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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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

梁幼薇哼哼唧唧兩聲, 慢慢進入夢鄉。

梁京儀盯她看了幾秒鐘,浴室門就被打開,梁知徽一邊順著剛吹好的長發, 一邊走過來, 不急不緩地蕩開長至小腿的紫色絲綢,起起伏伏。

“薇薇困了?”

“嗯,還沒說幾句話, 就撐不住了。”

知徽笑了笑:“那你呢?京儀困不困。”

京儀搖頭:“只是有點暈, 還不到困的地步。”

高挑的女人輕笑:“不困的話,陪我再喝點兒?”坐沙發裏的那個不免震驚, 呆呆看過去:“……今晚已經喝很多了啊。”

梁知徽被親妹妹的呆楞逗樂,她難得笑出聲,身體微微後仰。笑夠了, 才擺擺手,轉身進入隔間藏酒室,悠揚聲音飄過來:“不礙事兒,只是果酒。”

梁京儀很少看姐姐這麽“自在”, 想了想, 默認她的提議。

不過……她的餘光轉過來——得先把梁幼薇搬床上去,就算有地毯, 也有可能硌著她。

就地取材,梁京儀把她抱上了梁知徽的床。

梁知徽的床屬於超級kingsize級別, 睡四五個人都不成問題。

“來這兒坐。”

酒神單手從櫃子裏抽出兩枚圓墊子, 隨意丟在落地窗前,另一只手把幾近透明的果酒放小幾上。也不知道她從哪兒變出了啟瓶器和玻璃杯, 一並都擱在酒瓶旁。

用遙控器稍微打開一線窗子, 讓冰涼的夜風透進些許, 剛好拂起長發,也帶起了香氣。

梁知徽是很追求品質的人,有酒有風有夜景還不算,又從窗邊落地櫃裏拿出了香薰,還打開了音響——是純音樂,底色輕盈,不會吵到睡著的梁幼薇。

火光一閃,洋甘菊氣息慢慢蔓延,莫名讓人覺得舒適,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向來緊繃的弦。

梁京儀摩挲玻璃杯,眼神也瞥到上面,總覺得這材質不太像水晶。

“是高硼矽,尋常玻璃而已。”身邊人勾勾唇,看出她的疑惑,“水晶杯華而不實,顧慮多,非應酬不用。”她冷酒熱酒都愛喝,一般的杯子經不起這種折騰。

“我以為二姐會方方面面都追求品質。”

“用的舒服健康最重要。”

梁京儀若有所思地點頭。她慢慢抿一口荔枝酒,想到她過去在飯局上的表現,不禁有點疑惑:“不過,二姐喜歡喝酒,可平常不太見你在談生意或聚餐時喝過,為什麽?”

梁知徽單手支沙發,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高球杯,夜風吹得她聲音附上霧蒙蒙的紗,柔和,夢幻。

“他們也配嗎。”

短短五個字,把她骨子的傲慢與不屑暴露得淋漓盡致。聞言,梁京儀的後背陡然一涼,激起半邊雞皮疙瘩,也許是風有點大。

她還在說話,吐字與腔調很優美。

“酒精會給人種下許多錯覺,比如說——既然喝了酒,那彼此就都是朋友,可以更親昵、或者是更無禮一些。可我不會同下屬做朋友,因為所有人都對蹬鼻子上臉無師自通。所以,為了減少不必要的人情推拉,立規矩很重要。”

說到這兒,她明顯地笑了聲。

“尤其是集團裏的那群。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都不好對付。你通情達理一分,他們就會不要臉九步,難纏。”

梁知徽放下喝完一半的玻璃杯,目光偏過去看她,話風驀地一轉:“年前,你訓了人事部的小管理,是不是。”

梁京儀頓了幾秒,應了。

“不該當著人前罵,他好歹是個領導層。”梁知徽嘆口氣,又喝了口果酒,甜甜蜜蜜的,卻掩蓋不了她的無奈,“而且,你在明面上替那小孩兒出頭,真不怕人家自作多情。”

“……我覺得他應該有些自知之明。”

一個985守門員畢業的小康人士,不高不富不帥,哪有想著“她是不是喜歡我”的資本?

更何況,梁京儀只是看不慣那小領導的嘴臉,什麽叫“小小年紀不想著多學習學習”?什麽叫“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著你這個位子嗎”?

