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 正文完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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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正文完結(六)

◎儀薇線·當我們談論愛◎

“一個月了, 你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

梁知徽的消息發來時,梁京儀剛做好第二天的晨會報告。看清那一行信息,她手指細不可察地顫抖一瞬, 與心跳同頻。

掌心因不想承認的情緒氤氳了層薄霧, 梁京儀久久沒有回覆,可每當手機屏幕的冷熒光即將消逝,她卻不厭其煩地將它點亮。

二姐:【有什麽話, 應該早點說清楚, 硬拖著沒有用。】

梁知徽不知道兩人之間具體因為什麽爭吵,但兩個妹妹的狀態都很差, 她做不到視而不見。更重要的是——

【薇薇說,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重要的事?分手麽?不對,兩人無名無份, 說分手都算擡舉了她們的關系。

似是冷嘲又似自虐,梁京儀在內心無限貶低這份感情,她挺直腰板,手上慢慢打出一個字:【好。】

梁知徽頓了頓:【我還沒說什麽時候, 在哪兒見面。】

酸澀擦過心尖, 耳後詭異地發燙,她下意識想逃, 幹脆裝起了沒素質的鵪鶉,沒有理會。對面人也不在意, 自顧自地報點。

【明天晚上七點, 薇薇私人公寓,長安街的那個。】

梁京儀只是瞄了一眼, 似乎毫不在意。

明天她原定計劃是加班做方案來著……不過, 好歹是最後一面了, 見見也沒什麽。

不過值得思考的是,自己該穿什麽呢?也不知道最近的起色怎麽樣,看著有沒有從前漂亮。梁幼薇估計要恨死她了,要是長得還不夠美,她會不會更加恨,甚至好臉色都不願給自己?

天馬行空地想到這兒,梁京儀的心跳又慌了,她終於舍得放下手機,邁著不算鎮定的步伐,去了化妝間。

不管了,先護膚吧,邊敷面膜邊挑衣服就很好。

一個月,整整三十天,對誰而言都是一場難以言喻的煎熬。

這段時間裏,梁幼薇常常陷入一種思考,她過去對梁京儀是否真的太殘忍?可是,她對梁京儀,與她對兄姐、秦臻令妤邵樾並無不同,從前二十年都是這麽過來的,沒有人說過她殘忍。

梁京儀為什麽會那麽痛苦?亦或者說,她怎麽會因此“恨”上自己,甚至對自己說出了那些難聽的話?

偶然一次,當梁幼薇和梁廷鞍一起逗弄寶寶、而寶寶卻對著梁廷鞍笑時,她找到了答案。

她生下的孩子,怎麽可以不堅定選擇她?

原來有些人的愛是獨占,是最大最大的自私。

她只是認為梁京儀有和下屬發展的可能性,就忮忌到失去理智,恨不得讓梁京儀寫一份以血為墨、以皮為書的忠誠保證書。可這僅僅是她的假想猜測,如果真真切切地變為現實,自己會怎麽辦?

她一定會發瘋的。

答案以光速浮現腦海,緊接是更大的恐懼——如果她選擇了“放棄”梁京儀,梁京儀會怎麽做?

她會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同樣是光速出現的答案。

可梁京儀怎麽能離開她?她們甚至在爸爸媽媽的見證下,對彼此許下了鄭重誓言,怎麽能夠背離?更可怕的是,這一場背叛,源頭在於自己。

如同劈頭蓋臉的一巴掌扇過來,梁幼薇楞在原地,耳邊嗡嗡,連身旁人的呼喚都沒有將她從那個世界中拉出來。

或許,自己真的應該做出那個決定了。

·

近鄉情更怯,梁京儀握上冰涼的門把手,腳下卻無法挪動,體溫與死物共享,將它同化。

“來都來了,還不敢進嗎。”

