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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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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當譚思依剪廢十張剪紙,終於頹廢地趴在桌上之時,鄭妍便知道譚思依並沒有剪出她想象中的桃花,大概已經坐不住,要四下走動了。

是以,在餘光瞥到譚思依起身之際,鄭妍低著頭,不著痕跡地笑了下。

譚思依先是負手在鄭妍身後看了一眼,讚許地點了點頭之後,便去看春桃剪的。

看著春桃手執銅剪在剪紙上靈巧裁樣,譚思依驚呼道:“春桃,你剪的是芙蓉花?”

“回譚大人,是。”

譚思依由衷道:“了不得了不得,讓人難以想象我們竟是用同一個剪刀剪出來的。”

正好春桃剪完了最後一下,她雙手捧起,起身走向鄭妍,將芙蓉花戴在了鄭妍的發髻之上。

艷的紙是含嬌芙蓉,烏的發是翻墨遠山,兩者竟相得益彰,國色生香。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春桃溫暖一笑,“公主,很適合你。”

譚思依蹲在桌旁,只露出一個腦袋:“好看,真好看。襯得我們公主氣色都好了不少。”

“瞧瞧,”鄭妍心間一暖,又暗覺此刻氣氛不錯便有心打趣,用手刮了刮春桃的筆尖,“原先我三皇兄過來教她認字她都頭疼,如今都會吟詩了。”

譚思依開懷大笑,直接仰倒在了地上,春桃則又羞又惱:“譚大人,你別笑了,有什麽好笑的。”

譚思依嘴上說著“不笑,不笑了”,卻生生憋笑憋出了眼淚。

鄭妍用手摸了下,隨後斂了玩笑的神色,真誠道:“春桃,多謝。”

“可以吃飯了,各位!”言歸這時在庭院喊道。

鄭妍三人便起身向門外走去,還未至庭中,譚思依便一眼認出了他們家鄉的菜肴。

“七菜羹?”譚思依迅速入座,雙手端起放在她面前的那盤菜,“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天水城吃到七菜羹。”

“不只呢,”言歸一邊布菜,一邊熱情介紹道:“除了咱們南方吃的蔬菜羹,我今晚還做了北方人吃的煎餅。據說人日當晚食煎餅於戶外,是為了讓煎餅的圓對著天空的圓,以示對女媧補天的紀念。這煎餅呀,講究色香味俱全,尤其是當面糊攤開以後,在裏面刷的那層醬料。首先……”

“公主,坐在庭院吃煎餅是我家先生最先提議的哦。我和他雖然都是揚州人,不過先生卻遍知天下風俗傳聞。”坐在正中的鄭妍正認真聽著言歸的科普,原先在替眾人擺放碗筷的少年突然湊近鄭妍的耳朵小聲道。

鄭妍下意識看向坐在自己左側的男子,看他坐得板正,也沒有同她對視的意思,便識趣地收回了視線。

鄭妍雖不知少年這時宣傳他家先生是何意思,卻也友好地同少年眨眨眼,表示她已知曉。

眾人享用過一番美食之後,開始閑聊。

鄭妍一面接受著少年近乎殷勤的招待,一面還要頂著春桃在一旁幽怨的眼神。

她有點快要撐不住臉上笑容的感覺,忙對著言歸道:“說起來……我們在市井聽到的‘柏神醫醫到病除、救死扶傷’的傳聞是怎麽回事?我記得之前那位農民大哥說是‘柏小子’叫言大夫您吃飯,想必現在招待我的少年便是那位‘柏小子’,我想問,為何我們會將言大夫的名號錯聽成這位少年的姓氏?”

“這個嘛,”言歸的視線掃過鄭妍左側面不改色的男子,又看向略顯慌亂的少年,他點名道:“柏陵,來說說怎麽回事。”

那個叫“柏陵”的少年撲通一聲便跪在鄭妍的左側,鄭妍默默從位置上起身,很想問問現在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柏陵又開始痛哭流涕。

他先是交代自己是多麽多麽可憐,出生時父親跑路,不多時母親也去世,現在又被父親好友的兒子虐待,每日住著漏雨的竹屋,還被逼迫煮飯洗衣,日子沒一天是好過的。

待眾人親眼瞧見他身後“父親好友的兒子”重重摔下自己手中的杯盞之後,柏陵這才打了個冷顫,停止了哭訴,開始講正事。

原來,柏陵很久以前從百姓口中聽說,那個長公主鄭妍先天便有不足之癥,身體一直都不見好,就連那些皇宮裏的醫官們都查不出病因來。他便同他家先生說了,不想,他家先生在得知嘉瑉公主的生母是誰之後,便不再過問。

