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清梗著脖子看愛麗絲。

被愛麗絲認出身份, 完全是一個意外。

愛麗絲在跟隨趙時微之前，曾經是沈郁清的家庭教師, 沈郁清的一招一式，都是她手把手交出來的, 如果說趙時微看到沈郁清戰鬥的時候只是覺得熟悉，但作為看著沈郁清長大的老師，自家學生有什麽習慣性的小動作再清楚不過, 只是簡單試探兩句, 對愛麗絲沒什麽防備的沈郁清自己就漏了底。

迎著沈郁清帶幾分委屈的眼神, 愛麗絲服了軟, 她為自己的上司說情道：“既然你是無辜的，那你為什麽不去找元帥？她……很愧疚。”

沈郁清輕聲問道：“所以呢？”

愛麗絲不明所以，“什麽？”

“她很愧疚，所以我就要將就她？這是哪門子的理由？連你都知道，我傷害誰都不可能傷害她，她卻不肯多信我一點, 所以她的愧疚和我有什麽關系？她活該。”

愛麗絲皺眉，“那你又為什麽要聯系她？”

“我不知道，”沈郁清擡頭, 仰望著虛空, 突然笑起來，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和寂寥, “也許是我不甘心, 也許是看到她愧疚, 看到她難受，我會有那麽一點以為，她是在乎我的。”

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愛麗絲看了沈郁清一眼，沒再說話，只是擡手揉了揉她的頭，換來沈郁清眨眨眼，向她投來一個依賴的眼神。

感情的事情，外人是說不清楚的。

她大概是最早窺測到這段感情的人，從沈郁清別別扭扭地找上她，說為她介紹一份工作，其實是希望她保護在趙時微身邊的時候。

“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沈郁清道：“拆穿沈昱堂的偽裝，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名，重新拿回公主的身份，就這樣。”

“就這樣？”

“不然呢？”沈郁清反問她，“還能怎樣？”

她望過來的眼神裏，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釋然和絕望。

還能怎樣？

愛麗絲說不清楚。

她只是覺得，不該這樣。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帝國那麽驕傲的公主殿下，不該變得……不該變得……

她說不上來沈郁清此時的模樣。

只是很想抱住她，告訴她，不是所有人都拋棄了她。

“我還在，”她說，“我是你的老師，陛下和皇後還在等你回去。”

沈郁清抓住她環繞住自己的手臂，輕輕地揚起唇角，“嗯，我知道。”

她好像又變成了愛麗絲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小女孩，穿著一身緊身的戰鬥服，一張圓嘟嘟的小臉肉呼呼的，卻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問，“你就是我的老師嗎？”

她的心臟無法控制地柔軟下去。

趙時微發現，愛麗絲的話變得多了起來。

作為她的私軍，兩人接觸了已經有十來年，愛麗絲單體作戰能力強悍，指揮能力也相當出色，這麽多年裏為她做了不少的事情，一定要說什麽不足的話，大概就是她太寡言少語，趙時微自己不是話多的人，但愛麗絲明顯沈默功底比她更厲害，哪怕是在匯報軍務，能用一句話解決的問題絕對不會多交代第二個字。

相比之下她在軍部這個八卦又話癆的副官和愛麗絲簡直是兩個極端。

既然決定了徹底清除神啟，當然不可能留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借由突襲時神啟來不及找到的資料，他們很快又確定了神啟新的基地，所以不等返航一行人又投入了新的戰鬥中，除了偶爾停靠完成補給以外，沈郁清和愛麗絲一行人幾乎一直飄蕩在宇宙當中。

“元帥。”

“嗯？沈清今天又做了什麽？”

趙時微完全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識問道。

自打沈清離開了她的身邊，通過愛麗絲的匯報，她才發現在她面前成熟穩重，打起機鋒來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沈清，到底有多麽活潑……好動。

愛麗絲每天除了和她匯報行程以及戰鬥的情況，就是講解沈清最近又做了什麽事情。

比如說在停靠的港口英雄救美，又或者是在航行途中遇到了星際海盜的窩點，不等愛麗絲反應過來，自己帶著下屬嗷嗷嗷地沖了上去，比海盜更海盜的搶回了滿滿一船的東西，分贓的時候看的同船的士兵眼紅，搞得趙時微私軍的心都快被帶野了……

她不知道她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頓時多了多少期待，愛麗絲閉上眼，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是對是錯。

有著741在，沈郁清對隔壁發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隱約猜到沈郁清打算的741問道：“阿清，你是打算讓時微知道你的身份了嗎？”

“嗯啊。”沈郁清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但是……但是你為什麽不親自告訴她呢？要透過這種方式？”

一頭霧水的741，好學地問道。

“因為啊……”

沈郁清話鋒突轉，“你自己想吧。”

