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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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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在五皇子的鐘靈宮見到故人,段書斐並沒有特別意外。

他是一個人來的,晚上提著燈籠,踽踽獨行,踩著園子裏略顯荒蕪的草色,奔赴一個重大的秘密。

崔麟叫他來問五皇子。五皇子帶著崔貍出宮去了,也不知是為何驅使,他總覺得,去他的宮室裏,也一定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五弟布的局,只展露一角。

咿咿呀呀,孤寂的深宮裏有人在看戲。像是某種指引。

鐘靈宮極幽深曲折,太子記不得自己上次來是什麽時候了,印象極其淺薄。只覺得這宮裏像是久沒有人打點,荒煙蔓草的感覺簡直堪比冷宮。

走了半個時辰,一轉過身子,便看到與這冷清宮室極不協調的一幕。

四周皆昏暗,只有園子中央,搭建著寬廣富麗的戲臺,燈火煌煌。

舞臺上水袖翩飛,身姿曼妙,悲歡離合正演得熱鬧,戲臺下卻只有一個看客。

一桌一椅,一壺酒,一碟堅果。

那暗處背影手撐著下頷,瘦削嬌弱,惹人憐愛。

段書斐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隨後便看向戲臺。

特地為他演的一場戲,他怎能不看?

是個老掉牙的故事,要他講,可能還不如崔貍那話本子寫得吸引他。

齊人有一妻一妾,妻奪妾子,又生一子。因為自己的兒子先天不足,便把妾子當棋子,來鞏固自己在娘家的地位。傾註的心血比自己親生的還要多。

這以後的恩恩怨怨,關涉一人。

沈疏回頭的時候,段書斐的的袍角叫跌落摔壞的燈籠燃了一大片。

她慢慢起身回頭,吐出瓜子殼,朝太子粲然一笑。

殿下呀,你整日汲汲營營,心機算盡,為的是什麽呀!

為母覆仇?她是在利用你呀,她甚至不是你的親生母親。

你的親生母親,倒是叫你用一柄弓,逼死在封後的那一天。

你滿心滿眼都是雲水族,為此不惜去娶一個鄉野丫頭,可雲水族跟你沒有半點幹系!

母親利用你覆國,父親利用你獲取焰金……你到底是為了誰啊?你來路不正,殘忍弒親,中原必將唾棄你,雲水族棄你如敝屣……

等秘密大白於天下,你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說什麽南北大同,兩族相親,不是笑話?

笑話啊。

沈疏伸腳踩在那一團火焰上,慢騰騰地拾起燈籠,張口吹熄:“殿下你怎麽了?阿疏還沒見過殿下這般失魂落魄過……”

“……”

“殿下……”沈疏伸出柔若無骨的手,在段書斐胸口搓揉,說不出的柔媚體貼:“你此刻心裏是不是很亂……我懂的,阿疏在失去家人的時候,何嘗不是如此?我害死了我爹,你逼死了你娘,我倆真是同病相憐呢!”

太子身子僵硬,像被人點了穴道,半點動彈不得。由著沈疏游魚一般纏著他。

“還有……你猜,五殿下如今有沒有討得佳人歡心呢?他們孤男寡女的,五殿下又受了傷,你猜你那個好心眼的小傻子,會怎麽照顧人家呢……

“等他們兩人回來……太子殿下你大概黃花菜都要涼了。”

數年冷淡疏離,給他中了情蠱他都不看她一眼……

沈疏不平了很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痛快過。

真的要好好謝謝五皇子給她這個機會,叫她眼睜睜看著太子失去一切!

“但是殿下不要怕……阿疏願意陪著你啊!你還有阿疏啊!阿疏對你不離不棄,哈哈哈哈哈……”

……

原來,那晚在長寧宮,他不敢去聽的秘密,在這裏等著他啊……

他怕人偷聽,授人以柄;別人卻早就抓住了把柄,等著時機成熟,將他推落懸崖。

段書斐本來早就養成了心硬血冷的性子。

這兩年為了站穩腳跟,他並不忌諱殺人,無論他是誰。

人擋殺人,佛擋殺佛,不會留情,不會心軟。

但是他們全都該死,沒一個錯殺的。

他以為……

他的親身母親……那個他一直視為仇敵,大加利用,出身卑微的女人,是他的親生母親啊……

造化弄人?

呵……

他甚至怪不了五弟,怪不了沈疏,他能怪的,只有他自己……

他該死!

