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叫人相思成疾

關燈
第33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叫人相思成疾

林枕書登基不過數日, 便以雷霆手段整飭朝綱。滿朝文武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這位新帝拿自己開刀立威。

昔日他身為攝政王時,對朝中弊病尚可作壁上觀, 如今登臨帝位, 卻是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非但當下諸事苛察甚嚴,便是陳年積案也一並納入清算。

早朝後, 林枕書特命楚文晨留下, 著其禦書房儀事。

禦書房內,楚文晨屏息凝神,垂手恭立於禦案之下。

林枕書卻不急於發話,慢條斯理地批閱著奏折。半晌,他才冷冷擡眼, 將一本奏疏擲於案上:“楚尚書, 戶部所擬奏章, 字句生澀, 條理不清, 近年可是愈發怠慢惰懶散了?連基本的文書都這般有失水準。”

片刻後,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指尖敲了敲冊頁,聲音陡然冷厲:“這兵部開銷無度,歷年耗費銀兩如流水, 在冊兵員反倒只減不增, 楚愛卿, 你說……這是何道理?”

楚文晨聞聲,雙膝登時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地面:“陛下容稟!近年戰事頻繁, 軍械鑄造耗資劇增,兵士死傷者眾,撫恤銀兩開銷…亦是節節攀升啊!”

林枕書連眼皮都未擡,朱筆在奏折上劃過一道冷厲的墨痕,語氣倒似閑話家常:“楚尚書,不必驚惶至此。起來回話。”

楚文晨戰戰兢兢起身,後背冷汗已浸濕朝服。他心中惶恐不安,登基大典那日,禦座之上皇上明明金口玉言:“此前諸事,朕既往不咎!”

只聽林枕書聲音再度響起:“今日喚你留下,實因有兩樁大事,滿朝文武,非你楚尚書不可為。”

聽及此處,楚文晨立刻躬身:“微臣…但憑陛下吩咐!” 話音未落,他分明捕捉到禦案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似是冷笑,又似玩味。

那低不可聞的聲響,卻聽得他喉頭發緊,頭顱垂得更低,心裏愈發地慌亂,卻不敢擡頭窺視龍顏半分。

“這第一樁事,便是命你協同刑部,重新徹查葉知予之死。此人當初,畢竟是你兵部的官員。”

這?楚文晨聽得一震,葉知予雖曾任兵部員外郎,可已身死多年,只剩森森白骨,當年事涉的人證、物證也早已湮滅無蹤,他又能往何處尋起?身為如今的兵部尚書,楚文晨只覺胸中發苦,他無奈暗嘆了聲。

“時限麽……”林枕書聲音低沈,幽幽續道,“一月為限。楚尚書與蘇尚書,莫要負了朕的期許!”

一月?!楚文晨聞言幾乎窒息,這分明是強人所難!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躬身應道:“臣……遵旨!”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件差遣,無論如何也得咬牙辦妥。想起此前多次刺殺未遂,如今對方執掌乾坤,若要取他性命,不過反掌之間。他絕不能首當其沖,做了那出頭之鳥。

“至於這另一樁事……”林枕書頓了頓,目光落在楚文晨身上,“說來倒是楚愛卿的家務,卻也是朕的私事。”

楚文晨聞言心下一沈,隱隱猜到必與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楚卿辭相關。他愈發恭敬地垂首:“臣愚鈍,不知聖上所指何事?”

林枕書並不急於點破,話鋒一轉,冷聲問道:“楚尚書,可知卿辭此刻身在何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倒是令楚文晨陡然驚惶失措,氣息頓時不穩:“卿辭他……此刻……理應是在王府?”他話音飄忽不定,連他自己都覺心虛。

“王府?”林枕書驀地一聲冷笑,聲音陡然拔高,“你身為他的生身父親,究竟多久不曾過問關心了?!只知生養,卻棄如敝履,不聞不問,天下怎有你如此狠心的父親!”

說到此處,林枕書胸口亦是狠狠一揪。他那般皎若明月、驚才絕艷的卿辭啊,竟被自己的至親如此輕賤薄待,棄若塵埃!

楚文晨萬沒料到皇帝竟會直接發作,嚇得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皇上教訓的是!是微臣對卿辭疏於關懷了……微臣今日就去王府……”

“不必去了!”林枕書猛地揚手打斷,聲音裏透著一絲不耐。楚文晨後半句話生生卡在喉嚨裏,不敢再言。

林枕書深深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嗓音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落寞:“卿辭……他已經離開王府了。”

走了?楚文晨愕然擡頭,心底是真切地掠過一絲訝異。他壯著膽子試探道:“敢問聖上,卿辭……去了何處?”

林枕書緩緩呼了口氣,眸光瞬間沈靜如水,仿佛剛才的情緒波瀾從未發生:“不知所蹤。”

這前所未有的四字,竟意外激起楚文晨幾分為人父的自覺:“這……微臣立刻著人……”

“朕說了,不必!”林枕書目光掠過他,語帶冷厲,“朕已派人去尋。”既已言明其失職,眼下也懶得再糾纏舊事,他徑直挑明了楚卿辭念念不忘的心結,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卿辭有一夙願——欲將其生母靈位,奉入你楚氏祠堂。楚尚書,你意下如何?”

