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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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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梔子

◎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情。◎

今天的晚飯吃得格外安靜, 連賀女士都不怎麽開口說話了。梁幼薇心裏莫名煩躁,但飯量出奇得好,足足吃了兩碗米飯。

梁廷鞍看得又放松又擔心。

他對孕早期的癥狀了解有限, 僅僅一個下午, 看到的孕媽分享全是“昏天暗地的吐”。他既慶幸梁幼薇胃口好,又害怕她吃得太多消化不良。

等梁江升起身離開,梁幼薇才把筷子放下, 慢吞吞地說一句“我吃好了”, 再慢吞吞地走出餐廳。

回到房間,她就卸下了肩膀的力氣, 坐在秋千上,靠著包裹綿軟的繩索,有一下沒一下地蕩。

所以, 到底該怎麽辦呢?

兩種想法在大腦裏飛來飛去,她猶豫不定,帶著面容都愁眉苦臉。

“怎麽了這是?”

熟悉的音色落進耳朵,梁幼薇一驚, 半個身子幾乎彈跳起來:“京儀?”

梁京儀淺淺蹙眉:“好好坐著。”她走近幾步, 坐上那人身旁的位置,把聲線放柔, 幾近於哄:“心情不好,是因為檢查結果不容樂觀嗎?身體出了大問題?”

聽她關心自己, 梁幼薇鼻尖微酸, 眼眶瞬間紅了。女孩擡起眼睛,可憐巴巴地看過去。

心跳漏拍, 梁京儀停下一瞬的呼吸, 不好的猜想湧出來:“絕癥?”

大差不差了, 梁幼薇閉上眼睛搖搖頭。

梁京儀真的有些慌,嘴角的幾分笑意徹底褪去:“那是怎麽了?梁幼薇,不要不說話,直接告訴我,沒事的。”

但比回答先來的是敲門聲。

“薇薇,可以進嗎?”

是大哥。

梁幼薇的呼吸沈重,她吞咽口水:“可以。”

梁廷鞍手裏拿著個小藥瓶,梁京儀定睛瞧了瞧,不解道:“葉酸?怎麽想起來給她吃這個?”

現在的重大疾病,難道需要靠補充日常營養物質來治療嗎?

梁幼薇也不解。葉酸分屬健胃消食片嗎?聽起來像是補充什麽維生素的東西。

“還沒說?”梁廷鞍看向秋千上的當事人,溫和平淡。當事人抿抿唇,小聲說:“還沒有。”

“需要喊知徽來嗎?”

“……要。”

梁京儀讀不懂這啞謎,但她有耐心,等到二姐過來,把房門反鎖,才再次開口:“梁幼薇,身體究竟出了什麽問題?”

梁幼薇低著頭,吞吞吐吐:“身體沒有出大問題。”

“沒有大問題,那為什麽看上去很不舒服?”

“倒也算不上不舒服。就是……我懷孕了。”

公主房精致華麗,寂靜三秒後,梁京儀冷冷淡淡的聲音重新響起。

“人流手術安排在什麽時候。”

果不其然。梁幼薇裝死,不說話。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梁知徽反而皺眉:“京儀,這是薇薇自己的事,你不要對她要求太多。”

冷艷的面容緊繃,梁京儀冷笑:“人命關天,這不是梁幼薇自己可以把握的小事,她能懂什麽?她就是一個小孩子,哪裏知道懷孕代表了什麽東西?”

在場唯一的男人擡眉:“京儀,你和幼薇同齡。”

言外之意,你又懂多少?自己都是個小孩兒。

“不需要大哥來提醒,”梁京儀掃他一眼,語調難免陰陽怪氣,“真說起孕婦,我可比你們幾個見得多,接觸得深。”

“…商家老三?”