分明是給別人多加不屬於ta的工作量,還用“我是為你好”的話術做偽裝,惡不惡心?賤不賤?

梁京儀聽過這種言論不止一次,過去她只能忍,現在她既然能不忍,那當然見一次就罵一次。與任何因素都無關,單純是想罵。

心裏覺得幼稚,梁知徽說:“不要小瞧男人的自信。他的心情確實無關痛癢,但這可能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已經提前跟人事打了招呼,如果他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那就直接開除,用你的名義。懂姐姐的意思嗎?”

“嗯。”她點頭。

算是立威,一勞永逸,不難理解。

“有脾氣很好,會訓人也很好,但以後都在私下裏說,不要擺在明面上,知道嗎?”

“知道。”

“你未來是公司最高領導層之一,不要與現在同事們走的太近,保持分寸,明白嗎?”

“明白。”

……

梁京儀突然覺得今天見到了與眾不同的姐姐。平時,梁知徽確實會在各種事上引導自己,但這副如此不通人情的一面,她倒是首次見到。

長久存在的違和感消失了。

原來這才是真實的梁知徽。

“二姐。”藍衣女人被荔枝酒渲染得愈發沈醉,音色都有種飄在雲層的虛浮,“你真的好厲害。”

莫名其妙的,世上那麽多人,傲氣的梁京儀只認梁知徽勝過自己。

她二姐仰頭靠著身後柱子,低低笑兩聲:“是麽。那多謝京儀誇獎了。”

梁京儀認為這聲笑特別好聽,可不知為何,又無端顯得無趣——像是那種看透了一切,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東西可以滿足自己的無趣。

配上她幾近虛無放空的眼神,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冷漠,淡然,輕蔑,平靜,倦怠,許多情緒都被雜糅到那種眼神裏,如同在說“一切都無關緊要”。

梁京儀的問句突如其來。

“姐姐沒有喜歡的東西嗎?”

“喜歡?”梁知徽閉上眼睛,碎發在跟著音樂晃動,“應該是有過的。但是,我都做過了。”

所以,現在她沒有愛好,只有工作與打發時間。

“比如說?”梁京儀很好奇。

梁知徽閑閑逗弄她:“你能想象到的荒唐事,我應該是都幹過的,不如猜猜。”

“姐姐”身份認為的荒唐麽?

“……你用過槍?槍法應該也不錯。”梁京儀沈吟片刻,一開口就是份大頭。

梁知徽睜開了眼睛,頗為驚奇:“你看過我從前的照片?”

不知為何,京儀有些得意,她垂眉喝酒,藏匿這份得意:“我只看過你在國內的照片。這是我猜的,畢竟在某些方面,美國確實比較亂,你能接觸到的東西也很多。”

她沒猜吸.毒已經很溫和了。

梁知徽笑容真實些許:“得空的話,咱們一家人去俄羅斯一趟吧,那裏很漂亮,也能帶你玩玩兒槍。”

京儀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放下酒杯,她稍稍直起上半身,盯著知徽含笑的眼,繼續猜,神情很認真:“你也會開車——或許是摩托,或許是卡丁車,總之是賽車一類的危險運動。對嗎?”

她手上的繭子很明顯,她查過資料,顯示是某些極限運動的殘留。

“嗯哼,繼續。”梁知徽也跟著直起身子,平視她的雙眼,循循善誘。

“蹦極跳傘,你也玩過吧?”

“嗯,很聰明。”

京儀的眼睛更亮了,她放下酒杯,支著肩膀,不自覺地,把腦袋湊得更近:“潛水呢?沖浪呢?”

知徽歪頭,笑意盎然:“略知一二。”

“滑雪也有,對不對?”

“這個不是頂級擅長,勉強過關。”

見梁京儀猶不滿足,還要再問,知徽伸出細長的食指,抵住她鼻尖,強制她剎車,將主動給予的節奏收回:“噓,夠多了——現在該我的回合。”

梁京儀在心裏淺淺嘖一聲,晃著昏沈大腦:“……好吧。你問。”

梁知徽的起始問題很溫和,但慢慢的,就變得尖銳有趣起來。

“做過家教,對嗎?”

“嗯,從大一到大三都沒停。”

“進過局子?”

“猥褻犯活該被打。”

“和多數同學的相處都一般?”

“是非常一般。我不允許自己和弱智玩。”

“校領導和工作領導,也罵過不少?”

“他們活該,屍位素餐。”

“各類捐款,同樣一分沒給過,是嗎?”

