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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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過冰帝學園新綠的枝頭。
關於情人節深夜那張“很香很甜”的桂花糕照片引發的風暴，在冰帝內部持續發酵了一陣子。
各種猜測甚囂塵上，從外校的女生到某個神秘的新晉偶像，甚至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教師群體，最終因為找不到確鑿的“女主角”而漸漸平息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暗自松了口氣，盡量讓自己淹沒在普通的學生日常裏，上課，訓練，準備升學。
然而這份表面的平靜，被一通來自中國的越洋電話徹底打破。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伯父”。
接起電話，伯父沈穩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隱，最近一切還好嗎？”
“挺好的，伯父，您放心。” 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
“嗯。” 伯父頓了頓，話鋒一轉，“最近……有人試圖在調查你。動作很隱蔽，但家裏還是察覺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調查我？”
我自認在冰帝很低調，平時就是家裏學校兩點一線，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值得引人探究的地方。
“是的。源頭在東京方向。”
伯父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初步判斷，對方家族背景深厚，財團勢力，派出的也不是普通角色，是經驗老道的精英。”
“手段很高明，好在家裏這邊反應及時，截斷了線索，沒讓他們查到核心的東西。”
他頓了頓，問道，“小隱，你心裏……有數嗎？知道可能是誰嗎？”
東京方向……財團勢力……精英調查……
一個名字幾乎要沖破喉嚨——跡部景吾。
除了他，還有誰能調動這樣的資源？
還有誰……會對我產生這樣的“興趣”？
春節假期那個視頻電話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我坐在書房裏，他打來，屏幕裏是他俊朗含笑的臉。我們隨意聊著天，我身後的書桌上，散落著幾份關於家族在日本市場拓展計劃的初步分析報表，雖然只是邊角，但以跡部的敏銳……
一股冰冷的失望和被冒犯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壓過了最初的震驚。
我以為，書房雨夜那份剖白之後，我們之間至少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信任和靠近。
我以為，他懂我的界限，尊重我的規則。
原來……他所謂的“等待”，背後卻是這樣不動聲色的探查？
他想知道什麽？我的家世？
我隱藏身份的目的？他是在評估什麽嗎？
“我……不太清楚。”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努力維持著平靜，“可能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畢竟家裏在這邊有業務拓展。”
我找了個最合理的借口搪塞過去。
“嗯，不排除這個可能。” 伯父沒有追問，但語氣裏的關切未減，“總之，你多加小心，留意身邊有沒有可疑的人或事。身份的事情，務必謹慎。”
“我知道的，伯父，您放心。” 我低聲應下。
掛了電話，窗外的陽光正好，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書桌上攤開的國文課本變得模糊不清，腦海裏只剩下跡部景吾那雙眼睛，和他可能正不動聲色地審視我背景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拉開了距離。
他打來的電話，我接得簡短，語氣疏離。
他發來的信息，常常過了很久才回一句“在訓練”或者“有事”。
當他在放學路上“偶遇”我，試圖像往常一樣並肩同行時，我加快了腳步，只丟下一句：“馬上要開始準備全國武術大賽了，訓練時間很緊。”
他的腳步頓住了。我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從最初的錯愕，迅速沈澱為一種帶著寒氣的銳利和不解的慍怒。
一次，兩次……碰了幾次不軟不硬的釘子後，他不再試圖主動靠近。
冰帝的帝王，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
他那雙眼眸看向我時，溫度似乎降到了冰點，裏面混雜著被冒犯的驕傲和一種被無故推開的、壓抑的怒氣。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帶著無聲的張力。
我們之間，陷入了一場微妙的冷戰。
四月的櫻花如期盛放，粉白色的花瓣如雪般飄落。冰帝學園迎來了新的學年。
我和跡部景吾，都升入了國中三年級。
新的班級名單貼在公告欄。
我站在人群中擡頭看，H班的名單裏，“霧山隱”三個字赫然在列。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A班的位置——“跡部景吾”的名字依舊在頂端，如同他本人一樣醒目。
櫻花爛漫，新的學期開始了。
然而隔在我們之間的，不是飄落的花瓣，而是一層厚厚的、名為“調查”的冰墻。
我抱著新發的厚重課本，轉身融入走向新教室的人流，刻意忽略掉不遠處那道如有實質、帶著探究與冷意的視線。
他大概也在想，我為何突然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訓練場成了我最好的避風港。揮汗如雨，讓筋骨酸痛，似乎就能暫時麻痹掉心底那份覆雜的失望和隱隱作痛的澀意。