梁知徽的記憶力太好,瞬間從大腦中調出相關信息。

“嗯。我九歲那年開始在商安家住,他老婆剛好在備孕,我來的第二個月就懷上了。原本那女人很正常,甚至是理智溫和的,可自從懷了孕,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不說,脾氣也變壞。我知道這是孕激素的影響,也沒怎麽在意,但等她生完孩子,熬過那場難產,我才發現她已經完全變了。”

梁幼薇小心翼翼地看過去,剛好對上那雙深黑幽幽的瞳孔。

“她的智商和三觀全被那個寄生蟲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做什麽都是對的,吵鬧不是沒素質,而是活潑開朗;無故打人摔東西也不是犯賤,而是不怕生拿得出手。你們覺得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梁京儀說得平靜:“生完孩子,她就成了偽人,完全沒有了過去的一切正確認知,蠻不講理得可怕。男方的惡性基因全部通過寄生蟲分裂到了母體身上,孕激素更是蠻橫無理,梁幼薇,你難道想變成這樣的人嗎?你難道想被劣質的基因和激素影響嗎?孕期不確定的因素那麽多,你難道願意忍耐這些痛苦嗎?你甚至願意死在未知的手術臺上嗎?”

她一句緊接一句,不給任何人插話餘地。

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但梁幼薇覺得最重要的事是提梁京儀找補一二。

因為這個孩子的父親很有可能是大哥。而大哥身上的大半基因,眼前這三人都會有。京儀怎麽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不算梁江升,梁幼薇真心覺得梁家基因挺好的。

她斟酌著,剛想說話,就又被梁京儀打斷。

梁京儀盯著虛無的空間,眼裏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五分真五分假:“梁幼薇,事實上,姓梁的裏就是沒什麽好人。我姓梁,我最有資格說這句話,我比誰都清楚我是個什麽人。”

梁幼薇側臉看她,震驚敲擊心臟四肢。

為什麽突然這麽失魂落魄?

她再也不顧著裝死,也不記得找補,第一時間握住對方的手,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有些沙啞:“京儀,你為什麽要這麽說?怎麽能突然貶低自己?你過去是不是經歷過什麽?你說話啊,不要不說話。”

梁京儀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她只要一想到梁幼薇要懷孕、生子,有幾率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甚至是死於生育,她就要瘋了。

她這輩子就栽她身上了,怎麽可能對這件事無動於衷?

梁幼薇只能是梁幼薇。

如果梁幼薇不再是梁幼薇,梁京儀怎麽辦?沒有梁幼薇,梁京儀怎麽活?

見她雙目無神,依舊不說話,呆呆楞楞的,梁幼薇自責又擔憂,眼淚瞬間落下來:“京儀,你不要嚇我……”

梁知徽蹙眉,偏過身子擋在梁京儀面前,看向長兄:“哥,你先出去吧。我會勸著京儀的。”

梁廷鞍亦明白,自己此時不適合呆在這裏,對梁幼薇投去覆雜一眼後,他頷首,轉身離開,帶上了門。

梁幼薇已經把梁京儀抱進了懷裏,晶瑩的眼淚一點一滴砸下來,她用最溫柔的力道撫著她的脊背,抽抽噎噎:“京儀,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別怕,我一定不會變成你討厭的樣子,我也會好好活著的,你別嚇我……”

她的哭腔顯而易見,心疼和憂慮簡直要滿溢出來。

“那就去打胎,好不好?”

冷不丁的,梁京儀突然出聲。仿若塞壬般,卡在最合適的時間點,用最輕輕柔柔的語氣,蠱惑人心。

眼見無知無覺的小妹妹馬上要點頭應她,梁知徽終於忍不住了。

“梁京儀。你裝夠了嗎?”

“世界上不會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梁家的條件更不至於讓薇薇出那麽多的意外。京儀,不要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欲去影響幼薇的選擇,她有權利決定自己未來的路。”

“可是二姐,現在不是放養她的時候。”

梁幼薇還沒反應過來,懷裏的人便脫離懷抱。此時梁京儀的眼裏哪有還有一絲一毫的悵然若失?只有冷淡、不虞,以及被打斷個人表演的慍怒。

梁幼薇懵了。

梁京儀面無表情:“二姐,你難道也要保住這個孩子嗎?大哥是父親,想要保它是人之常情,我不多說;可比起姑姑這個身份,我們更是梁幼薇的姐姐,難道不該從梁幼薇的角度考慮問題嗎?”

“我從來沒說過要保住這個孩子。”梁知徽很冷靜,也很淡然,“我只主張,讓薇薇做決定。”

“身體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要如何處理兩者,全部只看她一個人。你考慮到她的身體問題,這很好,可你想過薇薇心裏是怎麽想的嗎?京儀,你什麽時候才能意識到,薇薇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那我是什麽?”

