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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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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這大概是關月堯這些時日以來,度過最舒坦的一晚上了。

坐在霍去病小院西側一處頗為寬敞的廂房裏,關月堯想到。

擡眼望不見星空,入目只有幾個橫在眼前的屋粱。關月堯仍有些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身上潔凈柔軟的貼身衣物,身下墊著的被褥。

就在一個時辰前,她還是個在廢棄荒宅中,勉強度日的小乞兒。卻因為在街上隨機揍了個小孩,因此住進了這樣一幢規模了得的大宅子裏。

雖然身為“門客”,比起這家裏的下人們地位略高上一籌,但下人們照顧的並不十分盡心。沒有了那些貼身的服侍,反而讓關月堯舒坦了不少。

此時她正洗過了這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的熱水澡,身上是說不出的爽快。頭發濕漉漉地,這個時代所謂浴巾,吸水的效果遠不如現代,也沒有吹風機。

關月堯的頭發長長了不少,雖然努力地絞過,但若是不等頭發幹了就睡覺,是要患上偏頭痛的。她看著不斷散發著潮氣地頭發,想起了媽媽曾經說過的話。

忽然,屋外傳來了一陣嘈雜聲。幾聲溫柔地女性的哭聲在原本平靜的院子外響了起來,關月堯有些好奇,從敞開地窗戶裏悄悄探出頭去。

“去病,去病,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在外面可受了苦不曾,讓阿娘好好瞧瞧你!”月色朦朧之下,關月堯隱約看見一名婦人,此時正抱著同樣聞聲走出來的霍去病,正哭得好不傷心。

這就是霍去病的媽媽嗎?關月堯想著,可惜光線不夠明亮,看不清那婦人的臉龐,但從燭火所勾勒出的玲瓏曲線來看,身材想必是不賴的。

看霍去病此時的模樣,似乎極力想要掙脫母親的懷抱。那樣子即無奈,又狼狽,讓關月堯想要發笑。

可是再多看兩眼,她卻再也笑不出來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媽媽發現自己不見了,也會哭的這般傷心嗎?

眼睛酸酸澀澀地,似乎有溫熱地液體想要奪眶而出。關月堯不敢再看,急匆匆離開了窗戶,躲進了內室裏。

可即便躲進了內室,衛少兒與霍去病發出地喧鬧之聲仍未止歇。

“阿娘,我沒事!很晚了你快回去吧!”霍去病漸漸失去耐心的聲音,斷斷續續,隱隱約約地,傳進了關月堯的耳朵裏。

那是只有知道自己受到了偏愛的孩子才能發出地放肆回應,關月堯不願意承認,她的心中對於霍去病生起了羨慕之意。

那些被他所厭棄的嘮叨,已經是她再也無法得到的殷殷囑托。

關月堯覺得自己忽然就厭倦了像一只刺猬一樣,對身邊每一個妄圖接近自己的人豎起自己的尖刺。

她不得不承認,在她內心的深處,她無比渴望著來自旁人的溫暖。

那些被傷害後的應激反應,也許是因為換了一個嶄新的環境,也許是因為院子裏那個仍在吵吵嚷嚷著的少年。

關月堯再次找到了被人接納的那種,溫暖地,快樂地情緒。

院中的騷動漸漸平息,又回覆了寂靜。霍去病似乎很忙,在衛少兒走後沒有太久,院子裏又迎來了衛青。

甥舅二人將自己關在了霍去病的書房中,不知在商討著什麽要事。

不過也好在如此,讓關月堯有了足夠的時間來適應這個新的地方,也有足夠的時間用來平覆自己的心情。

*

第二日,關月堯睡得正迷迷糊糊,便被興致勃勃地霍去病從床上拖了起來。

“阿堯,別睡了,快點隨我練習騎射去!”不知不覺間,霍去病對關月堯的稱呼已變得如此親昵。

關月堯揉了揉眼睛,掙紮著勉強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些。

“騎射,什麽騎射?”

“騎馬和射箭!你還不會吧,我可以教你!”霍去病興致勃勃,看起來一副幹勁十足地樣子。“我教你騎射,你叫我你的武術,正好,誰也不是誰師父了。”

原來霍去病打的是這個主意。

比起衛家此時一片和樂融融地模樣,衛青在皇宮之中,卻顯得如履薄冰得多了。

早朝散去,衛青卻單獨被劉徹留了下來:“去病呢?前日入宮我看他也受了些傷,只是當時大長公主在,朕也不好偏心的太明顯。”

說著又轉頭吩咐手下道:“去,把去病宣進宮裏,讓朕瞧瞧。”

衛青恭謹地跟在劉徹身後,來到了衛子夫此時居住的清涼殿中。殿中很安靜,已經升作夫人的衛子夫匆匆忙忙從殿中迎了出來。

“陛下,您今日怎麽這麽早便來了?”一副低眉順目,進退得宜的模樣。

劉徹看著迎出來地衛子夫,眉目如畫,聲音也溫柔婉轉,心中便覺得昨晚在椒房殿中所受的氣,舒坦了幾分。

他和顏悅色地攜起衛子夫的手,態度親昵地與她一起走進了殿中:“子夫不是才說幾日不見仲卿嗎,我便將他喊來了。”