“當然,我也是弱勢群體。沒讓全世界給我捐算是聖母。”

“曾經有過飛行員招飛的機會,被商家人追著毀掉了,對嗎?”

“我不在乎。機會多的是。”

“被頂替的保送名額也不在乎?”

“我很強。可以走高考。”

“……”

到了最後,在梁京儀視角裏,梁知徽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了,幾乎是趴在了沙發一隅。她很不滿:“你笑什麽?”

“我笑你拎得太清啊,小大人。”

梁知徽早就把喝光的酒杯撇到角落,那人擡起手,想去揉自己腦袋,被自己黑著臉打開後,卻似乎更加樂不可支,肩膀一抖一抖,“小小年紀,怎麽就這樣聰明呢。”……

梁京儀不想看她,收回餘光,想說一句“不聰明會被吃掉”,可轉念覺得這話應該面對面說,便又看向梁知徽。

可誰知這一眼,卻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梁知徽沒有在笑。

她在哭。

原來梁知徽也會有眼淚。

“……今晚,你是故意要和我喝酒的,對嗎?”良久,梁京儀出聲,聲音是她沒想到的幹澀。

知徽側過身,露出正臉,好像也沒尋常的神采飛揚了:“對啊。有些事不能只看資料。本來想著切入話題會很困難,但還好,是你主動起的頭。”

梁京儀沈默,但她還在說。

“京儀,你和幼薇像,也不像。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與你相處。你太敏銳,也太孤傲,像是一頭狼,隨時準備廝殺,準備對抗。”

“這樣不好嗎?”

梁京儀始終認為“高攻擊性”是屬於她的讚美詩。

梁知徽輕輕搖頭:“這樣很好。只是,這樣很累。”

氣氛變得沈默,梁京儀停頓許久。再次出聲時,開始生硬轉移話題,試圖掰回自己起頭的問題:“二姐,你說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已經做過,那現在的你,會生活得很無趣嗎?”

梁知徽選擇順從她的心意,回答道:

“偶爾。比如最新工作項目結束的時候,比如沒胃口的時候,比如不想看書看電影的時候,又比如討厭運動的時候。不經常,但會有。”

人總會莫名其妙地開始思考“活著的意義”,並不時陷入自我懷疑。有人生活困頓或是一般,於是他們活著的意義就是賺錢享福;有人渴求偏愛與浪漫,於是他們活著的意義便是談場完美戀愛。

可世界上總有人“無欲無求”,恰如梁知徽。因為她的一切欲望都得到了滿足,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了。

“……那你會怎麽解決這種問題?靠冥想沈思?”

面對梁京儀的發問,女人又拿起了酒杯酒瓶,慢慢向裏傾倒,隱約有氣泡爆開。

“其實也簡單。找一個錨點就好。”

為了讓自己“活著”,為了讓自己更快樂,為了讓生活有盼頭與期待,梁知徽曾無數次尋找自己的那枚錨點。

金錢,權勢,冒險,影視,閱讀,音樂,游戲,美景,美食,美酒,煙草……可是,都不夠。

梁知徽從來不是格外重視物質的人,比起紙醉金迷,她更奉行“感覺至上”。過去玩車玩跳傘,都是為了追求那份難得的心跳與刺激,在某些時候,她真的很喜歡“不受控制”。

如果什麽都握在手心,那麽該多沒意思。

梁知徽想要挑戰。

既然是挑戰,那就要與“不可能”沾上點關系。

梁京儀似乎明白了些什麽,答案就在心中,但她還是慢慢開口,十指漸漸收緊:“所以,你找到了嗎?”

“當然。”她飲下第二杯荔枝酒,形狀漂亮的嘴唇張開,“梁幼薇。”

她看向床榻上的她,念她的名字,一字一頓,毫不避諱:“她就是我的錨點。”

梁知徽喜歡梁幼薇的甜言蜜語,喜歡她的擁抱肯定,也喜歡她那些簡單幼稚的疑問好奇。所有與她相關的事,都會讓梁知徽感受到“人間值得”。

此心安處是吾鄉。

每次擁抱,感到安心的人竟然從來不止妹妹一個。

她竟然是她精神的家鄉。

多可怕。

梁京儀終於明白了。

居然是這個原因麽?在梁知徽一成不變的錦繡長卷裏,梁幼薇是變量,自然而然的,也就成為了唯一的錨點。

兩人又何嘗不像呢。梁幼薇是梁知徽的錨點,也是梁京儀的安全屋。

梁知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從一個妹妹的懷抱裏感受到滿足;梁京儀亦是訝然,自己居然會在相識不滿一年之人的身邊放心安睡。