後來,永禎帝駕崩,新帝上位,長公主也成為了嘉瑉大長公主。雖說鄭妍的地位越來越尊貴,柏陵卻覺得,民間的傳言卻變得對鄭妍越來越不利起來。

如今很多人都叫鄭妍為“妖女”,亦有很多人覺得本該在十多年前便死去的公主,竟平安無事地做了這麽多年的實權公主,定有貓膩。於是人們便將這種反常歸咎於“鄭妍暗中使用了邪術”之上。

接著,人們似乎發現,歷代帝王都是在他們快要做出一番事業之時而中道崩殂的,而這一切似乎都與鄭妍有或大或小的聯系。

人們懷疑是鄭妍吸食了大頌帝王的“帝運”,這才又活了這麽久。

紫微星的暗淡,換來的卻是妖星經久不滅的光芒,人們不能忍,便群起而攻之。柏陵便是在這時候心生一計的。

“我覺得傳播這個謠言的人思路很好啊。你們看,當人們都在好奇公主是怎麽在下了絕命書以後還奇跡般地活著之時,他便已經跳出了外因,主動開始探究起公主的內因。我在這時候就想,如果不是身體素質的原因,那會不會是公主體內被下了什麽毒……又或者是被種了什麽蠱……

“於是我便又回想起先生似乎過去對這些也頗有了解,便試著將傳言散播了出去。如果公主真的來了,我或許就可以下山,然後被賞賜無數金銀珠寶,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當然,我不敢拿我先生的名號出去招搖撞騙,我害怕他打我,便用了自己的。然後為什麽叫‘柏神醫’‘而不是‘柏蠱師’’,是因為咱大頌對這種巫蠱之術是明令禁止大肆宣揚的,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好了我說完了。”

全場寂靜無聲,鄭妍覺得這場坦白大會的信息量似乎有些過大了。

她大腦一片空白,可無論再怎麽空白,腦海中央也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字。

蠱。

提起蠱,很多人想到的多是一個布滿毒液的盒子,然後從中會有幾只長了許多腳的蟲子慢慢爬出來。它們爬過的地方蜿蜒了一道道紅色的液體,密密麻麻,像蛛網,像用朱砂寫的上古符文,也像許多人用其一生也無法逃脫的紅色霧林。

可奇怪的是,鄭妍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這些,而是一些畫面。

畫面中一開始出現的是在黑暗中,伸向她床帳的一雙沾滿血的手,後來變成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散去,她看到了一道禁閉的宮門。

接著,她的世界天旋地轉。醒來時,她再度陷入黑暗,她感受到了一種百蟻噬心的痛苦。這是她二十年來經歷次數最多的感受。

這種感受,會讓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在陰暗中存活的生物,不見光亮,也不被善待。

她極力驅散著這種感受,卻被一位男子的話再次擲入無底深淵。

夠了。

“只聽到這些便接受不了了?公主還真是脆弱得不堪一擊。”

黑暗消散,鄭妍有些發楞,不知是對那郁離先生的犀利語言所驚,還是被他洞穿了自己的內心所訝然。

“郁離,你少說兩句。”言歸勸道。

慕瓊寧卻不客氣,看著身軀搖搖欲墜的鄭妍,他嗤笑一聲,道:“連醫官院都查不到你身上的病癥,公主卻執意認為自己是得了病,不免有些自欺欺人吧?

“或許你一直都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一方,認為世人說的都是對你的誣陷。於是你便覺得,只要找到證據就好,只要證明自己的病是可以被治好的,就可以堵這天下悠悠眾口了。

“可事實果真如此嗎?如果我說,世人對你的構陷並非空穴來風,一直以來,你也一直是吸食著大頌帝王的‘帝運’才活下去,公主會不會羞憤地一頭撞死?”

“那先生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公主是被中了蠱?”譚思依爭辯道。

“證據?”慕瓊寧緩緩走向鄭妍,隨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有沒有被中蠱,公主想必再清楚不過。她如今帶著你們四下尋醫,不過是在逃避。”

慕瓊寧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退,似乎要用他的一雙眼徹底看清楚鄭妍的內心:“公主,既然已在朝中夾縫存生,為何還要隱瞞同伴,為何還做不到坦誠?

“你究竟在害怕什麽?是蠱,還是對你中蠱的人?”

嘭。

鄭妍感覺耳邊似乎炸起了一簇巨大的煙花,升空的聲音是如此喧囂,可落在心底,卻是如此的寂滅。

她終於忍受不了,紅著眼睛對春桃和譚思依道。

“思依,春桃,我們下山。”

慕瓊寧站在原地任由她們走下山去,一擡眼,漫天的煙花布滿夜空,他向東看去,天水城的最中央,那座古老繁華的皇城,此刻燈火通明,正在推杯換盞、君臣和睦宴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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