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 月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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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月光(一)

◎晚安,我的京儀。◎

梁京儀奇怪地看她一眼:“我就住在學校, 所有衣服都在身邊,不需要人來送。課間去宿舍換就好了。”

“……如果衣服不夠厚,怎麽辦呢。”

聞言, 梁京儀更奇怪了——不夠厚就再買啊。她偏過頭, 想問你是不是不懂按需購買,卻被那人突如其來的眼淚定在原處。

“你在哭什麽?”

她不敢置信。

梁京儀之所以講起高中家長送衣服的故事,單純是想嘲笑那群蠢貨同學, 連常住地的生活常識都不清楚。

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罵人, 從小到大都一樣,區別只是過去在心裏, 現在可以對著梁幼薇,因為梁幼薇會無條件站在她身邊。

她不懂梁幼薇為什麽會突然哭,還哭得這麽傷心。

但那個人說不出話, 她壓抑著哭聲,嘴唇抿到發白,無聲地搖頭。

梁京儀無奈,費解, 可又不敢出聲問, 怕自己無法控制那張嘴、說錯什麽話,讓對方哭得更厲害。

可心上人傷心, 也不能什麽都不做。懸在半空的手頓了半天,還是很輕地拍上她後背, 喃喃低語:“怎麽還哭了?我也沒說什麽啊。”

“對不起……”

她努力把耳朵靠近, 幾乎要到面貼面的地步,才勉強聽清懷裏人的氣音。

盡管沒頭沒尾, 梁京儀還是聽懂了。她沈默一會兒, 選擇抱緊梁幼薇:“不會有人怪你。”

“就是因為沒人會怪我……”

眼見她的眼淚越掉越多, 梁京儀被迫打斷,想要轉移她的註意力:“其實,我本來是想把這事當笑話給你講的。你想啊,那群人在一個城市住了那麽久,到頭來呢,都不知道天氣的變化規律,像個沒斷奶的孩子給家長打電話要衣服。這難道不好笑嗎?”

反正她當年看裝貨被凍時都要笑瘋了。

京儀甚至懷疑自己的笑點是否長錯地方,因為梁幼薇貌似哭得更厲害了,每個音節都被濃重情緒纏在一起,完全暴露了此時的哽咽:

“可我只知道沒人給你送衣服,好笑在哪裏?”

好笑在哪裏?

陌生的疑惑進入雙耳,梁京儀頭腦一懵,仿佛有什麽在裏面細細碎碎地敲,從大腦敲到四肢,最後蔓延至心臟。

她覺得好奇怪——心臟在莫名地發酸、發漲,撐得她竟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好像每次試圖與梁幼薇談心交流,她都會給自己帶來這種陌生的感受。

……不喜歡,好討厭。

所以,她必須換個話題,來切斷這種強者不該有的“優柔寡斷”。她是強者,她必須要是強者。

強者用力睜睜眼:“你還想不想繼續聽我高中的事了?想聽的話,就不要哭。”

有人抽抽噎噎憋哭腔,用自己最喜歡的可憐腔調說:“要的。”

以防萬一,梁京儀迫使自己從內心不屑的感情中抽身,清嗓子:“點單吧。想聽哪部分,我說哪部分。”

梁幼薇抽抽鼻子:“那,那你高中宿舍的環境好不好啊?食堂的飯喜歡嗎?你可以睡好吃好嗎?”

“……可以的。宿舍是獨立衛浴,就是人多了點,十人間。食堂有三個,二食堂好吃,蒜爆魚最佳。”

“十個人?這麽多的人嗎……那她們好不好相處?有沒有小團體欺負你?”

“忘了。”

“京儀,不許故意忽略壞的部分……”

“真忘了。她們又沒什麽用,費腦子記什麽。”

梁幼薇只得放棄:“好吧……那你們宿舍樓有電梯嗎?每天晚上幾點能回來休息?”

“學校是最文明的商人,幾乎所有宿舍樓都是六層及以下,卡著七層的規範走。男女生宿舍都是六樓,也都沒電梯。六層教學樓倒是有,但教師專用,高一時我坐過次,剛好被副校長逮住,訓了一通。老不死的狗東西,保時捷都開上了,還來整天在學生面前犯賤。”

梁京儀冷冷淡淡,嘴巴刻薄得要死,一當“憤青”就發狠了忘情了,連對方問的問題都沒回答,完全沈浸在了自我的世界。

梁幼薇卻覺得她罵人的聲音都好好聽,又脆又清又利落,好犀利,好迷人,好完美。

“理科重點班女生宿舍住一樓,教室在五樓,每天光是爬樓就夠惡心的。五點半起床,規定六點到班,偏偏班主任是個賤貨,非要我們五點五十前趕到背英語。神經病,那群死人英語爛關我什麽事兒?數學物理也考不過我。”