梁幼薇,你多麽可怕啊。

梁京儀不說話了,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想。

你又是多麽令人神往。

·

“熱鬧”的春節很快過去。

本來上班就不是什麽好差事,誰知回到家還要受梁江升不時涼涼的一瞥,梁幼薇實在煎熬,幹脆通知三位兄姐,然後在周四悄咪咪溜回自己的小公寓。

賀女士總是擔心梁幼薇照顧不好自己,這回幹脆親自跟著來,看看她那公寓裏缺不缺什麽東西。

“薇薇,你這兒的衣帽間是不是太小了點兒?能放下那些衣服首飾嗎?”進入主臥套間,賀靜淑蹙眉,目光巡視這間僅僅五十來平的法式衣帽間。

梁幼薇隨手把身上的小香風掛起來,在大衣欄裏挑挑揀揀:“不小啊,又不是只一間房子。”

她的衣服分布範圍太廣,除了自己的那幾套房子,梁廷鞍他們那兒也有。當初梁老爹太生氣,要家裏阿姨把她東西都扔出去,還好梁廷鞍反應快,第一時間轉移到了自己家。

梁幼薇還沒來得及搬出來呢。

賀靜淑跟著她一起挑外套,兩人過會兒要出門吃晚飯,嘴裏絮絮叨叨,話密得很。

“京儀那丫頭雖然也喜歡漂亮衣服,但買的款式都太保守。要麽是襯衫要麽是及膝裙,沒一點兒創意,還有那種千篇一律的長風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去競選英國王妃呢。我都懷疑梁江升是不是提前跟她交代了什麽,怎麽還越來越端莊了?”

三姐——端莊?梁幼薇覺得荒謬。

見過梁京儀不少“暴露性服裝”的某人抿緊唇,笑容勉強,暗暗心虛:“畢竟三姐一出門就要應酬,肯定要得體些嘛。”

至於私下裏,梁京儀穿了還不如不穿…什麽深V吊帶裙,什麽筆直一字肩,什麽抹胸開叉裙,搭配上大波浪或是黑長直,不時再貼個紅色黑色的紋身,簡直要死人。

哪家好“姐姐”在“妹妹”面前打扮成這幅樣子?是,她確實什麽都沒明著露,可就讓人覺得已經露無可露了……

“寶貝,怎麽還臉紅了?很熱嗎?”略帶涼意的手摸上側臉,她看到賀女士蹙眉:“遙控器在哪兒?我給你調低一些。”

“不用不用,”梁幼薇咳兩聲,耳尖因慚愧更紅,“過一陣兒就好,媽你別擔心,咱們挑衣服、挑衣服。”

“有事兒你得告訴媽媽,知道嗎?無論大事小事,不要一個人抗。”

不知道聯想到什麽,賀靜淑反而更嚴肅,聲音也小,“廷鞍知徽再好,那也不是媽媽肚子裏出來的,他們哪有京儀和你親近?”

梁幼薇明白母親心裏的顧慮,也不想反駁惹她不滿,只是笑瞇瞇地抱住她的腰,耐著羞澀,甜甜哄道:“媽媽放心,我都記住啦。三姐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我也會盡最大努力和三姐相親相愛。然後呢,我要和她一起孝順媽媽、陪著媽媽、愛著媽媽,讓媽媽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美麗的姑娘~”

她一口一個軟軟的“媽媽”,聽得人心底蜜都要漾出來。

賀靜淑眼角笑出紋路,手上還捏她鼻尖,不輕不重:“哼,油嘴滑舌。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是姑娘?”

“為什麽要聽別人對年齡的判斷?照我看,十幾歲是青蔥少年,二十歲是初生牛犢,三十歲依舊年紀輕輕,四十歲五十幾照樣風華正茂。對不對?”

