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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偏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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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偏食2

話劇排練廳自建校以來就未經歷過大規模修繕,連照明燈泡都昏黃不明。走路時必須緊盯地面,否則很容易被隨意堆放的雜亂道具絆倒。

排演雖不必像正式演出般全力以赴,但調動起的情緒也足以讓這群有一定能力卻經驗尚淺的學生好好緩一緩。

謝庭深或許是因早早就參演了知名導演的作品並在其中挑起大梁,即便此刻只用了八成實力,狀態還看著仍是不錯,甚至還有心情與編劇梁生探討劇本問題。

但討論顯然並不順利。謝庭深闡明自己的想法後,得到的只有梁生的辯解。在梁生看來,此刻的謝庭深完全就是飄了,以為出演過知名導演的作品就能在學校作威作福。

就在梁生打算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不確定的女聲:“您是梁生嗎?”

梁生與謝庭深同時扭頭看去,只見周錦書舉著劇本站在不遠處,一雙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轉動。她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抱著歉意開口:“你們現在是有事情嗎?不好意思啊。”

梁生雖未私下見過周錦書,卻對她的名氣有所耳聞。當然,也僅限於網上的照片。此刻突然見到本人,心臟不免漏跳一拍。

如果說網上流傳的照片中,周錦書還帶著些懵懂的青澀,那麽此刻的她則呈現出一種掌控全局的氣場,盡管仍顯稚嫩。

即便周錦書極力隱藏攻擊性,梁生還是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他順著她的話說:“不是什麽大事,你有什麽話就直說。”

周錦書那雙略帶狐意的眼睛緊緊盯著梁生,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幾個回合下來,撩撥得梁生心裏癢癢的。

她這是看中了他的才華,想要表達傾慕之情?還是說……梁生正欲往下想,對面的女孩卻已開口:“梁生,我覺得話劇結局得改!我查過原型資料,當時他因證據不足且遵循'疑罪從無'原則才獲緩刑。可劇本裏明明有確鑿證據指向男主,這種情況下判緩刑就不合理了。”

說完,周錦書不好意思地閉上了眼睛。

當著本人的面指出問題,終究是讓人尷尬的。更何況旁人還杵在這兒,一點離開的跡象都沒有。當著旁人的面打臉,這行為著實有些難為情。

不過她很快安慰自己:這責任至少有一半在梁生身上。若不是他主動讓自己說,也不至於當眾下不來臺。

果然,梁生的臉在聽完這話後幾乎瞬間漲得通紅,光看顏色,說是被熱水燙了也不為過。

梁生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先瞥了眼低頭擺弄劇本的謝庭深,又轉向舉著劇本氣勢洶洶的周錦書,喉結滾動兩下,硬是把“你們懂什麽”咽了回去:“排練前審核沒人吱聲,現在排練了倒都成了專家?”

這個問題梁生怎麽可能不知道?可若要加劇情,為控制演出時長,總得刪減內容。

要麽刪人物,要麽刪劇情。但他覺得目前的劇情都不可或缺。就連現在的結局,或許很多人難以接受,可它終究是結局,又沒人規定結局必須按爽文結構來寫。

他無意識地撐住旁邊的鐵皮櫃,強行壓下不滿的情緒,解釋起自己設置結局的緣由:“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歷史題材最重要的是還原真實,讓觀眾感受時代氛圍。原結局雖看著憋屈,但也反映了民國社會的封建性。”

“可原型根本不是我國民國時期的事!”周錦書立刻反駁,“文藝創作是當代人的表達,應當符合現代價值觀,而非刻意制造反常識的情節。再說原型雖獲緩刑,卻在法庭上被當庭刺殺,這麽關鍵的情節為何不搬上舞臺?也花不了兩三分鐘吧。改編總不能'去其精華,留其糟粕'!”

“你說什麽?”梁生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女人竟敢如此不留情面地當面指責他。一時間,他竟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什麽哽住了似的。

“難道我說得不對?”周錦書的辯駁如連珠炮般襲來,她從古代談到現代,又從國內談到國外。梁生每拋出一個新解釋,她就引經據典,從各方面說明《日偏食》結局的不合理。短短幾個回合,梁生已被懟得啞口無言。

謝庭深站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他確實感覺到了結局有問題,但他更擅長揣摩角色。他只是覺得,若最後男主角是這般審判結果,自己作為扮演者非但不會感到劫後餘生,反而會更覺蒼天不公,否則也不會被逮捕。

這種反人性的念頭剛冒出來,他就察覺到了問題。

可若站在正常人的立場,這樣的結局並未讓應有的懲罰落到犯人頭上,犯人也不會因此悔過或變好。這種結局實在不符合公序良俗。但他也僅止於覺得有問題,頂多想找梁生談談。而眼前的周錦書卻像只戰鬥的公雞,只要獵物反抗,便會毫不猶豫地用利喙啄得對方說不出話。

