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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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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長途飛行的疲憊在飛機降落在希思羅機場時達到了頂點。

我攙扶著伯母,伯父精神倒還不錯,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取了行李,隨著人流走向接機口。

剛走出通道,目光穿過略顯嘈雜的人群,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那樣清晰地撞入眼簾。

跡部景吾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裏,剪裁完美的深色大衣襯得他肩線寬闊利落。

他顯然也第一時間看到了我們,深邃的眼眸瞬間亮起,唇角揚起一個毫不掩飾的、極具感染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他走到近前,微微欠身,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敬和熱情。

然而,他開口說的,不再是記憶中生硬斷續的日式中文,而是字正腔圓、流利得驚人的普通話!甚至帶著一種自然的韻律感,比當年在師傅臨終前,為了傳達心意而勉強說出的那幾句,不知道順溜了多少倍。

“跡部先生?”伯父顯然也大吃一驚,上下打量著他,“你這中文……說得可太好了!比我們單位那些外派回來的小夥子都標準!”

伯母也驚喜地點頭:“是啊,真是沒想到!太厲害了!”

跡部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得意,但語氣依舊謙遜得體:“您二位過獎了。聽說您們要來,特意練習了一下,希望能方便溝通。”

他自然地接過伯父手中稍小的行李推車,又示意身後穿著得體的助理接過我們其他的行李。“車就在外面,我們先送您們去酒店休息。行程不趕,一切以您二位的舒適為主。”

他周到地引路,和伯父伯母交談著,流利的中文幾乎沒有停頓,介紹著天氣、沿途的風景、稍作休息的安排,體貼入微。

我落後半步,看著前方那個從容自信、用一口流利中文與我的長輩談笑風生的身影,心底的驚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漾開,最終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難以置信的恍惚。

這家夥的中文……什麽時候,進步得如此神速了?

在跡部景吾不容置疑的堅持下,我們這趟英國之行徹底變成了“跡部家尊享定制團”。行程舒適得無可挑剔,卻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跡部,”趁著伯父伯母在酒店稍作休憩,我拉過他,“這又不是假期,你哪來這麽多時間全程作陪?象征性地陪一兩天,盡到心意就夠了,後面我們自己能行。”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微微挑眉,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倨傲:“本大爺的時間自有安排。陪你們,就是最高效的行程。”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讓伯父伯母自己摸索,萬一迷路或者遇到不便,豈不是我的失禮?”

“失禮個頭……”我小聲嘀咕,心裏卻明白他的固執源於何處。

“不過,”我轉移話題,帶著促狹的笑意擡頭看他,“你這中文……簡直突飛猛進啊?跟誰偷師的?”

跡部景吾的耳根幾不可察地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他迅速別過臉,看向窗外修剪整齊的草坪,語氣有點生硬:“啊嗯,本大爺的語言天賦自然是頂級的。這點小事,還用得著特意學?”

他堅決不提自己在倫敦的書房裏,對著中文教材和錄音,一遍遍練習發音到深夜,甚至被路過的管家撞見時那瞬間的窘迫。

英國的早春寒意未褪,我們帶的衣物顯然低估了這的濕冷。跡部立刻以此為“正當理由”,把我們拉進了倫敦最頂級的百貨公司。

“這件羊絨大衣很襯伯母的氣質。”

“伯父,試試這件經典款風衣,防風保暖。”

“小隱,過來看看這條圍巾……還有這雙靴子……帽子也試試……”

他像個最專業的買手,眼光精準,效率極高。尤其對我,幾乎是從頭到腳都要“審視”一遍,看到順眼的便示意導購包起來。

很快,他身後的助理手裏就拎滿了大包小包。

“跡部景吾!”我壓低聲音警告他,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調!夠了夠了!伯父伯母還在呢!”

他俯身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聲音帶著點理直氣壯的無辜:“已經非常克制了。” 他指了指助理手裏,“這才哪到哪?”

旁邊的伯父伯母也被他精心搭配了一番,原本低調的衣著換成了剪裁得體的英倫風,氣質瞬間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伯母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笑容滿面:“哎呀,這身可真精神,老頭子你說是不是?”

伯父拉了拉新外套的領子,對著鏡子照了照,勉強算是滿意,嘴裏卻故意酸溜溜地對我說:“沾光咯,沾我們家小隱的光咯~”

“伯父......”我無奈。

在大英博物館浩瀚的展廳裏,伯父站在那些來自東方的精美瓷器、青銅器前,久久不語。

走出那個展廳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痛惜。

“唉……好東西啊,都流落在外了……”他重重嘆了口氣,拳頭無意識地攥緊,“老頭子我還得加把勁,多賺點錢!說不定哪天……唉!”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旁邊正在仔細看展品說明的跡部景吾。

“跡部啊,”伯父的語氣帶著點審視的意味,“我問你個問題,你是純日本人吧?”