打斷凝固的是房中女聲,她平淡如水,沒有了往日歡脫,就像平白長大了好幾歲。

梁京儀不自覺地抿緊了唇,晶亮的蜜桃唇釉甜到發膩,她把它咽下,打開了房門,面無表情地走進去。

一進門,就看到了正抱著孩子的梁幼薇。

她長發披在身後,穿著簡單舒適的上下睡衣裝,目光溫和,落在懷中小孩身上,任誰瞧見了,都會覺得這是副再美好不過的圖景,除卻梁京儀。

不可名狀的情緒使她冷笑,絞盡腦汁想出的初見語亦被冷言取代:“就這麽舍不得你的孩子?那又何必耽擱時間,和我見面。”

“……有必要。有些事,我需要確認。”

梁幼薇擡眼看她,也許是燈光太暧昧朦朧,梁京儀竟隱隱覺得她的眼中有著水光,濕漉漉的。

她無聲吞咽口水,面不改色:“直接說吧。”

梁幼薇聲音很輕,也很堅定,透著股破釜沈舟的味道:“梁京儀,我想知道你到底對我有多少不滿。”

她直視她的眼睛,慢慢補充:“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好,你什麽都不用顧及。”

“不滿?”短暫的怔忡後,梁京儀突然笑了一聲,短促又嘲諷。

原來真想清賬了。讓自己痛痛快快地罵她一通,丟棄所有道德資本,然後她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兩人也能順理成章、互不相欠地就此分道揚鑣,是嗎?

這是她對她許下的最後心願嗎?

心中悲涼,酸澀一點一滴從心臟深處蔓延,沖上四肢,沖上大腦,梁京儀感覺自己就是個笑話。

細高跟是她落敗的旗幟,高定裙是她自寫的投降書,一切的精心準備,都成了她的一廂情願。

好啊。

好啊。

既然那麽想一筆勾銷,梁幼薇,我滿足你。

梁京儀自傲地揚起下巴,按住一切與“軟弱”沾邊的情緒,語調冷漠地像是對待下屬,公事公辦。

“梁幼薇,我確實對你有很多不滿。你知道我從一個破落縣城走到帝都大學,需要多少努力麽?飛行員報考走到最後環節,被商家人舉報、鬧到資格取消;奧林匹克競賽拿下國獎,又因個人性格缺陷取消被校長保送資格,被他親戚頂替;進入大學,拒絕學生會會長招.妓,評獎評優時永遠比第一名少一票……我知道這些與你無關,甚至你本人也是這場意外的受害者。”

想到過往的種種,梁京儀眼中閃著怨毒痛恨的光。

“可是我就是恨,因為我本可以不用經歷這些令人惡心厭惡的事,而你,取代了我本該順遂如意的人生。梁幼薇,我怎麽可能不恨你呢?你在拍賣場上豪擲千金,我在計算如何湊到最高等級的滿減;你在梁家大宅花天酒地,我在通往學校的擁擠地鐵線上來回奔波;你不食人間煙火,慷慨善良,樂觀開朗,我處處斤斤計較,吝嗇刻薄,悲觀恨世……我完全是你的反面,也完全替你受過了所有痛苦陰暗。梁幼薇,我本該恨你的,可我卻愛上了你,還試圖讓你為我一人所有,很可笑,是吧?”

梁幼薇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而梁京儀也沒打算留給她說話的時間。

越是想下說,她鼻尖越是酸澀,心臟越是顫抖。

“我也覺得很可笑。我怎麽會喜歡上你這種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談才藝一竅不通,說生意也一無所知;桃花債更是一大堆,細細碎碎,讓我恨不得殺人放火。秦臻恬不知恥,邵樾故作文藝,大哥更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甚至懷疑你是腦子不好使,才會看上他們三個。”

“梁幼薇,你是我見過最沒道德感、卻最理直氣壯的一個人。是,你確實很漂亮,可人不該只有漂亮。過去是我犯賤,喜歡上你這種以踐踏別人真心為樂的人,可是以後,我再也不會了。”

“梁幼薇,我就是恨你。我非常恨你。我恨到——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

某個音節狠狠抖動變形,又被迅速掰回正軌,維持住了她的冷漠無情。

“這就是我的不滿,我的所有不滿。你聽夠了嗎?不夠的話,我還可以給你現場再編一些,保證讓你聽得痛痛快快。”

也保證讓你聽得能夠恨我入骨。

“你當我不恨你嗎?梁京儀。”