梁京儀一開始罵人就來勁,話匣子徹底打開,都不需要梁幼薇來“點菜”。

“最煩的還是冬天早上,起床就是另類的煎熬,為了多睡一會兒,我只能穿著毛衣保暖褲睡覺,第二天套上羽絨服和校褲,然後直接上課。本來早起心情就不好,班裏還臭的要死,像進了化糞池。班主任可能是靠賣屁股進來的,班會都不知道提一提衛生問題,天天盯著那點破分兒強調。有什麽好強調的,我什麽時候做過第二名……”

聽她面無表情地吐槽,梁幼薇忍不住想象了下“青年期”的梁京儀。

臉和身形應該要比現在瘦點?也許是短發,也許是中發,但神情肯定要拽炸天。每天早上,她都用生無可戀的表情套衣裳,遇到討厭的人還來不來思考,鼻孔就看過去了……

“你笑什麽?”

罵人正興起,梁京儀不滿地睨過去。

梁幼薇這時候不哭了,她在傻樂:“我在想你那時候長什麽樣子呀,有點難以想象。”

梁京儀:“……有什麽難以想象的,美得很依舊就是了。”

聽到她說“美”,梁幼薇倒皺起眉了,小聲嘟囔:“說起來,我好像都沒見過你以前的照片,尤其是高中。都說青春期少年最漂亮,可我都沒見過你的青春,你那群不怎麽好的高中同學倒全見過,憑什麽。”

梁京儀好笑:“怎麽,你還不高興上了?”

畢業照剛發下來,她就把自己單獨剪下來,剩下的直接一把火燒光。十八歲的小女孩太小,她不知道把自己塞到了哪裏的縫隙。

對方異常認真,她語氣不好:“不止是不高興。他們能經過你的青春,我很嫉妒。京儀,你上高中的時候,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

她居然會很嫉妒麽?

不是不滿,也不是羨慕,而是“嫉妒”,甚至是“很嫉妒”。

不可避免的,鬼使神差的,梁京儀渾身上下都被這句“嫉妒”爽到戰栗。她盡量控制好自己的呼吸頻率,用正常的聲音回:“有什麽好嫉妒的。”

顯而易見,梁京儀完全沒聽到梁幼薇的第二句話。她滿腦子只有那兩個字,不斷地盤旋、盤旋、盤旋。

很舒服。很爽。還想再多聽幾聲,但不能明說。

她不回答,梁幼薇便再問一遍,很好脾氣:“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歡你、追求你?”

“哦,這個沒怎麽有。”

怎麽不問全國性競賽?她都是金牌/國家級一等獎。

“為什麽啊?”梁幼薇又不高興了,“你那麽漂亮,還那麽聰明,前途不可限量。無論是看臉的、看內涵的還是看錢的,都應該喜歡你,不對嗎?”

梁京儀眉梢很輕很輕的一揚,她繼續壓抑那股爽意。

“也還好吧。有時候太強是沒有人喜歡的。”

“為什麽啊?”

梁幼薇喜歡一個人的標準就是“強”和“漂亮”,當然,有錢也很重要。不過……如果對方是梁京儀,那可以窮一點。

但只能一點點噢。

“因為他們都害怕我啊。我在這兒,他們就永遠站不到最高的地方。他們嫉妒我都來不及,還喜歡?不可能的。”

在梁京儀看來,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他們的“喜歡”通通不值一文,他們的“嫉妒”更是無關痛癢。

又不是人人都叫梁幼薇,也不是每個人的負面情緒都能讓梁京儀痛快。

梁幼薇不太懂這種嫉妒:“真的嗎?難道就沒人跟你表過白?”

“表白?……噢,說到表白,好像確實有過一個女孩。她是文科班的,宿舍住六樓。那天下午周日返校,我剛好閑,就順手幫她把箱子提了上去。”

眉眼精致、同時富有鋒芒的女孩蹙眉看天花板,慢慢回憶:“再然後,我經常和她偶遇。大概是高二下吧,她就說了喜歡我。”

“……哦。”

梁幼薇嘴角輕動,抿了抿,扭扭捏捏問:“那你怎麽說的啊。”

梁京儀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轉過眸子,清冷得像窗外的月亮:“你希望我說什麽呢,梁幼薇。”

“……梁京儀,你明知故問。”

沒得到想聽的話,梁京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哦,她貌似挺漂亮的。”

“梁京儀!”她喊她名字,很不樂意。

可當事人依舊不緊不慢,自說自話:“她應該不止長得漂亮,情書也寫得很好。不論是寫古風文言文,還是化用地理相關知識,都挺厲害的。”

梁幼薇不想再聽,直接翻過身子,虛虛坐她腰上,雙手捂住她的嘴:“既然這麽喜歡人家,怎麽不把她接到帝都來雙宿雙飛?”

