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十二月的寒風被U-17世界杯決賽場館內火山噴發般的熱情徹底驅散。

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撞擊著耳膜,冰帝網球部那標志性的、整齊劃一又充滿壓迫力的應援聲浪,如同最鋒利的冰棱,刺穿了所有對手的防線,讓整個會場都在為之戰栗。

我坐在觀眾席不起眼的角落,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汗濕,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牢牢鎖定在中央球場上那個身著日本隊隊服的身影上。

跡部景吾。

他站上了世界級的舞臺。

僅僅兩個月不見,少年挺拔的身姿似乎又拔高了幾分,肩膀更加寬闊,那張俊美的臉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只剩下如同淬火寒冰般的沈靜和銳利。

U-17訓練營的地獄錘煉,不僅打磨了他的球技,更鍛造了他鋼鐵般的意志。

每一個發球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每一次回擊都精準如手術刀,華麗的技巧下是千錘百煉的根基。

單打三號。

決勝的關鍵局。

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呼吸沈重,但他眼底燃燒的火焰卻從未熄滅,反而越燃越旺。

那不是天賦的火焰,是無數個日夜揮灑汗水、無數次在極限邊緣掙紮突破後,淬煉出的、只屬於跡部景吾的——意志之火!

終於!

當那顆凝聚了他所有信念和力量的網球,如同隕星般砸在對方無法觸及的邊線死角,裁判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徹全場:

“Game and match! Japan Atobe Keigo wins!”

贏了!

他贏了!

他拿下了屬於他的世界級勝利!

胸腔裏那顆心像是要沖破束縛跳出來!

我猛地站起身,隨著全場震耳欲聾的歡呼和冰帝應援席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咆哮,用力地鼓掌。

看著他站在球場中央,汗水淋漓,胸膛劇烈起伏,卻高高揚起了下巴,眼眸裏盛滿了勝利的榮光和一種脫胎換骨般的王者氣度。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驕傲席卷了我。

從國二那個驕傲卻略顯稚嫩的冰帝帝王,到此刻站在世界之巔的戰士,他一路走來的艱辛、汗水、不甘與蛻變,我都看在眼裏。

他不是生來的神之子,他是用超乎常人想象的努力,硬生生劈開荊棘,為自己、為冰帝、為日本,開創出這片榮耀天地的——跡部景吾!

場間短暫的休息,球員通道口人影攢動。

我壓下翻湧的情緒,快步穿過興奮的人群,走向那個剛剛結束了一場鏖戰、正被隊友們簇擁著走向休息區的身影。

“跡部。”我走到他面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

他正接過樺地遞來的毛巾擦拭汗水,聞聲猛地擡頭。

汗水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眼睛裏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先是愕然,隨即那點愕然瞬間被巨大的驚喜點亮,如同夜空中驟然綻放的煙火。

“霧山?”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那笑容純粹而明亮,帶著勝利的餘韻和見到我的由衷歡喜,“你怎麽……” 他顯然完全沒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裏。

“恭喜。”我看著他,真心實意地說,“贏得漂亮。”

他笑著走向我,張開手臂,想要把我擁抱入懷。

然而,下一刻,我口袋裏的手機卻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震動起來。

是伯父。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心臟。

我接通電話,伯父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沈重和急迫:

“ 小隱,你師傅……要不行了!立刻回來!用最快的速度回來!”

嗡——!

仿佛有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

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場館裏震耳欲聾的歡呼,跡部近在咫尺的聲音,全都化作了模糊的嗡鳴。

血液似乎瞬間凍結,手腳冰涼。

“不可能!”我立刻反駁,嘴唇都在發抖,“我前幾天才……” 前幾天視頻裏,師傅還精神矍鑠地叮囑我練功不要懈怠。

“她一直硬撐著。”伯父的聲音帶著沈痛的哽咽,“不想讓你擔心……其實早就……是強弩之末了……快回來!見她最後一面!”