跡部景吾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楞,放下手裏的介紹冊,坦誠回答:“我是日英混血,伯父。”

“哦……”伯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表情更嚴肅了,“日英混血……八國聯軍裏,英國和日本可都在裏頭。”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又意有所指。

“噗……”我忍不住和伯母對視一眼,差點笑出聲。

伯母趕緊打圓場,拍了伯父胳膊一下:“老頭子!瞎說什麽呢!都什麽年代了,還翻這些老黃歷!人家跡部是年輕人,又沒參與過那些事,你別嚇著孩子!”

跡部景吾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茫然和無奈,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最終只是微微欠身,保持了得體的沈默。

那表情,活脫脫一個無辜被歷史問題牽連的“倒黴蛋”。

在恢弘的溫莎城堡前,跡部景吾正半蹲著給我拍照。他的攝影技術顯然經過特訓,構圖光影都把握得極好。

伯父背著手,仰頭看著巍峨的城堡群,咂咂嘴,評價道:“嗯,這地方……馬馬虎虎吧,還算氣派。”

他忽然轉過頭,對著剛按下快門的跡部景吾和站在鏡頭前的我,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口吻說:“以後拍婚紗照,選這兒背景也湊合能用。”

跡部景吾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星辰,驚喜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握著相機的手指都緊了一下。

然而伯父緊接著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語氣涼颼颼的:“不過嘛,小隱還小,才高二。急什麽?再等個十年八年的,我看也不要緊。”

哢嚓——!

仿佛能聽到跡部景吾石化碎裂的聲音。他臉上的驚喜笑容瞬間僵住,眼裏的星光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只剩下眼底無聲的哀嚎:十……年?!

莎士比亞故居充滿書卷氣的庭院裏,跡部正用流利的英語向伯母介紹著莎翁的生平和他喜愛的作品。

伯母聽得連連點頭,看著跡部的眼神滿是欣賞:“哎呀,跡部君真是優秀,又懂這麽多歷史文學。就喜歡這樣好學上進的孩子!”

她話鋒一轉,開始嘆氣,“不像我家那兩個小孫子,哎喲餵,現在的小孩子啊,真是難帶!一點都坐不住!功課也讓人操心!”

她像是找到了知音,拉著跡部開始大吐苦水,從孫子挑食說到沈迷游戲,末了,她忽然笑瞇瞇地,用一種極其家常又帶著點試探的語氣問:“對了,跡部君啊,你這麽優秀,以後肯定很喜歡小孩子吧?打算要幾個啊?”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

我瞬間感覺臉頰發燙,目光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他顯然也被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下意識地飛快看了我一眼,耳根又紅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鎮定,回答道:“這個……主要還是看女方的意願。”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女方的意願?”伯父本來在一邊看庭院裏的花草,聞言立刻湊了過來,像護崽的老鷹,眉毛一挑,聲音洪亮。

“說起這個,我可要提醒你啊跡部君。我們家小隱,那是龍家生了八個兒子才盼來的寶貝疙瘩!寶貝著呢!”

“按我們龍家的規矩,將來找對象,那可是要入贅的!生的孩子,那得跟我們龍家姓!” 他特意強調了“龍家姓”三個字,眼神帶著點“你小子看著辦”的意味。

我心裏猛地一咯噔!這老規矩平時大家心照不宣,但被伯父這麽直白地在跡部面前點出來……我緊張地看向跡部,生怕他露出任何不快或為難的神色。

跡部景吾只是微微怔了一瞬。他沈默地跟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我因為緊張而微微攥緊的手指上。

片刻後,他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沒問題。中國名字姓龍,日本名字姓跡部。很好解決。”

“噗!” 這下連伯母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伯父也噎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幹脆利落地給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想挑刺都找不到地方,只能哼了一聲,嘀咕道:“……油嘴滑舌。”

而我,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這個家夥……什麽中國名字日本名字的!誰跟他討論這個了!

羞憤之下,我趁著沒人註意,狠狠踩了他光亮的皮鞋一腳!

“嘶……” 跡部景吾吃痛地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我,深邃的眼眸裏卻盛滿了無辜的笑意和得逞的狡黠。

“我還沒成年呢!”我惡狠狠的盯著他。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他攤開手,點頭表示明白。

旅程的最後幾日,我們來到了古老而靜謐的劍橋。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嫩綠的樹葉,在康河的水面上灑下細碎的金光。

伯父重返年輕時曾作為交換生求學的母校,感慨萬千。

他像個急於分享寶藏的孩子,拉著伯母的手,指著那些爬滿常春藤的古老學院建築,絮絮叨叨地說著:“看,就是那個塔樓!當年我就在那間教室聽霍普金斯教授的課,那老頭可嚴厲了……還有那個橋,我們以前經常在那下面劃船……”

伯母含笑聽著,時不時應和兩句。

很快,兩位長輩便沈浸在他們自己的回憶漫步裏,漸漸走遠。

終於只剩下我和跡部景吾兩人,並肩走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四周是學院悠然的學術氣息和學生們匆匆而過的身影。

跡部輕輕籲出一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下一刻,溫暖幹燥的手掌便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我的手背,隨即手指穿過我的指縫,緊緊扣住。

他牽著我,掌心熨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沒有了長輩在旁的“束縛”,他顯然自在了許多,步伐都透著一股輕快。

我們就這麽沿著康河慢慢走著,享受著難得的、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寧靜時光。

“餵,”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幾天……我表現得還行嗎?”

