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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婆娑寶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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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婆娑寶樹

“什麼?!”

楚麒看著楚麟,忍耐再三,終於把手中的茶碗放下,碧青的葉子,在杯盞中漾了幾下。“我是不會同意的。你別想了。”

沈默片刻,忍不住又問道:“殿下他怎麼說?”

“蕭祈?!”楚麟憤憤“他還能怎麼說!和你一樣,叫我想都不要想。我說……你們兩個該不會事先串通好了吧?做什麼那麼有默契,只會哄我一個。”

楚麟起身,拿起新買回來的孤本線裝書,本想翻翻看看,此刻卻怎麼也提不起那個興致來。

索性起身,推開屋子裏的一扇窗戶。

疏星朗月,輕風微涼,微微撩動紗簾。

“不是哄你。楚麟,是真的怕。近來我總覺得,心神不寧。殿下恐怕也一樣。你說,我們何苦招惹禍端呢!只當作看不見,安安靜靜去了雍州多好。”想了一想,最終把平日不會說的

話也一並對著弟弟說了出來“當今皇上,仁厚太過,

諸位皇子之間,

劍拔弩張,單憑太子,

是壓不住的。就算此時不出差錯,再過些時日……何況近來,更隱隱覺得氣氛不妙。可是這些是非,皇上看在眼裏,卻一概不去過問,由著他們明裏暗裏爭鬥。我們若被牽扯上了,絕

無好事。殿下是千思萬慮才覷準了這個機會,遠遠的躲了出來。避過了這一番,再回到若望城,待得太後大壽過完了、,便找個理由請旨遷到雍州久居,我們再不涉這渾水了,也再不

回來。到那時,你愛做什麼不能做呢?”

楚麟卻搖頭,固執的低語“若我沒有看見,

那就算了,

看見了,又怎麼能當作沒看見?”

“你到底明不明白!佘縣建皇陵,

先不說合理不合理,能不能查得出問題。我只說,這種事

情,是哪個官員敢私自做主的嗎?!流民大批大批的在那,地方官連個聲都不敢出,說明這

就是個馬蜂窩,不敢捅,但凡牽扯出來,必是涉及皇家的大禍事。我們躲禍端尚且來不及,

非要掀這個風浪做什麼!”

“有人傷天害理的都不怕禍端,我們沒做虧心事,怕什麼禍端,又躲什麼?!”

“你怎麼就那麼天真!你當侍讀多少年了,在皇宮裏見得傷天害理還少了嗎?!”

“我也不怕說這個。但凡我見到的,我都盡我所能去阻止了。是不是無能為力,那也要傾盡

全力做到了最後才能有資格去說。我活一天,要的都是一個問心無愧!”

楚麒卻冷聲堅持“有愧無愧我不在乎。什麼傷天害理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不是神仙,

沒有那麼多條命。我還記得,我們小的時候,

遇見的那個西邊遠道而來,羈旅北郡的苦行

僧。有次我去布施,他就說,你弟弟雖然天賜慧根,通曉陰陽,卻要慎用。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恐怕折了壽數。還說……”

“還說我多病,易招是非,易夭折,要保住小命就少惹是非多避禍。”楚麟接了話頭過去“於是你就月月年年沒完沒了的叨念,鬧得蕭祈也跟你一樣疑神疑鬼的。楚麒,你那麼聰

明個人,怎麼就非聽了那個大傻和尚的話。這你也信?!”

楚麒看著漫天星月,認真無比“我信。”

“哎呀,你怎麼就不能……”

“楚麟,不說別的,你看風水星象到還不算什麼。但是,你自己說,哪次給人破命格擋大災

之後你沒有生過重病?!單沖著這一點,

他那話,

我就信。”

“那只是巧合!”

“我也不和你強辯。總之我們定是要直接到雍州去,斷不會留下來管什麼佘縣圈地的閑事。”

“可是這其中真的有蹊蹺。佘縣的風水不可能是龍脈……”

“我對那些蹊蹺,不感興趣。”

“你!你是鐵石心腸啊!佘縣流民,病死無數,活著得也是無家可歸,沒有飯吃。你有沒有同情心啊!?”

楚麒淡淡看著毛毛躁躁滿屋子亂轉的楚麟,冷冷的只說了兩個字:“沒有。”

楚麟天性急躁,對上凡事冷淡的楚麒,常被那些鋒冷銳利的言辭激得心火大熾。這會兒更是被那“沒有”二字砸得眼冒金星。

氣得猛一拍桌子,杯盞蓋碗皆是一跳。“南楚麒!我要和你割袍斷義!不做你弟弟了!”

說著,就雙手拼命的撕起衣袍來。

前次和蕭祈嬉鬧,不小心就把蕭祈那袍子給扯壞了,如今正在氣頭上,氣力理應更大,卻扯

了好幾下不見一條裂痕。

怪是沒面子的!

楚麒見楚麟撕扯得滿頭冒汗,急三火四的,唇邊冷冷勾出一個好看的笑“也不必那麼麻

煩。”說著,揮袖把那桌沿擺著的一只茶盞掃到了地上,摔成一灘碎片“摔杯斷義,

倒也幹

脆。這個倒黴哥哥,我也不稀罕做了。”

說著,轉身推門便走。

門被推開了,卻迎頭看見正要走進來的蕭祈。

蕭祈只著中衣,肩上披著一件素白的外袍,長發垂散著,幾分倦意還未退去。顯然是正睡著又被吵醒急匆匆過來的。

蕭祈見那一地碎瓷片,又看看滿臉憤憤的楚麟和眼神冷冷的楚麒,笑了“也不看看幾更天

了,兩個人又是折騰什麼呢?!”