沈疏是有備而來的,她喝了那種引蠱的酒,無心發作。

只要她一發作,段書斐便會發作,難逃她掌心。

她早就做好了拉他去地獄的準備。

無所謂心意,也無所謂羞恥;只有不甘和恨意,以及毀天滅地的欲望。

太子像一具木偶,任由沈疏將他帶到任何地方。那個在行宮裏有著驚人意志力的男人一下子垮塌,成為任人搓扁揉圓的一灘爛泥。

寂靜的夜裏,只有沈疏狂放的笑聲。

……

楓山行宮裏,崔貍眉頭緊皺,一臉擔憂的樣子。

五皇子的情況愈發不好了。

窗子開著,風灌進來,將爐子煙火盡數吹到五皇子那邊。

他的臉幾乎要和他的傷口一樣黑了。

現在別說找不到進來的隧道,就是找到了,崔貍看著這麽大一個人沈沈地躺在那兒,也不知道怎麽把他弄出去。

這行宮尚有一些打雜的下人,只是小梅園前門封鎖,除了太子以外,誰也不敢私自闖入。因此崔貍和五皇子躲在這裏,一直都沒人發現。

可再這麽下去,為了救人,她也只能驚動這行宮裏的人了,哪怕會被太子得知。

或許他能看在他倆定了娃娃親的份上,繞她私闖之罪。

至於他要怎麽罰五皇子,那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她猛然站起來,差點掀翻了爐子:“殿下,我要去叫人了。你現在不同意也沒辦法,我不能見死不救!”

她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睡在床上被煙熏得盡管一直閉著眼睛也在不停流淚的五皇子真是奇了怪了!

怎麽她看起來好手好腳,會說會唱,看著挺機靈的的一個人,能把一個傷患照顧成他這個死樣子?

隋羽那一劍沒把他怎麽樣,倒要被她一番“好心”給整死了。

他支撐著半爬起來,捂著胸口,咳了兩聲,牽動傷口,又一陣劇痛!

沈疏已經給他遞過消息,太子和三哥都從歧王宅出來,太子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世。

也是時候出去了。

只是一想到以後都要跟這個女人在一起,五皇子多少有些怕。

就算她樣貌不差,心地……

段季旻仔細想了想,好像除了樣貌不差,也找不到什麽優點了。

樣貌……一點都不重要。

他冷哼一聲,他段季旻什麽樣的美貌女子沒見過?

就在他力氣不支,又倒了下去的時候,聽見外面堪比殺豬一般的聲音:“來人啊,有沒有人啊!快來個人啊,行行好,有人要死了……!”

期間伴隨著劇烈搖晃木門的鎖鏈聲。

段季旻以手撫面,抹下一把不知道是煙熏的還是感動的熱淚……

他費盡心機,難道就是為了娶一個蠢貨?

好在大勢已定,其他的,倒也沒有那麽重要,過日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兩人一起回的宮,坐的是同一輛馬車。

五皇子意識不清醒,上車時猛然抓住了崔貍的手不放,崔貍拉扯了半天,都差點上嘴咬了,也沒叫他松開。

沒法子,就這麽叫他抓了一路。

宮道綿延,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轉過去,便要分道揚鑣。

崔貍掀開簾子,伸出腦袋探了探。

按照太子的吩咐,她回來第一時間就要去思正殿稟明情況。

也不知道崔麟收到了她的消息沒有,收到消息後來不來得及趕過來。

要是崔麟來不及替她打圓場,太子又實在生氣,她便打算實話實說,反正她確實也沒什麽錯,是五皇子把她帶到行宮裏去的,不然,她哪裏會知道那麽個地方。

反正他現在也要死不活的,都推到他身上去。

她要下車了,五皇子還不放手。

她不耐煩起來:要是太子看見她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的,又該生氣了。

好歹訂過親了,該守婦道不是?

她伸手到五皇子腋下去呵癢,五皇子果然一縮。

她趁機拽回了自己的手,剛要蹦下車去。身後傳來五皇子的聲音,像是有些惱怒。

“餵……”

崔貍回頭:“幹嘛?”

“過兩天去鐘靈宮看我。”

本來想要表現得依依不舍收買人心,可這女人一點都不掛念他的傷,火急火燎地就要走。

他只好直奔主題。

崔貍莫名其妙:“為什麽要去看你?”

“我受了這麽重的傷……你就不想知道我好沒好嗎?再說,這傷要不是因為你,能壞成……這個樣子?”

這兩天他是有裝的成分,可畢竟那麽大一個窟窿,痛也是真痛!說話的時候不停地吸氣,瞧著有幾分可憐。

崔貍卻想,這是訛上她了?

“你這話說的可就有點過分了啊!是誰衣不解帶端茶倒水的伺候你三天?你看看我這黑眼圈,沒有半個月能下得去?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怪上我了?我又不是大夫,我哪裏知道怎麽救人,你怎麽不說你身子太嬌弱呢?”

段季旻這兩天已經領教過了,他費了那麽大力氣,忍著傷痛跟她講話,多半是要找氣受的。

他閉了閉眼,心裏卻在勸自己閉嘴。

崔貍撂下一句:“好好養傷。”

四正殿,那個娃娃親夫君安然坐在案幾前,聽進動靜,擡頭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給太子投去一個大大的笑臉。

太子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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