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關燈
第 53 章

宴會廳璀璨的喧囂被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在外,書房內只餘下沈穩的呼吸和壁爐裏木柴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跡部景吾背對著父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卻籠罩在夜色中的庭院。他挺拔的背影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父親,母親。”他轉過身,聲音壓抑著翻滾的情緒,沒有了宴會上的華麗從容,只剩下被冒犯的冷意,“霧山是我邀請的女伴,是我選擇共舞第一支開場舞的人。你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克制,“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思嗎?”

最後半句,聲音低沈下去,那份不容錯辨的在意和愛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沈靜的空氣中漾開清晰的漣漪。

跡部巽和跡部瑛子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回應兒子的質問。

瑛子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巽則走到寬大的紅木書桌前,拿起一份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去。

“景吾,你先看看這個。”

跡部景吾蹙眉接過,修長的手指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裏面的東西——不是文件,而是一疊照片。

一張張,清晰無比。

他和霧山隱牽著小空在寵物診所外等待的側影,夕陽下兩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和她在靜謐的街道上並肩而行,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她微微側頭看著他說話。

最刺眼的一張,是在她家門口的夜色裏,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路燈的光暈模糊了背景,卻清晰勾勒出兩人擁抱的輪廓。

還有他留宿那晚,兩人牽著小空在庭院散步的背影……

偷拍。

而且顯然不是一兩天,是持續的跟蹤!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從跡部景吾腳底竄起,直沖頭頂!

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照片,紙張在他指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眼裏燃起冰冷的火焰,聲音如同淬了冰:“山本健一郎?!”

“是他派人送來的。”跡部巽的聲音依舊沈穩,卻帶著一種沈重的無奈,“是‘證據’,也是威脅。”

瑛子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兒子身邊,目光落在那些刺目的照片上,帶著不忍:“山本家……早已把兩家的聯姻視作板上釘釘。他們可以容忍……你在外面有‘興趣’。”

她艱難地選了一個詞,“但最終,你必須娶美咲。這是他們的底線,也是他們維持合作關系的條件。”

“條件?”跡部景吾猛地擡頭,眼神銳利如刀鋒,“這是赤裸裸的脅迫!跟蹤、偷拍,這是違法的行為!”

“是違法。”跡部巽沒有否認,他直視著兒子憤怒的眼睛,“但景吾,如果這些照片和隨之而來的‘流言’被有心人散播出去呢?對象還是一個未成年的、背景不明的外國少女。”

“輿論會如何?媒體會怎麽寫?山本家只需要稍稍推波助瀾,‘攀附豪門’、‘未成年不當交往’……這些標簽足以毀掉她的聲譽,甚至影響她在日本的生活。而跡部財閥的股價,” 他頓了頓,語氣沈重,“也必然因此震蕩。”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爐火焰跳躍的聲響。

跡部景吾攥著照片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一種被扼住咽喉的無力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山本家這看似“聯姻”的繩索,捆綁的不僅是他的未來,更是他想要保護的人。

跡部巽看著兒子緊繃的側臉,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景吾,父親問你一句。如果……你對霧山小姐,只是一時興起,是少年人懵懂的好感……”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父親!”跡部景吾厲聲打斷,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被深深刺傷的難以置信和憤怒,“您認為您的兒子,是那種玩弄感情、不負責任的人嗎?!”

他猛地將手中的照片拍在書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照片散開,那張擁抱的照片正好正面朝上,燈光下,兩人依偎的身影刺眼無比。

跡部巽沈默地看著兒子眼中燃燒的火焰,那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浮,只有純粹的、被質疑的憤怒和不容褻瀆的認真。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滿意,但聲音依舊沈穩:“兩家在商業上的糾葛,盤根錯節,利益捆綁太深。聯姻,對於穩定跡部家在日本的根基,尤其是關西的命脈,目前來看,是阻力最小的‘好事’。”

“好事?”跡部景吾嗤笑一聲,那笑聲冰冷而充滿諷刺,“受人鉗制,被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威脅,是‘好事’?”