楚文晨心下一沈,暗道此事棘手!若允了,絕不合族規禮法,可皇帝開了金口,便再無轉圜餘地,今日即便他不從,皇帝也必有手段迫他就範。

眼底神色一番掙紮,他最終斟酌著開口道:“此舉……雖違逆楚氏家規祖訓……然,既是皇上金口……微臣自當謹遵聖喻!”

一番話被他說得冠冕堂皇,將悖逆的責任輕巧地推給“聖恩”,自己倒成了忠君不二之人。

林枕書見他應承,緊繃的面容總算緩和些許:“甚好!卿辭若知此事已遂,必感欣慰。”

楚文晨知道此前皇上對自家兒子頗為青睞,可他以為到底只限於床第之間……他還對此不屑!後來又想林枕書登基為帝,必然會有皇後,還有後宮鶯鶯燕燕無數,只是……現下看皇上這番態度,莫非當真蘇明銳所說,自己要當老丈人了?

他想到此,忽覺一陣惡寒,當即將這荒謬的念頭拋諸腦後。

林枕書見他片刻之間神色數變,不由開口:“楚尚書緣何如此?”

楚文晨躊躇片刻,方道:“恕微臣鬥膽,有一事不明,鬥膽一問,還望陛下釋疑。”

“哦?” 林枕書挑眉。

楚文晨輕嘆一聲,終是鼓起勇氣問:“皇上對卿辭……究竟是何心意?臣雖未盡多少為父之責,可他終究是微臣的骨血……”

林枕書眸光深邃,語氣卻異常堅定:“朕心之所屬,唯他一人。”

“可陛下貴為天子,日後後宮佳麗何止三千?卿辭他一介男子……豈非要受天下人戳脊梁骨?”

楚文晨再次跪倒在地:“天下絕色何其多!臣叩請陛下……放過卿辭罷!”話音落下,重重磕頭。

林枕書見其言辭懇切,字字飽含真情,心中反倒替楚卿辭生出幾分欣慰。

他直言不諱道:“朕豈是那始亂終棄之人?既已認定,此生斷不會更改!”

楚文晨暗暗擦去鬢角冷汗,怎會聽不出皇帝語中敲打?然話已至此,心頭一動,忍不住追問道:“陛下……此言當真?”話一出口,便覺不妥。

他餘光瞥見林枕書冷冷睨來,他立時醒悟自己失儀冒犯,慌忙補救:“臣……臣替卿辭叩謝陛下天恩!”

林枕書擡了擡手,意興闌珊:“罷了。去罷。”

“微臣告退!”楚文晨躬身一禮,這才緩緩退出大殿。

楚文晨前腳方退出禦書房,離末後腳便踏入。如今離末已是宮中的侍衛統領,用其他侍衛的話說:統領走路都帶風!他暗自立誓,定不辜負主上的提攜之恩。

跪地行禮,他恭聲道:“屬下拜見皇上!”

“起來吧。”林枕書旋即急切問道,“如何?可有公子的消息?”

如今皇上每日必問這一句,可問完之後,神情總難掩黯然。從前那位嘴角噙著笑意、慵懶痞氣、瀟灑不羈的帝王,已然難覓蹤影。

離末心有不忍,微不可察地輕嘆:“回皇上,暫無公子音訊。屬下已增派人手,南下加急搜尋。”

“速去請畫師!令他們照公子的畫像臨摹百幅,分送各州各縣,廣發懸賞:凡提供確鑿線索者,賞銀千兩;若能尋得公子者,賞銀萬兩!”他頓了頓,眼神淩厲,“若有膽敢編造消息、冒領懸賞者,以大刑論處!”

“屬下遵旨!”離末恭敬接過畫卷。然而,他忽然想到一樁看似無關緊要的事,正猶豫是否該在此刻稟報。

林枕書擡眼,已察覺他的神色:“何事吞吞吐吐?”

“稟皇上,”離末躬身,“昨日王府來了一位自稱您遠房堂侄之人。此人來自江南柳城,名喚林若軒,聲稱其父名喚林澤清,已於數月前過世,臨終囑其入京投奔皇上。只是他進了京城才知曉您已…登基禦極。屬下唯恐有詐,暫時將他安置在城外客棧了。”

林枕書凝眉沈思,在記憶中搜索林姓旁支,終於隱約想起:“朕倒確有一位旁系遠親叫林澤清…至於其子嗣,朕素未謀面。即刻密令探子前去核查,若身份屬實,便將他接入王府,依其才能,隨便安排個差事。”

他語氣陡然轉冷:“若是冒名頂替之輩…”他略一停頓,寒聲道,“立殺無赦!也好借此殺一儆百!退下吧!”

“遵旨!”

退出禦書房,離末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畫卷上,這顯然並非王府那幅。他忍不住好奇,小心展開一角細看,不出所料……

畫上依舊是一位容色清絕、氣質冷艷如謫仙的公子。自家主子,早已將這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尖上。

離末望著緊閉的禦書房門扉,不禁在心底發出一聲感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相思成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