他側過頭看我,深邃的眼眸裏映著河水的粼光,也映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探詢,“伯父伯母……對我還滿意嗎?這個在中國,是不是就叫‘見家長’?”

“見家長”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點生澀又鄭重的意味,瞬間讓我的臉頰升溫。

我故意裝傻,目光飄向河對岸盛開的野花叢:“唔……不知道呀。伯父的心思可難猜了,一會兒嫌棄一會兒又好像挺滿意?要不……你自己當面去問問他老人家?”

跡部的眉頭立刻微微蹙起,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憂愁。

他沈默地走了幾步,握著我的手卻收得更緊了些,像是在汲取某種力量。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了咬牙,用一種帶著點委屈又無比認真的口吻說:“……再等十年也行吧。”

“啊?”我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一楞。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我,目光灼灼:“不是伯父說覺得你還小,再等十年也不要緊嗎?”

他語氣裏帶著點破釜沈舟的意味,“我等得起。畢竟你這麽好,伯父不肯輕易答應,也是人之常情。”

這家夥!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有的沒的!

我又好氣又好笑,擡手就戳了戳他堅實的前胸:“跡部景吾!你少胡思亂想!”

指尖觸碰到他襯衫下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肌肉輪廓,那溫熱的、充滿力量的觸感讓我心頭莫名一跳。

嗯……這家夥的身材似乎…更好了?

我的動作和瞬間的走神顯然被他捕捉到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迅速反手握住了我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溫熱的大掌包裹住我的手,然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緩緩撫上我的臉頰。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我的下頜線。

“瘦了。” 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目光細細描摹著我的眉眼,專註而深沈,“也……越來越漂亮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忽然摻進了一點酸溜溜的委屈和毫不掩飾的占有欲,“這一路,本大爺可是很有危機感。擦肩而過盯著你看的男人,可不少。”

聽著他這近乎撒嬌的控訴,我忍不住回嘴:“少來,跡部大少爺在英國的紅顏知己誰知道有幾個?說不定排著隊呢!” 這話帶著點故意挑釁的意味。

果然,像是踩到了他的尾巴。

跡部景吾眉頭一擰,眼底那點委屈瞬間被“被冤枉”的惱怒取代。他放在我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另一只手懲罰性地掐了一把我腰側的軟肉,力道不重,卻足夠讓我驚呼出聲。

“沒良心!”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控訴,把我更緊地箍進懷裏,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在英國,除了處理家族事務和應付必要的社交,本大爺的時間都用在……”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灼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那未盡之意已足夠清晰。被他堅實而溫暖的懷抱擁住,隔絕了康河微涼的春風,一種沈甸甸的安心感包裹著我。

不遠處,撐篙的船夫正載著一船笑語盈盈的游客,長篙點破平靜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我們租了一條小小的平底船,跡部景吾坐在我對面,長腿有些無處安放,但姿態依舊從容。

他不再握我的手,而是將我的雙手都包覆在他寬大的掌心裏,放在他的膝上。

船緩緩滑行在康河的柔波裏,兩岸古老的學院建築靜靜矗立,河岸的金柳垂下嫩綠的枝條,如同新娘的秀發。

此情此景,徐志摩那首《再別康橋》的詩句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我望著水波,輕輕地念了出來:“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我的聲音很輕,融在槳聲水波裏。跡部景吾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目光專註地落在我臉上,深邃的眼眸裏映著水光,也映著我的身影。

當最後一句“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餘音消散在空氣中,他沈默了良久。船槳撥動水面的聲音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赤熱:

“是有個人,輕輕地走進了我的生命裏。”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目光如同最深的海洋,要將我溺斃其中,“但是,本大爺不會讓她輕輕走掉。”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像是要烙下某種印記。

“因為……” 他微微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坦率,“午夜夢回的每一個夜晚,她的臉都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揮不去,也……不願揮去。”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最直白、最滾燙的宣告。

劍橋的春風帶著水汽拂過面頰,卻遠不及他話語裏那份熾熱的愛意將我密密實實地包裹。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深邃眼眸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愫,和他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溫度。河岸的垂柳在風中輕輕搖曳,如同無聲的見證。

他拿出手機,拍下了我們相握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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