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掃過父親和母親,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王者氣度,“真正的跡部王國,應該由跡部家的人自己掌控!而不是困在山本家織就的泥沼裏,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安靜的書房裏:

“我跡部景吾生來,是為了讓跡部家族站上更高的巔峰,俯瞰更廣闊的版圖!不是為了茍安一隅,更不是為了所謂的‘穩定’而犧牲自我,接受這種充滿羞辱的聯姻!”

“無論從情感,還是從家族的未來層面,我!都!不!接!受!”

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宣言。

跡部巽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慍怒,反而在兒子說出最後那句“站上更高的巔峰”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激賞和欣慰。他緩緩走到書桌後,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銳利地鎖定跡部景吾。

“很好。”他開口,聲音低沈而有力,“有這份心氣,才配做跡部家的繼承人。”

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挑戰:“日本的業務,與山本家早已是千絲萬縷,如同老樹的根須糾纏在一起,強行斬斷,傷筋動骨,甚至可能動搖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動。”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跡部景吾身上:“如果你真想反抗山本家的鉗制,真想擁有不被威脅、自主掌控的力量,那就別只在這裏放狠話,也別指望我這個‘老父親’替你解決麻煩。”

他擡手,指向窗外無盡的夜空,語氣斬釘截鐵:

“去英國!”

“跡部家在歐洲的根基,尤其是英國的業務,正在高速擴張期,潛力巨大,但同時也獨立於日本這盤根錯節的舊網。山本家在英國那邊,並非沒有投資,但是留下了不少隱患和爛賬。”

跡部巽的眼神變得銳利如鷹:“有本事,你就自己去英國,坐鎮歐洲總部,把山本家在英國的那些‘爛賬’給我理清楚。“

”用你的能力和手段,把他們的影響力一點一點從我們的地盤上剔除!把歐洲的業務,打造成真正屬於跡部的、不受任何人掣肘的王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強烈的煽動性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用實力說話,用實打實的功績,去證明你配得上你方才的豪言壯語!當你真正擁有了能左右家族格局的力量時,你才有資格回來,談你想要的自由,談你不接受的聯姻!否則,” 他語氣陡然加重,“一切都是空談!”

跡部景吾瞳孔驟然收縮,書房明亮的燈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被激發的熊熊野心如同風暴般瘋狂翻湧、碰撞。

父親這不是在阻止他,而是在給他指明了一條最艱難、卻也最直接的道路,一條用實力掙脫枷鎖、真正掌控命運的道路。

書房內緊繃的空氣,在跡部景吾那句擲地有聲的“我會去英國”之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去了大半壓力。壁爐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他年輕卻寫滿決絕的側臉。

跡部瑛子走到兒子身邊,擡手,溫柔地替他拂平了因激動而略顯淩亂的衣領,動作裏帶著母親獨有的憐惜。

她看著兒子那雙燃燒著野心的眼,輕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景吾,如果你去英國……那霧山小姐呢?你不可能把她一起帶去。山本家時刻盯著,這太冒險了。”

她的目光帶著一絲憂慮,“異國他鄉,相隔萬裏,時間久了……人心,是會變的。”

變心?

跡部景吾聞言,非但沒有擔憂,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自信、甚至帶著點狂妄的笑意。那笑容純粹而明亮,如同穿透陰霾的陽光,驅散了母親話中隱含的陰翳。

“母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是我跡部景吾選中的女孩。”

他頓了頓,熠熠生輝的眼睛如同最璀璨的星辰,清晰地映著母親關切的臉龐。

“我的眼光,從不會錯。”

“我們之間的羈絆,”他的聲音沈靜下來,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沈和力量,“也絕不會因為這點距離和時間,就輕易斷開。”