這話不是假,梁幼薇對“年齡”確實沒概念。因為她的母親和姐姐都足夠年輕自信,對她而言,年齡就僅僅是個數字。

賀女士裝不讚同:“你就哄我吧。”

“哪裏哄了呀,事實就是如此。港島的賀董今年都快六十了,不還是把什麽什麽業績再創新高了?我看媒體沒一個提她年紀的,都說她——運籌帷幄、高瞻遠矚、正值當打之年?應該是這個吧?我記不清,總之很厲害很年輕。”

梁幼薇越說越起勁,越說越覺得自己睿智難當、看事透徹。DVD呢?快點錄下來,回頭放給梁京儀看。

難得“高談闊論”一次,她松開母親,轉而按住奶油白的衣架,半撐身子,瞳孔亮晶晶。

“而且吧,我覺得像什麽姑娘、女王、大小姐啊,單純是個概念,只要是女生,那誰都可以做啊。就像以前的京儀,以前的媽媽,那時候你們明明沒有錢,但還是很厲害。一個能考到國內top大學,一個能孤身在帝都打拼,這不就是女王嗎?”

賀女士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女兒肯定自身了,但每次聽到她有理有據的讚美,心情總會雀躍起來,無限柔軟。

她莞爾:“那麽,我們薇薇是撒嬌女王嗎?”

梁幼薇思考,摸摸下巴:“嗯……應該是吧?撒嬌女王聽起來也不錯。”

成為女王的前提是女人,她剛好就是呀,無論生理還是心理。

賀靜淑憋不住笑,尾音雀躍上揚:“那女王大人,您看看這件怎麽樣?”

她拿起件淺粉無花紋的羊絨大衣,剛想在女兒身上比一比,就看到了袖口汙漬,疑惑道:“寶貝,這衣服臟了,怎麽不送幹洗店?”

梁家人秋冬穿衣偏愛羊絨,而羊絨難以清洗,也很容易洗壞,便有了專門負責羊絨清洗的幹洗店。

家裏有錢是真的,但用物不“次拋”也是真的。畢竟不是貪來的黑錢,也就是梁幼薇,對錢一沒概念二不會賺,花著不心疼。

穿一件扔一件,從來不是身份地位的證明,那叫無腦浪費,浪費可恥。說句俗的,珍惜金錢就是梁家家訓第一條。

“噢,我忘了。回頭打電話讓人來取吧。”梁幼薇扭頭瞄一眼,沒怎麽放心上,“對了媽,咱們晚上吃什麽呀?涮羊肉怎麽樣?”

“可以呀。薇薇想去哪家?”

“就門口的唄,省得多開車多走路,麻煩。”

“嗯。穿這個?”

“好哦。”

轉眼間,賀女士拎出件天藍長大衣,遞給梁幼薇。對方順從接過,拆了防塵袋,直接上身。

她推她的後背,不輕不重:“走吧走吧~”

賀女士無計可施:“好好好,薇薇你慢點兒。”

“知道啦知道啦~”

“瞧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開心?”

“因為有媽媽陪著呀。誰不希望自己有人陪著?”

“……”

母女兩個有說有笑,離開溫暖舒適的公寓。

·

當晚深夜,玉淵潭,十一點。

“歡迎回家。”

隨著電子門被打開,波瀾不驚的人工智能音響起,不帶感情,平平淡淡。

“嗯,回來了。”男人彎腰,在玄關處換拖鞋,溫和回應AI。

空氣有些冷,邵樾今天忘記提前打開空調,呼吸間都能吐出白氣。

他面上沒什麽表情,走進更衣間無聲換衣服,簡單沖澡後去廚房做飯。今天的額外工作量大,他忘了吃晚飯。

他私下裏不講究,打算煮幾個餃子對付對付,冰箱裏好像還有兩板豬肉茴香餡,春節阿姨包剩下的。

冰涼堅硬的大理石島臺邊緣,長手長腳的男人安靜坐著,慢慢用筷子夾餃子吃。刻意調成暖黃色的燈光柔柔降落,睫羽浮上碎金,下面的瞳孔卻依舊一片冷淡無趣。

吃到一半,手機鈴聲響起,是邵羿——大哥邵擎的大兒子,他的小侄子。

邵樾滑過屏幕,接受視頻通話。

“太好了二叔,你還沒睡!”小孩很興奮,在床裏打了個滾兒,“我都快無聊死了!”

