,你此刻去尋仇,無疑以卵擊石。不過……

“本宮建議你去查查你母親那晚看到的事。”

王媧雖不知兩者之間有何聯系,對長公主卻始終是信任的,於是她便去悄悄查。

一查,真相竟觸目驚心。

據傳聞講,李尚書與正妻江珮芳鶼鰈情深,雖有幾房妾室,也都是為鞏固家族榮耀而進行的聯姻。

可王媧方打聽到出這個傳聞,在一旁的鄭妍便默然地搖了搖頭。

鄭妍與李雲戈相熟,他告訴鄭妍的,卻與傳聞截然相反。

事實上,李奇峰從少年時期便勤於在朝中斡旋,亦不近女色,江珮芳乃是他父親在世時為他欽定的李府女主人。

李奇峰之後能時時來看望江氏,也只是因她培育了一位見識十分出眾的男孩。

那男孩正是李雲戈。

李雲戈從小不僅相貌可人,神智亦機敏異常。

李奇峰斷定此子將來前途無量,是能夠在朝堂之爭中存活的人。

後來,李奇峰便從江珮芳身邊奪走了李雲戈。

江氏從此便開始怨恨李奇峰。

自她過門後,不僅沒有享受過一天夫妻之間該有的恩愛日常,現在他竟然還奪走了她身邊唯一的光熱。

可面對江氏的癲狂,李奇峰日漸厭煩,他甚至動了和離的念頭。

隨著府中的妻妾越來越多,李奇峰終於念起一點江氏先前的好來,最終戀舊的情緒大過理智,最終決定任由她大喊大鬧了。

對江氏動殺機的那一刻,或許李奇峰也沒想過,人心竟然能夠豢養一頭如此大的惡魔。

起因是,經過李奇峰精心培育的李雲戈,終於順利入了殿試。

原本不日會成為朝中肱骨的神童,卻因為其母愚昧瘋癲,竟背著他,托江孰的關系,認識了韓甄,叫那位主考官,無論如何都不要錄用她的兒子,李奇峰覺得不可理喻。

可憐天下父母心,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兒子能夠榜上有名,可江氏呢,身為神童的生母,動用的第一個關系,竟是叫別人將自己的兒子給擠下來。

當李奇峰踹開江珮芳的房門,瞠目欲裂地質問她時,江珮芳驀地笑了。

只是,臉上雖是笑著,眼中卻蘊含了極度的哀慟和悲情。

她說李奇峰從來都不懂自己兒子究竟想要什麽。

她說當她擅自帶著李雲戈跑出書房,在大街上瘋玩的時候,看到自己兒子盯著一群拿著糖葫蘆和撥浪鼓瘋跑的童稚露出的艷羨神色,那時她恨極了李奇峰。

她還說,光憑她和江孰,不可能說服韓甄將李雲戈從青雲榜上除名,是李雲戈一面對付著你的培育,一面又暗不作聲地聯合長公主和當年的女狀元譚思依動搖了韓甄主考官的位置。雖韓甄並未因此被永禎帝撤職,在科考的話語權卻自此日漸式微。韓甄這才記恨上了李雲戈。

“所以……

“哪怕我今日不去找那位韓甄,我兒亦不會一直受你的擺布。

“至於你日思夜想的家族傳承……

“做夢!”

李奇峰聽完她所有的話,久久無法回歸到現實。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如此推心置腹的對待他們母子,他們母子卻是如此對待他的!

沒有人能夠知道,李奇峰那天後來究竟是怎麽想的,她先是將江氏費盡力氣掏出來的治療哮喘的藥用腳狠狠碾碎,再然後,命人將被自己推倒在地的江氏五花大綁起來。

他原本只想叫人將向來恐高的江氏綁在樹上,讓她倍受折磨,不想,江氏在樹上不斷掙紮,最後竟生生從樹上跌落下來,他去探了她的鼻息,竟是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李奇峰開始出現恐慌的情緒,之後強行叫自己冷靜下來。

當他身後的奴仆都六神無主之際,他開始沈著冷靜地施展命令。

李奇峰叫一高一矮兩個人悄悄將江珮芳帶出去埋了,然後又叫人把江氏房中所有的哮喘藥扔掉,再去買一些治療神志不清的藥。

在一高一矮的奴仆擡著包裹江珮芳的錦袋經過李奇峰時,那矮個子的突然有些猶豫地道:“若是夫人中道醒了,我等需要將夫人擡回府嗎?”

李奇峰沈吟片刻,閉著眼搖了搖頭。

先不說江珮芳根本不可能會醒過來,就算她醒了,留著這樣一位成天與他心意不和的女子在自己府上,他亦覺鬧心不已。

“等等。”李奇峰再次開口道:“江氏若有轉圜之意,你便問問她,是否願意自此之後自生自滅,再不回府。若她未醒,便就此埋了吧。”

待眾人尚不理解李奇峰為何要將江珮芳買到那麽遠的地方之時,有下人來報,韓甄到了。

李奇峰便不再理會一高一矮那二人,揮手另他們二人從後門出府了。

可憐還在匆匆向李府趕赴的江孰至死都不知道,那日與他隔著人群逆向走去的兩個不起眼的人手中擡著的,便是在出嫁前對他十分疼愛自己的長姐。

他們將永遠天人兩隔。

接著,李奇峰不知又同韓甄說了什麽,原本在青雲榜上被除名的李雲戈,又出現在了上面。而韓甄,在李奇峰的操作之下,再次登上了主考官的位置。

再後來,江孰時不時前來追尋他長姐屍身的下落,李奇峰始終不願松口,只肯告訴他,江珮芳是換了失心瘋,自己從樹上掉了下來。

李奇峰不可能叫江孰見到江珮芳的屍體,就像李奇峰不可能叫世人知道,江珮芳在死前,身上究竟落下了多少巴掌和鞋印。

他不能背負殺妻、虐妻的罪行,不能。

“李探花後來講,那韓甄舞弊科考、縱子無度,他早就想推他下來。

“那韓甄被李探花彈劾之後,韓家那幾個原本習慣耀武揚威的公子哥被其父關在府上多日,再次出街之後,便將那股憋悶之氣朝著那些一向喜歡忍氣吞聲的人撒了出來。

“而我的父親,僅僅是在那幾個貴公子嘲弄他捏的泥人奇醜無比之時,出聲辯解了幾句,自此便遭來無妄之災。

“他們踹翻我父親的攤位,還隨便向官府捏造了我父親的罪行。在獄中,韓甄更是縱容他那幾個兒子指使獄卒辱虐他……因為韓甄覺得,一個不起眼的攤販還不值得他出手制止,那些孩子拿他出出氣也無可厚非。

“可我父親何辜?那些因他無法入仕的學子又何辜?

“就因他與李奇峰官官相護,如今他們的罪行我們雖知情,卻無法將他們就範……長公主,你說我們知道真相又如何,依舊只能無動於衷。”

“不會,”鄭妍肯定道:“終有一日,本宮會讓真相浮水,讓他們付出他們應有的代價。

“媧媧,相信本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