手機從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的沖擊如同海嘯般瞬間將我吞沒,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霧山?”跡部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一把抓住我冰涼的手腕,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焦灼和緊張,“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巨大的悲傷堵在胸口,窒息感讓我無法言語。

就在這時,球員通道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身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氣勢迫人的男子無視了工作人員的阻攔,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迅速分開人群,目標明確地沖到了我面前。

為首一人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對著我微微躬身,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急迫:

“九小姐!”

“車子已經備好,已和航空管制局申請開辟了私人飛機專線!”

“事態緊急,立刻回國!請!”

九小姐。

這個稱呼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跡部周圍那群日本隊裏炸開了鍋!

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忍足侑士、白石藏之介……所有人的目光都震驚地聚焦在我身上,剛才還在為勝利歡呼的喧囂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和探究的目光。

“九小姐是什麽?”

“私人飛機專線?”

“這到底……”

身份,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但此刻的我,已經無暇顧及任何人的反應。

“師傅……出事了……” 我終於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目光痛苦地掃過跡部震驚而擔憂的臉,“我……先走了!”

說完,我再無半分停留。

在那些黑衣保鏢無聲卻強硬地護衛下,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我轉身,幾乎是踉蹌地、頭也不回地沖進了球員通道的陰影裏。

將跡部伸出的手、將隊友們驚愕的目光、將剛剛獲得的勝利榮光、將那個還未來得及分享的擁抱……全都拋在了身後那片喧囂而凝固的光影裏。

通道外,是震天的歡呼;通道內,只有我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和保鏢們沈默而迅疾的護送。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飛機沖破雲層,引擎的轟鳴也無法掩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

航程像一場漫長而煎熬的淩遲。

伯父派來的車早已等候在停機坪,一路風馳電掣,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暗的流光。最終,車子停在了一家頂級私立醫院靜謐的地下入口。

沒有回家。

這個認知像冰錐一樣刺進心裏。

在保鏢無聲的護送下,穿過冰冷、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電梯無聲上升,最終停在那扇沈重的、隔絕生死的病房門前。

伯父站在門口,面色凝重如鐵,看到我只是沈重地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

我推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儀器運轉發出的、冰冷而規律的滴答聲。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混合著一種生命即將燃盡的、腐朽般的沈寂。

病床上,那個曾經如山般巍峨的身影,此刻被淹沒在雪白的被褥和無數冰冷的管線中。

氧氣罩覆蓋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深陷的眼窩。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屏幕閃爍著幽幽的光,屏幕上跳躍的曲線和數字,是維系她最後一絲氣息的冰冷鎖鏈。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沈重得仿佛要耗盡所有力氣。

終於走到床邊,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

記憶裏,這雙手曾如鋼鐵般有力,能輕易揮動長鞭,撕裂空氣,在腥風血雨的傳奇歲月裏擊碎無數黑暗。

也曾溫柔地拂過我的頭頂,帶著山間晨露般的清涼。

可此刻,它枯瘦得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朽木,皮膚松弛地包裹著嶙峋的骨節,青紫色的血管猙獰地凸起,蜿蜒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下。

冰冷,僵硬,毫無生氣。

怎麽會……這麽瘦了?

比去年我離開時,瘦了這麽多?

我死死咬住下唇,牙齒深深陷進肉裏,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眼眶酸澀得厲害,滾燙的液體在眼底瘋狂翻湧,卻被我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壓住。

伯父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卻字字如刀:

“九小姐……老夫人身體各項機能已經臨近……油盡燈枯。這些儀器,只是……維持著最後一點生命體征。她現在處於深度睡眠狀態……下一次如果醒來,恐怕……就是回光返照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寬慰,“八十多歲高齡,早年習武闖蕩,身體底子有損,到這個歲數……也算是喜喪了。”

喜喪?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我死死盯著師傅安詳卻毫無生氣的睡顏,巨大的空洞和悲涼瞬間吞噬了所有感知。

伯父拍了拍我的肩,無聲地嘆了口氣,示意醫生一起退了出去。沈重的房門輕輕合攏,將我和師傅留在這片被儀器聲統治的死寂裏。

我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師傅沈睡的容顏,那些被刻意塵封的、洶湧的回憶,卻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