邵樾掀起眼皮,瞄了眼時鐘:“這時候你該會周公了,小朋友。”

“唉,可我睡不著啊。”七歲的邵羿像小大人似的,他長嘆一口氣,“今天我爸說了,過幾天他要和媽媽去出差,讓我好好在家照顧妹妹。我才不信,二叔你知道嗎?他要去的地方是挪威!咱們家哪裏和挪威那片兒的公司合作過?明明就是想旅游,還不帶我!他明明知道我最喜歡那裏的峽灣!”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明顯一頓,但轉瞬便恢覆正常:“你爸媽的關系好,不是好事麽。”

他垂下眼睛:“自由相愛,自己選擇的另一半,肯定是要好好在一起的。”

“哎呀二叔,我不是說這不好的意思,畢竟爺爺奶奶就這樣嘛。可我也很無聊啊,咳咳——叔,我最好最好的二叔,你看你又沒老婆、又沒喜歡的人,要不然……”

那頭的小鬼眼珠子轉了轉,邵樾渾不在意,咽下嘴裏的餃子,等他下文:“要不然?”

他躍躍欲試:“我去你哪兒住兩天?”

他平靜如水:“理由。”

邵羿猛地爬起來:“你那裏好玩兒呀,各種游戲機都有,還有各種球,更重要的是!二叔你打游戲那麽厲害,這兩天帶我玩一玩唄?”

“不行。”邵樾幹脆利落,“想接你過來,就得把翩翩也帶來,我照顧不了小孩子。”

邵翩翩才三歲,正是麻煩的時候,邵樾怕出事。

邵羿不假思索:“翩翩在家裏呆著不就行了?奶奶可以照顧翩翩啊。”

邵家人都是住一塊兒的,除了邵樾——他十八歲後就搬到了玉淵潭獨居,非必要不回去。

“真把你爸的話當放屁了?”

邵樾冷不丁輕笑,透出點混不吝的放肆,“而且,他放心我帶著你?”

想到父親對二叔的態度,邵羿有點蔫:“噢,也對……那二叔,你要不然少找幾位女朋友呢?或者少去夜店玩?好歹讓老爸他們放心啊。”

“他們?”

“對啊,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很擔心你的,還有小叔也是。”

“……小孩子家家,別管那麽多。”

我的“女朋友”,還不都是你爸示意找的。

邵樾側過半張臉,黑暗中的那半唇角勾起諷刺的弧度,語氣卻溫和,沒有露出絲毫不對勁,處於對小孩的正常範圍。

“想來我這兒就來吧,但是。”

他故意停了好久,在對方再三保證“我一定讓我爸點頭”後,才慢悠悠補充,“不許進我書房。”

“好哦!!!”

邵羿歡欣鼓舞,振臂高呼。

“那二叔晚安!祝世界上最帥的男人做個好夢!”

說著,他盯著邵樾隱隱露出一點的胸肌,故意表現出誇張做作的表情,“真的二叔,網上都說小叔長得帥,可我覺得他不如你!”

邵樾聊勝於無地笑笑。他從來不吃這一套:“等你真見著我,再誇也不遲。現在天太晚,快點睡覺吧。小心長不高。”

邵羿覺得他二叔這個笑更帥了,嗷嗷叫兩聲,又嘰嘰喳喳說了自己身邊這幾天的趣事,才舍得掛電話。

隨著電話被切斷,空蕩蕩的大平層重新陷入寂靜。

最後,漸涼的餃子都進了邵樾的胃。

他熄滅所有的燈,向冰冷的AI道了聲晚安。

-

非緊急情況,梁家不會讓下屬加班,嚴格遵循八小時工作制。所以直至隔日,梁幼薇的羊絨大衣才被送到幹洗店。

當天。

“王姐,薇薇這衣服您檢查過沒有啊?裏面有沒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可別把她的手鏈也順道洗了。”

她到現在都記得,有一回大家都忘記檢查口袋,忽略了裏面的手鏈。洗完後掏出來一看,得,奢侈品被磨掉了色,直接報廢。

也就是梁幼薇心大,接過褪色手鏈,還樂呵呵地表示:“這是種特色嘛,殘缺美也是美,多大點兒事。”於是,事情便如此輕拿輕放過去,每個人都安心。

被換作“王姐”的女人正給大衣的珍珠鈕扣包錫紙,頭也不擡:“放心,都提前摸過一遍了。”

“什麽多的都沒有。”

“那就行。”她放了心,點點頭後轉身離開,去忙自己的事,沒看到王姐明顯不對勁的臉色。

室內只自己一個人時,王姐才慢慢直起身子,手也不自覺地護上身側的大口袋,眼神覆雜。

那種單據,怎麽會出現在幼薇的衣裳裏?