梁京儀下意識脫口而出。

梁知徽靜靜看著她,像在看不明事理的孩子:“你和她存在親緣關系嗎?你和她存在世俗合法關系嗎?做個最簡單的假設,你、我、大哥意外離世,法律機構進行財產分割,梁幼薇和我們不在同一張戶口本上,我們掙出來的東西,她一個子兒都撈不到。”

“但如果梁幼薇有個孩子,那便完全不同。不論這個孩子是女是男,它都可以繼承梁家大半的遺產。在它未滿十八歲時,錢、房子、車子、股票、股權,全是梁幼薇的。至於這個孩子之後是死是活,那不重要。以及——”

“金雙女士和商靜先生已經離世,商家的親戚摳搜惡劣,金家的親戚精致利己,梁幼薇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血脈相連的人了。現在唯一一個符合世俗對親人定義的存在,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梁知徽說話直白,鞭辟入裏。

“京儀,你可以去想一想她的情感需求嗎?人活一世,每個人在意的東西都不同。你在乎的,她未必在乎;你所不屑的,很可能是她心向往之的。做人不能這麽自以為是。”

其他方面不好說,但梁知徽有把握自己對梁幼薇情感方面的了解。

梁幼薇是很神奇的存在,她十分缺愛,她也瘋狂釋放愛。

所以,她一定會舍不得這個孩子。

眼前人的話語仿佛當頭一棒,讓梁京儀整個人楞住。

她只做過“梁幼薇離開後、梁京儀怎麽辦”的假設,而沒有想過“梁京儀離開後、梁幼薇如何生活”;當然,梁京儀從未思考過親緣關系這一層,畢竟她自認沒有親人也能過得很好,卻沒想過梁幼薇是否對血緣有情感需求。

腳步被地板拉緊,渾身僵硬。

梁知徽不再去看親妹妹,把目光轉向假的那位,重新柔和起來:“薇薇,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所有的利害關系,無論是身體亦或是物質。接下來想要怎麽選擇,都在於你自己。我尊重你的每個決定,不是作為姐姐,僅作為梁知徽。”

“就算沒有這個孩子,我的遺囑裏,所有物質的繼承權也只屬於你。可有了這個孩子,大哥的財產也就有了保障。我無法得知大哥未來的想法,但作為你的愛慕者,我希望你得到的越多越好。”

信息量太大,梁幼薇緩慢地眨了下眼皮,粉粉嫩嫩的顏色逐漸褪去,又逐漸襲來。

她能聽懂二姐的未盡之言。

除去明目張膽的示愛表白,還有她一貫的謹慎妥帖。

梁知徽不輕易做論斷,因為世事變化無常,她唯能保證自己說到做到。旁人、哪怕是她的同胞哥哥,她都無法斷言那人會永遠不變。

她在盡可能地為她找退路。

·

梁廷鞍出來沒多久,就看到了梁京儀,他稍頓:“知徽還在裏面?”

“嗯,二姐有話需要單獨對梁幼薇說。”

梁京儀猶有些神思恍惚,聽到有人問話,她凝凝眸子,勉強這麽回。心緒不寧,索性不再多說,加快腳步離開。

她需要一段時間進行自我對話,或者說,自我反省。

梁廷鞍回頭,望著那扇門,若有所感。無言停駐三秒,他提步離開。

如今的房間裏,只有梁知徽與梁幼薇。

“薇薇,知道這件事,你會害怕我嗎?”

最先打破平靜水面的是梁知徽,她輕聲細語,令人如沐春風。

可梁幼薇只能聽到自己並不平靜的心跳,她舔了舔嘴唇,緊張,無措,忐忑,羞澀,同步襲來。

“……我不確定,二姐。我覺得我還不夠好,不值得你去喜歡……你那麽優秀,那麽厲害,那麽聰明,怎麽,怎麽會喜歡上像我這樣的人呢?”

“所以,沒有害怕,是嗎。”

梁知徽放下心,露出清淺的笑容,答非所問:“未來還有很長,你有很長的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不喜歡姐姐也沒有關系,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做你一輩子的姐姐。”

黑色瞳孔中浮著不解,梁幼薇有點呆:“…為什麽呢?”

她的魅力,真的有那麽大嗎?她確實是肯定自我的人,但並不覺得自己的魅力值能到這種地步。

這都多少人了,是不是太過離譜?她真的能夠承受如此厚愛嗎?