劉徹哈哈一笑,三人依照尊卑一一坐了下來。宮女們十分有眼色地盛上了各色時新的茶果點心,劉徹冷眼看著,在心中又一一將此時清涼殿中所見的一切,與椒房殿裏做著比較。

“陛下,朝議辛苦,請用些點心吧。”隨侍在側的衛子夫,溫言軟語,乖巧地遞過了一塊糕點捧到了劉徹的面前。

劉徹頗為受用,伸出手攬住衛子夫的肩膀:“朕聽人說,去病前日回宮後不知何時離家,一夜未歸,仲卿,你昨日進宮怎麽不與朕說?”

說者似無心,聽者卻只覺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衛青聞言,起身便躬身走至殿中央拜了下去:“回稟陛下,不過是小孩子家氣性大,說了兩句便鬧脾氣離了家,誰知正遇到宵禁,便滯留在了外面。”

衛青說的極有分寸,即掩住了二姐衛少兒與陳掌私通的醜聞,又暗暗點出衛家雖是新貴,卻也絕非任意妄為之輩。

“仲卿快起來,不過些微小事,何至於此?在子夫這,我們只執家人禮,你再如此拘謹,朕也放松不得了。”

劉徹回的輕松,他性格向來如此。愛憎過分的分明,喜歡時便恨不能將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你的眼前來。

愛時是金屋藏嬌,不愛了,也便棄之如敝履。

衛子夫深知自己侍奉的是一國之君,而絕非是丈夫,問劉徹此言,卻也不敢隨意應和。她從君王側畔略移了移,也拜了下去。

“子夫出身微寒,如今有幸侍奉在陛下身側,為陛下誕下兒女已是僥幸,豈敢生出如此僭越之心。”

看著自己此時頗為愛重的這一雙姐弟皆是一副驚弓之鳥地模樣,劉徹在心中即是受用,又自覺有些失落。

朕的好意,好生受著便是,難不成朕的獎賞,還能吃了這衛家人不成?

想到這裏,劉徹對於同是衛家人地霍去病,越發的想念了起來。似乎普天之下,偌大的王庭之中,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好意,又毫無算計之心的,也便只有去病那孩子一個人了。

“罷了罷了,朕不過隨口一言,看把你們二人嚇得。”劉徹有些不是滋味地擺了擺手,衛青如釋重負,又朝著自己的“姐夫”拜了一拜,這才回到了位置上。

三人閑談了一會,殿外便有宮女來稟報,霍去病覲見。劉徹聞言一喜,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便命將人帶上殿來。

鄭讓到達衛府時,霍去病正在家中教關月堯上馬的技巧。劉徹宣得急,又素來知道霍去病乃是劉徹最為愛重的小輩,就連宗室的子弟都遠不及這個少年在陛下有臉面。

大黃門鄭讓便沒有給霍去病會房中更衣的機會,催著他便往宮中趕去。

何況以他對當今聖上的了解,霍去病此時一身武人的打扮,讓陛下瞧見,只有歡喜,再不會有罪責的。

鄭讓是歷經了文景三朝的老人,早便修成了一名人精。

陳皇後後位不固,館陶大長公主在外朝張牙舞爪的勢頭也漸漸顯出了色厲內荏,力不從心的架勢。

何況他再了解不過,今上可不比文景二帝,他不僅討厭旁人在自己面前專權,其本人更是個弄權的高手。

而如今的衛家,早已簡在帝心。雖然還有陳皇後與館陶大長公主擋在前頭,尚且不顯。

但恰便是那嬴異人之於呂不韋奇貨可居,在鄭讓的眼中,衛家能夠取得的地位絕不止眼前這一點。

並非是因為衛夫人率先為陛下誕下了公主,衛家的未來更在此時自己身旁跟著的少年,以及他的舅舅身上。

鄭讓想著,對霍去病的態度越發地便和顏悅色了起來。

*

“去病,快,上前來!讓朕看看!”劉徹見了霍去病,也不由得展了顏。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說來便是如此奇妙,劉徹對於霍去病有著超乎於臣子地疼愛,哪怕是對於衛子夫所出的公主,劉徹所傾註的關註與喜愛也遠不及面前的少年。

“你這是打哪來的?怎地這樣一身打扮?”劉徹見霍去病穿的隨意,不由好奇道。

候在殿外的鄭讓隱約聽見了皇帝的問話,不由心中一緊。他雖自恃摸透了君王的喜好,可君王向來喜怒無常,也不知這次是否會觸怒了龍顏。

“回陛下,鄭大人來宣時,我正在家中練馬。看您宣得急,便自作主張穿著這身衣服來了,還望陛下恕罪。”

緊接著,少年爽朗的回答,與皇帝的笑聲傳入鄭讓耳中,讓他那顆半吊著的心又再次落回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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