梁京儀一歪頭,眼神示意:那你倒是讓我開口說話啊。

梁幼薇瞬間被她的輕佻無謂氣紅了眼眶。

她不說話,倔強固執地看著她。

……算了。

心中輕嘆,梁幼薇的手掌被捉住放在唇邊輕吻,梁京儀望著身上人的眼睛:“因為我只喜歡你,也只想和你雙宿雙飛。哭什麽。”

“情書呢?”梁幼薇淚眼汪汪。

“寫好拒絕信就都送回去了。”梁京儀再三忍耐。

梁幼薇不依不饒,委屈得要命:“你都沒給我寫過信。”

梁京儀盯著她,沒忍住那句冷嘲:“是麽。你還不止跟我一個人上過床,我說過什麽嗎。”

突然之間,身上的人噤聲。

“還真和秦臻睡了。”

心中疑問被確認,梁京儀自言自語,骨節分明的長指點著枕頭,看上去淡定十足,毫不在意。

不止和一人上床的某位眉心狠跳,可謂是心驚膽戰。她吞咽口水,動作極為緩慢地移,想要從那人身上下來。

冷不丁的,被單手控住腰肢。

“讓你動了麽。”

“我、我最近吃胖了一點點,會壓疼你……”

“噢。那下來吧。”

很生氣,但理虧,故沈默。

“親我。”

數秒後,身邊人冷不丁出聲。

梁幼薇眼睫一顫,沒吱聲,上半身卻聽話地向她靠近,又輕又小吻她耳朵。

“那你不許再生氣,京儀。”

“……現在沒有生氣。半夜了,我很累,晚安。”

這是當晚梁京儀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她就真的閉上眼睛,似乎打算安靜入睡。

梁幼薇怕燈光晃她眼睛,盡管心裏痛斥梁京儀不懂情趣,手上還是乖乖地關了床頭小燈。

月光隱隱約約地透過窗子照進來,點亮身邊人的面孔。

還沒到困倦點,梁幼薇睡不著,索性謹慎調整姿勢,借著月光觀察她。

京儀是真睡著了。

她似乎格外喜歡側著睡,把身體微微蜷起來,手掌握拳蜷在胸口前,和自己略顯狂放的睡姿完全不同。她睡著的時候,五官就被自動上了層濾鏡,溫柔,恬靜,一如此時淡淡灑落的月光。

可能她真的很累,呼吸聲比平時要重些,但還好,眉頭沒有皺起來,反而,看著很舒服放松的樣子,就像是躺進了安全屋。

梁幼薇小心地靠近,不受控制的,想要將她看得更清楚。

其實京儀的皮膚不算很好,湊得近了,還能看到過去的曬斑。形狀不規則,帶著點兒黃色,零零散散地睡在她的鼻梁、臉頰、額角,和很小很小的痣摻在一塊兒,像白夜空中的黑星星,很夢幻。

京儀的中指、拇指、虎口,都有一層薄繭,能看清白色的、不算太明顯的紋理。上大學後,她的手寫量應該會比高中少許多,那她高中的繭會是什麽樣子?應該像她這個人一樣吧?堅硬,硌人,磨不掉。

她伸出指尖,慢慢摩挲它們,仔細想了很久,還是勾了上去——因為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

不知看了她多久,梁幼薇終於有了困倦。

閉上眼睛之前,她懷揣著矛盾覆雜的情緒低下頭,輕輕親吻那枚比常人粗糙些許的指腹,用柔軟唇紋描摹她的薄繭,感受她的過往。

晚安,我的京儀。

【作者有話說】

個人很喜歡這章的最後幾段,感覺像是一場無聲的盛大表白。

ps:提前說明一下,梁京儀厭男且厭女,是堅定的純恨戰士,此人的立場永遠是自己(以及她對象)

pps:嚴格來說,京儀有關班主任的吐槽屬於“造黃謠”,大家請勿模仿。罵人一涉及□□,基本就同造黃謠無異。在現實生活中,咱們還是要禮貌一些,在未知全貌的情況下,不要動不動就給別人造黃謠,真的太傷害人了。還有就是,她班主任純堿,但沒賣過昂,得澄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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