梁幼薇靜靜看著她,瞳孔無波無瀾,她接下她的所有埋怨,隨後反擊。

“我也恨你。我恨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恨你剛來就分走了媽媽、哥哥、姐姐一半的註意力,我恨你明明自卑自抑、卻永遠腰背筆挺、用鼻孔看人的模樣。”

梁幼薇語氣平淡,說出的字眼卻分外鋒利。

“梁京儀,你比我高尚到哪裏去?隨意給別人造黃謠,動不動就出口成臟,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貶低人,你真當我一點兒也不在意你的這些毛病嗎?你對外人這樣,對我,也是恨不得整天捏死在手裏。我不是好人,可你也不無辜。”

她的“不滿”宣言比梁京儀短了許多,可梁京儀卻聽得呼吸困難,胸口劇烈起伏,手掌也深深掐緊,由白轉紫。

一份長久的寂靜過去,梁京儀音色顫動。

“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是麽?我們互相捅對方幾刀,然後兩不相欠?”

她心裏已經有了最糟糕、也最令人絕望的答案,卻偏偏自虐般明知故問,引頸受戮。

“是,也不是。”梁幼薇看著她,恬淡得像一朵夏夜水蓮,“我的答案已經出來了。”

梁京儀緊緊盯著她,並非執著於最後結果,而是深深凝望,想把她的最後一面刻進細胞。

“……是什麽。”

“我愛你,梁京儀。”

聽到一個完全沒有意料的回答,她的瞳孔在剎那間放大,心跳靜止,如同靜默的冰山。

弦斷了,還能彈。

“在聽完你的全部不滿、痛恨、埋怨,我仍無比確定——我還是愛你。”

梁幼薇一字一頓。

“你呢?在我講出我的心裏話後,你還願意愛我嗎?如果你依舊愛我,我們就正式相愛吧。只有你和我,永永遠遠。”

她沒有把寶寶交給別人,也是因為這個。

這是她僅剩的、為數不多的陪伴寶寶的時間。

如果梁京儀願意,她們就去天涯海角。兩個已然赤.裸的人,重新認識了彼此,也能重新出發。

……

草原的夜空很遼闊,無邊無際,燦爛盛大,細碎的星子汩汩流動,宛若童話銀河。

“京儀,你說梵高是不是天才呀?”

偌大草原之上,紅色風車旁矗立了一棟小房子。房外青草香撲鼻,兩個姑娘就躺在柔軟草地當中,自在又隨性,仰望星空。

“何出此言?”梁京儀側過臉看梁幼薇,目不轉睛。

“你說,他是怎麽發現某些天體的運動軌跡是圓形的?居然畫的那麽逼真。”

放下手機,梁幼薇滿目讚嘆。她剛剛搜了延時攝影,驚奇發現星星就是在不斷的畫圈圈,可這用肉眼根本發現不了——起碼自己發現不了。

梁京儀還在盯她,眼睛眨都不眨:“可能因為他眼睛掉幀吧。”

“梁京儀,我真的要批評你了。”

雖說梁幼薇已經習慣了女友的刻薄版“冷幽默”,但乍一聽,真的蠻不尊重人,她很無奈:“以後不要口無遮攔,人家是藝術大師,而且精神真的有問題。”

梁京儀聽話,乖乖道:“噢。那我以後盡量不說他。”

她聽了會兒夜風和星星的呼吸,又問:“怎麽今天突然想起來看夜空了?”

下午她拉著自己瘋跑了好久,晚上居然還有精力。

“因為今天是我們戀愛一周年的紀念日呀。”梁幼薇笑著側過身子,把柔軟的側頰壓在手背上,“既然是特殊的日子,當然要做些特殊的事。”

梁京儀也來了興趣,眉梢動動,學著她的動作。

“比如說?”

對方笑眼彎彎,拉長語調:“比如,我們談一談深刻的、有格調的話題吧?”