“幼薇,意識到愛你之前,我的人生是一潭死水。我時常向死水裏投擲石子,但也只能激起微瀾。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動。原來河流也能如此波瀾壯闊。”

梁知徽的回答出人意料,她主動在她身邊坐下,極富教養禮貌地隔開一定距離,沒有帶來任何的不適與冒犯感。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寬和。

“你願意停留在這裏嗎?陪著我,也讓我陪著你。我不求你多麽愛我,哪怕不愛也好,只要你在身邊,我就心滿意足。”

她的笑很淡,也含著幾分不確定,完全沒有平日裏勝券在握的模樣。

她問自己願不願意答應她,願不願意答應梁知徽、而非二姐姐。

梁幼薇扣緊了繩索,緩慢側過臉去看過去。

橘黃色的光落在梁知徽側臉,映出細小絨毛,她的面色依舊沈靜無比,長睫克制地低垂,裸色的唇瓣微抿。

如同一座內斂的春山。

可以載酒,可以乘風,更可以不動聲色地掌控萬物。

而如此理智清醒的山,也會為她嘩然不安嗎?*

“是不是讓你為難了?”

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春山輕聲詢問,看上去做好了退場的準備。

梁幼薇眼睫一顫。水潤的指甲深深陷進柔軟繩索,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

山既來就我,我亦願就山。

她拉住山腳的柳枝,揚起泛著粉意的面龐,無聲無息地懇求她留下。

梁知徽沒有說話。她沈默幾瞬,從口袋裏拿出梔子花形狀的小盒子。

咯噔一聲,她把它打開,露出一枚純度、明度皆是上品的鉆戒。

戒指的主裝飾也是梔子形狀,花瓣重重疊疊,純銀嵌碎鉆,最中間的花心則是醒目的紫色,重工精致,閃閃發光。

梔子的花語是——永恒守約,無暇赤誠。

“同心何處恨,梔子最關情。”*

梁知徽輕聲開口,同時露出自己中指的那枚,“你願意戴上它嗎?”

看清對方指戒的瞬間,梁幼薇楞住。

下一刻,大腦兵荒馬亂,一片喧囂,過往的記憶全部翻湧出來,它們如同不斷加速切換的快鏡頭,一張張地出現在腦海之中。

枯燥辦公室裏,戴著戒指簽字工作的梁知徽;長槍短炮下,戴著戒指出席各大重要場合的梁知徽;安靜角落中,戴著戒指溫和安撫她的梁知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梁知徽始終戴著這枚戒指,無聲地向世人宣告著——我有心上人。

她不敢置信,卻得到對方一以貫之的平和笑意。

突然間,梁幼薇心軟又心酸。她壓抑著落淚的沖動,抽抽鼻子,將右手慢慢伸出。

梁知徽垂下眼睛,將尺寸完美貼合的戒指為她戴上,戴在與自己相同的地方。

薄繭落在指側的觸感是如此鮮明,也是第一次,梁幼薇為她的觸碰而感到心悸——是悸動的心悸。

“很合適。”

梁知徽似乎在自言自語。

梁幼薇接過她的話頭:“嗯。”

緊接著,她主動拉過梁知徽的手,在對方訝然的目光中,褪去對方中指的戒指。

再然後,她鄭重地、全神貫註地、親自用雙手為她重新戴上。

戒指與積年的指痕重合,掩蓋住了不為人見的白圈。

這一次,不會再分開。

“梁知徽,我愛你。是愛姐姐,也是愛知徽。”

梁幼薇揚起面龐,用已然泛紅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望她,喉嚨裏的哽咽壓不住,卻還是要執拗、鄭重地喊她姓名。

她瞳孔中的霧氣彌漫了整個帝都。

而她一言不發,將對面人抱進懷裏。

我也是。是愛妹妹,也是愛薇薇。

【作者有話說】

*1 化用《君不見》驚竹嬌“我是這樣死板的山,竟會為你嘩然”

* 2 出自劉令嫻《摘同心梔子》

ps:知徽並不死板,她其實是很有趣的姑娘,所以薇薇的形容是“理智清醒”。

啊,偉大的年上……

本文依舊二十份小禮物噢,權當慶祝徽薇的定情禮物了嘿嘿[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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