741好奇地抓耳撓腮，卻怎麽也從沈郁清嘴裏套不出話來。

“嗚嗚嗚我的清清不愛我了，我不再是你最可愛的寶寶了……”

腦海裏突然響起的嚎啕大哭讓沈郁清滿頭黑線。

“閉嘴，”她冷漠又嚴酷，仿佛是個無情的殺手，“再哭就關小黑屋。”

“嗝——”不想再被打入小黑屋的741閉緊了嘴。

她當然不能親口告訴趙時微自己的真實身份。

坦誠固然是一種美德，但一切變得透明，游戲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樂趣。

其實隱約猜到了幾分主人心思的741，在心中對趙時微默默地點了一根蠟燭。

但它一點都不覺得沈郁清的做法有什麽不對。

它是系統，如果說沈郁清是它的女兒，趙時微最多算是個兒媳婦。

婆婆和媳婦，總是天然的站在相對的立場上面的。

它可以對兩人的關系喜聞樂見，甚至各種助攻，但不代表在看見自己親生女兒受了委屈的時候，還要幫著趙時微說好話。

恰恰相反的是，要是沈郁清委曲求全，只願意捧著寵著趙時微，它不介意自己親自出手，給趙時微制造一點麻煩。

這是它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怎麽可以受這種委屈。

……

隨著神啟基地的不斷拔出，越來越多的資料送到了趙時微這個地方。

出於安全考慮，沈郁清和愛麗絲他們雖然拿到了幾個大的神啟基地，但動手的卻都只是幾個小型基地。

畢竟作為一個延綿了數百年歷經無數次清剿，仍舊堅強存活至今的神啟，有著太多他們說不清的底牌，那種一看就實力深厚的大基地，哪怕找到了具體坐標，兩人也並不敢輕舉妄動。

趙時微一目十行地掃著從沈郁清那邊傳過來的資料，因為這件事情是秘密進行的，所以她也只能在工作間隙處理這些事情。

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交易賬號上面。

是沈昱堂的賬號。

當然，這個賬號如果找人去查，肯定不會查到沈昱堂的頭上。

但趙時微在查沈昱堂的時候，自有自己的一番手段，所以有沈昱堂痕跡的事件，都被她的人扒了出來，這個賬號也在其中。

她瞇起眼睛，輕聲道：“沈昱堂，你到底想做什麽？”

沈昱堂想做什麽，趙時微很快就知道了。

只要抓到一個線頭，餘下的毛線團，很快就被她拽到了手裏。

趙時微覺得自己查沈昱堂查的有些太順利了，但幾次驗證後，手裏拿到的信息，卻又都是真實有效的。

販賣人口，人體實驗，虐殺平民……

一樁樁，一件件，趙時微完全不敢相信，沈昱堂衣冠楚楚的表皮下面，竟然是這樣一個恐怖的魔鬼。

她曾經將這個人視作好友和恩人多年，想到沈昱堂曾經在自己面前變著法的給沈郁清上過的眼藥，她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

而且曾經被她壓下去的一個想法，又重新浮現在了她的心頭。

當初被認為要謀殺她的沈郁清，會不會是……冤枉的？

其實她不止一次有過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地想過，沈郁清也許討厭自己，但絕對沒有到恨的程度，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謀殺自己。

但在囚星出事前，她忙於處理工作，將沈郁清的事情拋到腦後，囚星出事後，她卻是……不敢想。

她害怕，如果沈郁清真的是無辜的，那麽親手將沈郁清送到囚星的她，該怎麽辦。

該怎麽辦……

明明冬天還沒到，趙時微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朝自己襲來。

……

醫院。

沈昱升壓了壓帽子，和腳步匆匆地醫護人員擦肩而過。

在路過安全通道的時候，他一閃身竄了進去，左右觀察一番後，在掛著宣言的墻壁上，打開了一扇門，後面藏著的是只容一個人進入的電梯。

病房裏。

昔日的帝王睜大了雙眼，看著自己正對面的墻壁，眼神中寫滿了期待。

電梯停了下來，大門在沈昱升面前緩緩打開。

正對上老人蒼老的面容，沈昱升鼻子一酸，卻挺直身體，朝著他敬了一個軍禮。

“父親，我回來了。”

老人狠狠地錘了一下床，眼中盈滿淚水，語氣卻恨鐵不成鋼，“你怎麽現在才回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你妹妹她……”

沈昱升快步走過去，握住老人的手。

“父親，妹妹沒死，你放心，是她找到的我！”

快速地將目前的情況交代了一遍，沈昱升被老人一巴掌打在了臉上。

他歪著頭，紅著眼睛道：“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教過你什麽？我只教過你說對不起嗎？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妹妹，如果沒有阿清……

“算了。”差點失去兒女的老人，在看到沈昱升的神情後，又軟了語氣，拍著他的手，聲音哽咽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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