那份純粹的信任和近乎盲目的自信,讓跡部瑛子微微怔住。她看著兒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手臂,沒有再說什麽。

跡部景吾對著父母微微頷首,恢覆了屬於冰帝帝王的從容,轉身,步履沈穩地離開了書房。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關上的瞬間,書房裏那劍拔弩張、如同戰場談判般的緊張氛圍,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跡部巽走到壁爐前,拿起撥火棍,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燃燒的木柴,火星劈啪爆開。

他臉上那副沈凝嚴肅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甚至帶著點調侃的笑意,看向自己的妻子:“這小子……剛才那副要跟全世界開戰的樣子,真是……”

“跟你當年在祖父書房裏拍桌子,嚷著要娶我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跡部瑛子接過了丈夫的話,走到他身邊,臉上也漾開了溫柔而了然的笑容,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憂慮和沈重。

“那股不管不顧、認定什麽就絕不回頭的倔勁兒,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跡部巽笑著搖搖頭,放下撥火棍,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瑛子,你說得對。如果他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未來,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為他選擇的人遮風擋雨、保駕護航……”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認真,“那他就根本沒資格談愛,更是在浪費那個女孩子的時間。”

“山本家……”跡部瑛子依偎在丈夫懷裏,聲音冷了下來,“這些年胃口越來越大,手也伸得太長了。借著聯姻的名義,處處想拿捏我們。”

“關西那幾個項目,他們安插的人,做的那些手腳,真當我們是瞎子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商界女強人才有的銳利鋒芒,“只是之前,時機一直不成熟,貿然動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但現在,”跡部巽接口道,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弧度,“時機到了。”

他看著緊閉的書房門,仿佛能看到兒子那充滿鬥志的背影,“景吾長大了。他對山本家的反感,他對那個女孩的認真,還有他骨子裏那份不甘人下、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都是最好的催化劑。”

他眼中閃爍著精光:“讓他去英國,遠離山本家在日本盤根錯節的影響力。讓他在歐洲那片新天地裏施展拳腳,去碰山本家埋在那裏的釘子,去清理那些爛賬,這本身就是對山本家勢力的削弱!更重要的是……”

跡部巽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和驕傲:“這能逼他快速成長,逼他真正站到臺前,去面對商場的爾虞我詐,去承擔責任,去學會用雷霆手段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這才是我們想看到的繼承人,而不是一個困在日本舊網裏、處處受制的‘太子爺’!”

“一舉兩得。”跡部瑛子點頭,眼中同樣充滿期待,“既刺激了他的成長,削弱了山本家的觸角,又能……”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促狹和更深層次的考量,“考驗一下他和霧山小姐的感情。”

“時間和距離,是最好的淬煉爐。如果連這點分離都經受不住,那所謂的‘羈絆’,也不過是少年人的一時沖動罷了。”

壁爐的火光溫暖地跳躍著,映照著這對相視而笑的夫婦。書房裏彌漫的不再是硝煙,而是一種運籌帷幄、靜待風雲變幻的從容與默契。

山本家的威脅,成了磨礪繼承人的磨刀石;兒子的愛情,也成了推動家族航船破開舊網、駛向更廣闊海域的風帆。

一切,都在他們的引導下,朝著預設的、更強大的未來,穩步前行。

宴會廳的喧囂樂聲透過厚重的門板隱隱傳來。

跡部景吾穿過光影交錯的人群,水晶吊燈的光芒在他發上跳躍。他臉上恢覆了慣常的、帶著華麗距離感的微笑,但那笑容之下,湧動著一股剛剛被點燃、亟待燃燒的火焰。

他銳利的目光穿過衣香鬢影,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角落飲品區、那個清冷的身影。

霧山隱正端著一杯檸檬水,安靜地看著舞池中旋轉的人群,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沈靜而疏離。

方才山本父女制造的陰霾和父母書房裏的驚濤駭浪,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有那份敏銳的感知讓她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戒備。

跡部景吾的心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