梁京儀不知想到什麽,嗤笑了聲:“怎麽,要和我討論上野千鶴子麽?可惜,我看不起這人。”

“這話說的,你能看得起誰。”梁幼薇翻了個大白眼,不假思索地吐槽,“我又不喜歡讀書,根本談不了她。”

梁京儀半點不惱,反而笑意加深,往身邊人那兒更靠近一些:“那麽,還有什麽比較深刻的話題呢?”

總歸自己讀過的書已經夠多了,她就喜歡不讀書的小文盲。

“當然是愛。我們的愛。”

梁幼薇點亮了她的眼睛,在安靜的草原閃爍燈火。

“京儀,你說愛究竟產生於什麽地方呢?不要和我說什麽多巴胺胺多巴的哦,我聽不懂。”

梁京儀了然,嘴角一翹:“噢——原來你想聽我如何為你神魂顛倒的,而且必須排除所有生理因素,對嗎?”

梁幼薇紅了臉:“哼哼,哪裏有。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確定你喜歡我的呀?”

“是愛。”梁京儀不厭其煩地糾正,“我是愛你。”

“是嗎?網上都說愛是放手,我看你可沒有半點這個意思。”梁幼薇嘟囔。

梁京儀張嘴就是貶低:“一群聽風就是雨的低學歷,烏合之眾而已,學了個名詞就恨不得貼腦門上,你少聽他們講話。”

她是一等一的雙標怪,梁幼薇不讀書,是可愛可親可憐的“小文盲”;可若別人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那就是蠢出生天,別來沾邊。

梁幼薇已經對她的這一“惡習”麻木,她嘆氣,然後把話題開回正軌:“你放心啦,我有自己的判斷,剛剛就是逗一逗你嘛。所以,你是怎麽確定自己的心的?”

“怎麽確定的……不好說。這其實是種很玄妙的感覺,起初應該是破壞欲,然後是輕微的憐惜、或者說挑逗?不過和你更深一層的接觸後,我突然意識到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

梁幼薇這時候不麻木了,她有點興奮,盈潤水亮的眼睛眨呀眨,滿是期待:“是我特別特別漂亮嗎?”

梁京儀噗嗤笑出聲:“嗯哼,算是其中之一吧。尤其是你還呆呆傻傻的,看著就想讓人欺負,最好欺負哭。”

她是真的很好奇,“你說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怪的人呢?明明都單純到了愚蠢的地步,可我見了還是很喜歡,越來越喜歡。”

喜歡她熱烈張揚的偏愛,喜歡她堅定不移的維護,喜歡她對萬事萬物真誠美好的內心,喜歡她的全部全部。

嬌氣,游移,自私,或許也可以解讀為自愛、謹慎、自尊。

自從確認梁幼薇只有她一個人之後,梁京儀的愛便與日俱增。

梁幼薇壓不住嘴角的笑,重重親了她一口:“因為我值得呀,笨蛋。你愛我,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不如證明一下?”

梁京儀挑眉,想看她還能做到什麽地步。

梁幼薇呆了一瞬,但很快,她清清嗓子:“那你要先坐起來,躺著的話,我不好發揮的。”

懷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思,梁京儀一一遵守。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梁幼薇很羞澀,也慎重地長吸一口氣,然後雙手捧上她的雙頰,動作小心又謹慎。

“あいしてる。”

接下來,她俯下身子,將第一個吻落在梁京儀額頭。

“。”

第二個吻,落在眉梢。

“Ich liebe dich.”

第三個吻,落在眼角。

“Je t'aime.”

第四個吻,落在鼻尖。

銀漢燦爛,鬥轉星移。梁京儀楞在這份獨一無二的浪漫之中,然後聽到了最後一句告白。

“I love you.”

最後一個吻,落在唇瓣。

梁幼薇用盡了自己生平最討厭的洋文,對梁京儀告白。

“現在呢,夠不夠證明了?”

梁京儀沒說話,她側過臉,毫不猶豫地回吻,讓兩人本就相似的味道緊緊纏繞,纏繞成青藤,永遠不分離。

何止是足夠證明呢?

我是如此相信你的愛。

-儀薇線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此正式完結!感謝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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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弦斷了,還能彈”非原創,我是刷dou視頻(風景混剪類)看到的,覺得很合適,就用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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