機器運轉的聲音稍微嘈雜,正如不平的心緒,她抿緊唇,拿出了手機,給某位聯系人發去消息。

幹洗店小王:【梁總,四小姐的大衣裏多了張購買單據,日期是過年前了。您看需要我送過去嗎?】

幹洗店小王:【圖片】

……

梁廷鞍看到信息時已經是深夜了。

他今天參加了個飯局,十一點鐘結束。

個人公寓裏,他沒急著查看各類“眼線”發來的信息,照舊先拆下手表、袖扣、領帶,低調內斂的款式被一一歸位,動作自然,細致妥帖。

他把明天要穿的西服套裝提前拿出、確認熨燙無誤,又將與之合適的細小配飾逐一配好。做完這一切後,梁廷鞍進衛生間洗漱。上了床,才開始處理私人手機的信息。

看到“幹洗店小王”時他面色平靜,修長手指點開圖片,看清上面的字眼,眉尖瞬間蹙緊,臉色在剎那間冷凝。

避、孕、藥。

梁、幼、薇。

從港島回來的,第、三、天。

原來,她口中的“解決感情問題”,是指在無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和秦臻上床。

唇邊掀起一個冷淡的弧度,他打字。

梁總:【請明天送到益星大樓CEO辦公室,親自交到我手上,做好保密工作,辛苦。】

得到對方秒回的“好的梁總”,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做心理建設,完全使自己平靜下來,才點開“薇薇”的聊天框。

哥哥:【薇薇,明天有什麽安排麽?時間空餘的話,來哥哥家裏吃晚飯。】

梁幼薇這時候正打游戲,誰知跳出來條消息,她煩躁地撥上去,繼續戰鬥。

她玩游戲很註重體驗感,基本把把點國服陪玩,勝率高的嚇人,也因此被游戲機制盯上,不時就來兩局“生死局”,格外難贏。

但顯而易見的是,這局的生死指數太離奇,盡管國服拼盡全力,還是沒能贏下。梁幼薇好生氣,又想到那條消息,直接退出房間不玩了。

小檸(國服xx,可陪可代):【老板咱們不玩了嗎?(_)我可以把我們團的射手喊來,她也是國服】

小檸心驚膽戰地發微信。

要知道,這位“梁小姐”可是位大財神,脾氣也挺好,打得爽了還發小費,平時點單結賬更是痛快,今天沒能讓她高興,有點怕客戶跑“對家”團裏。

好在對方沒讓她失望。

梁老板:【沒事,和你無關,你超厲害的。是我哥找我有事,得先下了,拜拜】

小檸松了口氣。

【嗯嗯,那老板晚安(><)】

梁老板:【晚安(><)你的顏文字很可愛,偷了】

小檸:【嘿嘿~】

梁幼薇退出陪玩聊天欄,點進“哥哥”。

薇薇:【怎麽了哥?】

六分鐘。

梁廷鞍垂眉,確定好她的回覆時長,口吻溫和:【只是有些想你。】

梁幼薇忍不住得意,丟掉游戲裏的氣憤:【才一天不見,哥哥就想我了嗎?而且,你確定只是“有些”?】

看不見臉的那人回得很暧昧,也格外引人遐想:【或許見了面,你就會發現“有些”是我的謊言。】

需要見面來證實的謊言,那不就是某些切實的行動?可具體是什麽行動……

不對勁。

越聽越流氓,是她的錯覺嗎?

梁幼薇心術不正,有點想入非非。自從開了葷,她覺得自己是與日俱增的色,腦子在這方面轉得意外靈活。

於是,無意識地踢開被子,想驅逐身上莫名的燥熱,慢慢吞吞,按下語音說話鍵。

“哥哥會來接我嗎?”

梁廷鞍同樣發語音:“六點半,我去十三樓。”

益星大廈的十至十三層,是摯梁的辦公區域,梁幼薇勉強算是小高層,辦公室在十三樓。

溫沈穩重的音色被無形電流浸泡,透出似有若無的性感。梁幼薇聽得紅耳朵:“那我在辦公室等你,好嗎?”

“薇薇乖。”

他聲音含笑,卻面無表情。

【作者有話說】

這章可以解釋為什麽知徽對京儀的忍受度那麽高,因為她心疼她。

ps:終於考完了!以後都會是六七千的更,慢慢補~[撒花]

pps:最近靈感非常充裕,所以非常想加更加更……(瘋狂暗示)[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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