見到蕭祈,楚麒把眼光移開“我沒什麼。屋子裏熱……出去走走。”

蕭祈也不攔阻,待楚麒推門走了,屋裏便靜得沒有一絲雜聲。楚麟坐到短塌上,郁悶的發著

呆。

蕭祈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把楚麒氣跑,又後悔了?”

楚麟轉身,把臉貼在蕭祈懷裏,悶悶的點著頭“我們剛剛在說……”

“你不用講。我已經猜著了。”

“恩,從小就這樣,你們兩個是一夥的,

想什麼,一猜便中。總和我的想法不一樣。”

蕭祈把楚麟有些淩亂的長發打開“不是你和我們的想法不一樣。楚麟,是你和所有人的想法都不一樣。沒完沒了的給自己招禍。楚麒那麼個人,從小安靜沈斂。無論遇上什麼事,無論心裏多不高興,都不會表現在臉上,只對著你,三句不和,便要吵架。為的,也總是這麼一

件事。”忽然憶起往事,蕭祈笑說“還記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得的。那個時候,你才十歲,剛被招了進太常寺學習那些做祭司的禮儀。然後你就發現,和你一同被征召的那一百男童,竟有一半以上是被低價販賣進來的,根本不是按照祖制慣例舉國尋訪而來的靈童。那太常寺

的祭司拿了朝廷撥的銀子,不去為皇家宗廟找祭祀的人選,倒是中飽私囊,從中拿了不少好處,最後只花十幾兩銀子一個的價錢便宜買了強盜手裏搶來的無辜孩子……”

“我當然記得啊!那個祭司招了我和楚麒是因為我們兩個當時被人叫做“小神仙”,還算有些名氣,就用我們來給他遮掩,其他的那些孩子,多數都是買來騙來的,有些比我小上好

多,天天晚上哭。還有一個說家就在若望城邊的村子上,被人販子硬拐走的,爹娘都在不遠處,他連路都認得,可就是回不去家見不著面。後來我就看準了時機,在那個一百男童到主

殿行祭天禮的時候告發了他……”

蕭祈哭笑不得“你看準的那算是個什麼好時機。那幾個帶你們行祭天禮的大小祭司分明都是一夥兒的。他們從上到下都分了銀子,你能告發誰!誰又能給你做主……從小就天真的要命。”

“那我不是也成功了麼,成功了就是好事。”

“那只是你運氣好。若不是那日我恰巧心血來潮想去太常寺的玉井園看桃花、若不是錯身而過的時候楚麒認出我那腰間佩著的玄玉是皇家圖騰、若不是出事後他聰明的脫身出去跪在我跟前求救陳冤……”蕭祈摟緊了懷中寶貝“你差點就被人強按著溺死在凈水池裏了。我到的時候,也就剩那麼一口氣。”

楚麟對於自己險些的溺死的經歷全不放在心上,反而笑嘻嘻的仰著臉對蕭祈說:“我當然記得。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你。當日我就在想,這人是誰呢?生得這麼好看,笑的時候一派溫和,還餵我吃藥,真是可愛可愛的……”

蕭祈被他逗笑“就只會記得那些沒有用的事。整天提心吊膽的,

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省省

心?”

“哪有那麼嚴重。我有了你以後,就沒出過那麼危險的差錯了。”

“可是,誰能保證萬一……”

楚麟打斷他,難得的認真,神色那麼美麗,那麼動人。

“蕭祈,楚麒給你講過我們小時候遇見的那個苦行僧吧,我也給那個大和尚送過吃的,偶爾和他聊聊。他講的東西,新奇有趣的可多了。他說行萬裏路勝讀萬卷書。他信仰的那些佛陀菩薩和我們詭月崇拜的東君東皇眾神雖然不一樣,但是道理也差不多。他說,他從小的時

候,聽說很遠很遠的西邊,有一種寶樹,名喚婆娑。上面結著紅色的長生果子。吃了,可以成佛。於是他萬裏去尋。尋到了萬裏,卻發現,原來世上並沒有什麼樹上,會結著讓人吃了

可以永遠不死的果子,他很失望。可是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來世上,是真的有婆娑

寶樹,結著長生之果。只是那樹你看不見,那果子也吃不到,因為他們都在人的心裏。他總

說堪忍,說苦行,那些我都不懂,但我今天見著那些紅莓果樹,就想起了婆娑寶樹來。大和尚常對我說,種善因,得善果。現在想來,

寶樹也是行善種下的,等它結了果子出來,就得

長生了。蕭祈,人生是苦海,這個我懂。你看見我溺水了,就幫我渡了。我見著別人溺水,

就不管麼?”

蕭祈聽著他說,也一樣的認真,

甚至認真得近乎虔誠。

楚麟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他的想法,他說的話,他做的事。第一次見他,蕭祈心裏就是這樣想的。

說善良也好,天真也好,癡傻也好。

無奈嘆息。

罷了,他從來說他不過。

種善因,得善果。

若人生真能如此,也不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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