很小很小的時候,世界是彩色的,然後驟然被潑上了濃墨。

爸爸媽媽出門了,就再也沒回來。

小小的我,不懂什麽是死亡,只是覺得他們去的地方很遠很遠。

伯父來了,他牽起我的手,帶我走進一個被黑白籠罩的世界。冰冷的照片掛在墻上,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

屋子中央,擺放著兩具長長的盒子,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棺槨。

裏面躺著的人,面容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陌生,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還沒有那盒子高,踮起腳尖,透過覆蓋的鮮花縫隙往裏看。燈光慘白地落在他們臉上,我伸出手,想摸摸媽媽的臉,指尖卻只碰到冰涼的玻璃。

“伯父,”我仰起頭,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不解的懵懂,“爸爸媽媽什麽時候醒過來呀?他們還答應帶我去學武呢!像電視裏的女俠一樣!”

小小的心裏,只有對“學武”的憧憬,像一顆閃閃發光的糖果,掩蓋了對“不醒”的恐懼。

伯父蹲下身,把我抱了起來。視野陡然升高,我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盒子裏的爸爸媽媽。

慘白的燈光,冰冷的玻璃,毫無生氣的臉……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悲傷,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臟,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滾落下來,砸在伯父的肩膀上。

為什麽哭?我不知道。

為什麽他們再也醒不過來?我也不知道。

只感覺心裏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灌著冷風。

後來,伯父問我:“小隱,你想學什麽?”

我抹著眼淚,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無比堅定地說:“學武!我要像電視裏的女俠一樣厲害!這樣……這樣我就再也不會……不會這麽沒用了!”

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仿佛那樣就能抓住不再無力、不再面對未來手足無措的力量。

伯父答應了我,然後帶我去了雲南。

濕潤的空氣,連綿的山巒,還有……

第一次見到師傅。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發花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和巷口曬太陽的老太太沒什麽兩樣。

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的鷹隼,帶著被漫長歲月浸泡過的、深不見底的智慧與滄桑。

她看著我,目光沈靜,沒有憐憫,只有審視。

然後,她點了點頭,收下了我。

我們在雲南住了一段時間。潮濕悶熱的氣候讓我水土不服,整日蔫蔫的。師傅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著我,像兩片無根的浮萍,又輾轉了許多地方。

我見過甘南的天空,看過雲貴的山川,繁華的天府之國,傳統的中原腹地。師傅說,武者行走在路上,在路上成長,也在路上修行。

我在師傅身邊慢慢抽枝發芽。

我一天天長大,師傅卻一天天變老。

挺直的脊背漸漸佝僂,銳利的眼神也慢慢蒙上了歲月的塵翳。

我們像一對真正的祖孫,生活在最普通的市井煙火裏。她教我練功,一招一式,嚴厲得不近人情;也教我認字、讀書,告訴我做人的道理,語氣卻溫和得像春風。

十年。

從懵懂幼童到豆蔻少女,十五年的光陰裏,有十年,是師傅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她看著我長大,長成一棵挺拔的小樹。

而她,卻像西南密林深處那株飽經風霜、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參天古樹,枝葉雕零,只剩下遒勁卻布滿裂痕的軀幹,在風中無聲地訴說著往昔的崢嶸。

此刻,這株老樹,就躺在我面前。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全靠冰冷的機器維系著最後一點微光。

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

滾燙的淚珠砸在我緊握著她的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絲嗚咽,生怕驚擾了這命運賜予的、殘酷的寧靜。巨大的悲傷像沈重的巨石壓在胸口,悶得我幾乎窒息,只有肩膀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口袋裏的手機不知何時,竟一直處於微弱的通話狀態。屏幕幽幽地亮著,顯示著漫長的通話時間。

遙遠的東京,跡部景吾緊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手機緊貼著他的耳朵,裏面傳來的,不是任何語言,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細微而破碎的啜泣聲,還有那冰冷儀器單調規律的滴答背景音。

那聲音,像最細密的針,一下下紮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著頭,閉著眼,翻湧著心疼、焦灼和無能為力的痛苦。

他不敢掛斷,也不敢出聲,只是沈默地聽著,聽著大洋彼岸那個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如此脆弱一面的女孩,在生命最沈重的離別面前,那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哀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