想到這兒,謝庭深不免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周錦書直接轉頭看向他。謝庭深一看這架勢,生怕自己不解釋就會被歸入“攻擊”範圍,連忙附和:“我跟你說的你可以好好想想,人民需要藝術,藝術更需要人民。大眾審美終有共識,但凡讀過幾本書都懂禮義廉恥,別把糟粕包裝成藝術端上來,還怪觀眾不懂欣賞。”

“你……”梁生聽出了謝庭深的言外之意,但顧慮到對方目前的成就,以及周圍逐漸圍過來的群眾,他不敢多留,生怕再遲片刻,周錦書的理論就要讓他當眾社死。他憋得滿臉通紅,最終一言不發,落荒而逃。

周錦書本想攔住梁生,逼他當場答應改結局。可誰知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梁生專往人堆裏跑,她追上去卻像磁鐵的N極遇S極,人群自動圍過來,反而將她困住。

掙紮了片刻,梁生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周錦書不免有些暴躁,大聲喊道:“擠什麽擠?有什麽好看的?”

人群這才緩緩移動,讓出一條僅可一人通過的通道。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此時的謝庭深已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住,他一邊簽著遞上來的簽名卡,一邊朝周錦書離去的方向望去。

簽了兩張後,他突然對著外圍的郭琦喊道:“我有事先走,郭琦,幫我頂著!”

“你哪來的事?”郭琦納悶了,昨天謝庭深還說戲已殺青,之後能全心準備話劇,怎麽不到一天就有事了?他心裏雖疑惑,手上動作卻不停。

兩人朝對方方向走去,碰頭時,謝庭深繼續往外擠,郭琦在後面攔。不一會的功夫謝庭深就走出了話劇排練廳。

*

剛出話劇排練廳,周錦書就聽見謝庭深的呼喊。周錦書停下腳步轉頭:“你知道我的名字?”

謝庭深跑到她身邊:“當然,兩年前'最美藝考生'的報道在你入學時可是在網上傳了很久。”

“那我就當你是誇我漂亮了。”

“正式認識一下,我是謝庭深。”他並未在意這點,做起自我介紹。

周錦書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片刻,伸手握了上去:“我是周錦書。”

“我之前看你表演結束後鼓掌,這是有什麽特殊含義嗎?”謝庭深見她隨時要走的架勢,生怕那鼓掌並無深意。在周錦書面前,他久違地緊張起來,上一次這般,還是面試《歸途》的時候。

他極力克制表情,雙眼緊盯她的嘴唇,只見那兩片薄唇張開:“一碼歸一碼,故事雖有問題,但在場演員的表演我個人覺得還是很不錯的。排練時我不能鼓掌,排練完了還不能鼓掌嗎?”她確實不太懂話劇排練的規矩,隨後補充道:“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那我現在能走了嗎?”

“去哪?”謝庭深脫口而出。

“找楊老師,告訴她這救場我做不了。”

“你不過是個背景板。”

“那如果每個人都發現自己參演的作品是爛片,卻抱著'我不過是群演'的心態,未來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說'我只是配角或者主演,劇本是編劇寫的',然後裝聾作啞地演下去?”

“剛剛你也看見了,我也是反對的。”謝庭深辯解。

“所以你的反對,就是一邊參演,一邊找編劇說些看似有氣勢卻無實際作用的話?”

謝庭深本因周錦書的關註而暗自欣喜,此刻卻被質疑人品,頓時有口難言。

“那你要我怎麽做才能相信我?”他問。

周錦書沒料到他會如此回應。她能請辭是因為這並非畢業大戲,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但她還沒糊塗到讓一個畢業成績與此掛鉤的人辭演,反問道:“你為什麽在意我的看法?不會是因為我鼓掌給了你什麽錯覺吧?”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謝庭深身邊怎會缺誇讚?可等她說完,對方的態度卻表明她真說中了心思。

周錦書忍不住道:“是,我很喜歡你的表演。但你應該把給你正反饋的人,和他們的想法區分開來。”

可謝庭深似乎沒理解周錦書的言外之意,追問:“是不是我辭演,你就會覺得我不是表裏不一的人了?”

“我什麽時候說......”周錦書話音未落,謝庭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楊弘麗的辦公室走去。

拉手沒有問題,可是能不能左手拉右手而不要右手拉右手?

謝庭深身高一米八有餘,身材比例協調,腿長占比較高,一步抵她兩步,周錦書還只能倒著走或者隔著距離跟在謝庭深身後。

這種步頻若自己走倒不累,可速度全由對方掌控,沒走幾步她便開始打趔趄。

“你冷靜點!”周錦書的怒氣徹底被這一舉動澆滅,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才能不跌倒,“哎呀!不就是去楊老師的辦公室嗎?我去就是了,您能不能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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