只是每次訓練結束，獨自一人時，看著地上被風吹卷的櫻花花瓣，總會不期然地想起那個情人節夜晚，他匆匆趕來時發梢沾上的夜露，還有他吃桂花糕時，眼底那份純粹的、亮晶晶的滿足。
那樣的眼神，是假的嗎？
我不知道。冰墻橫亙，落英無聲。
四月末的風帶著櫻瓣最後的餘燼，吹過道場時已有了初夏的燥意。
我將自己像一張拉滿的弓，狠狠繃在全國武術大賽的準備中。汗水浸透訓練服，每一次踢腿、每一次出鞭子都帶著破開空氣的銳響，仿佛這樣就能把心底那塊名為“跡部景吾”的沈屙暫時麻痹。
冷戰的低氣壓，連遲鈍的向日都察覺不對，更遑論洞察力驚人的忍足。午休時，忍足在自動販賣機旁“偶遇”正仰頭灌水的跡部。
“還在僵著？” 忍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了然，“全國大賽可是你特意為她鋪的路，跡部。”
他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刺入跡部緊繃的神經，“與其在這裏散發低氣壓影響部員訓練，不如想想怎麽利用好這個舞臺破冰。畢竟，那可是你為她準備的‘戰場’。”
跡部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瓶身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眸子掠過一絲波動。
忍足的話像投入死水的一塊石頭。他沈默幾秒，仰頭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丟下一句：“本大爺知道該怎麽做。”
然而，這“怎麽做”的計劃，在跡部推開道場側門的那一刻，就被眼前的一幕擊得粉碎。
我盤腿坐在道場地板上，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裏，正反覆播放著一段比賽錄像——立海大附屬中學劍道部部長，真田弦一郎，在全國大賽預選賽上的一段淩厲對決。
他身形如松，出劍如電，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千錘百煉的沈凝力量。
我微微前傾著身體，眼神專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隨著真田的動作輕微比劃著，嘴唇緊抿，那是遇到真正值得重視的對手時才會露出的、全神貫註的神情。
跡部景吾的腳步釘在了門口，忍足的話言猶在耳，是為她準備的舞臺。
可她此刻眼中如此專註的光芒，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一股混雜著酸澀、被忽視的憤怒以及強烈占有欲的火焰，瞬間燎遍了他的理智。
“呵，” 一聲帶著明顯冷意的嗤笑打破了道場的寧靜。我驚得擡起頭，正對上跡部倚在門框邊，眼眸裏翻湧著風暴，唇角勾起的弧度卻毫無溫度。
“看來霧山同學對真田的劍道，很感興趣？”
他刻意加重了“很感興趣”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裹著冰碴。
我臉上的專註瞬間褪去，被一層薄冰覆蓋，心口的悶痛又翻湧上來。
又是這種針鋒相對！
他憑什麽用這種質問的語氣？調查我的事還沒解釋清楚！
“真田君是公認的頂尖劍道高手，” 我合上電腦，站起身，語氣平淡，眼神卻毫不退讓地迎視著他，“作為參賽者，研究潛在的最強對手，有什麽問題嗎，跡部同學？”
“最強對手？” 跡部邁步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他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目光銳利如刀，“本大爺看你研究得，未免太過‘用心’了些！連他一個擡手的細節都要反覆看上十幾遍？” 他語氣裏的譏諷和濃濃的醋意幾乎要溢出來。
那股被冒犯的感覺再次尖銳地刺上來，混合著連日來的委屈和對“調查”的耿耿於懷。
我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跡部同學，這是我的訓練方式，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 跡部眉頭猛地一擰，眼底被更深的怒意覆蓋，我冷淡的態度似乎刺傷了他，他皺著眉頭，“霧山！你……”
“跡部！” 忍足的聲音如同及時雨般插了進來，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快步走過來，一把攬住跡部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絕，“榊監督找你，關於都大會的抽簽，很急！”
他半推半拉地把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跡部往外帶，回頭朝我使了個“安撫”的眼色。
道場裏重新剩下我。
我站在原地，身體因為強忍的情緒而微微發抖。
剛才的針鋒相對耗盡了我最後一點強裝的力氣。被調查的不信任感，被他無端吃醋時的尖銳針對，還有對這份懵懂感情前途的茫然……
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撕扯著心臟。
書房雨夜的溫暖，情人節桂花的甜香，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溫柔，曾經以為堅固的、心照不宣的東西，原來脆弱得像陽光下七彩的泡泡，輕輕一戳，就“啪”地一聲，碎裂得無影無蹤。
我想沖出去，揪著他的衣領問個明白：你到底為什麽調查我？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麽？
可腳步卻像灌了鉛。
我怕。
怕撕開那層薄紗後，看到的真相會讓自己徹底心碎。
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初上。
心緒紛亂如麻，我牽著小空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游蕩。晚風吹在臉上，帶著白天的餘溫，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只想讓這喧囂的市聲淹沒自己煩亂的思緒。
轉過一個街角，不遠處街邊網球場明亮的燈光和熟悉的擊球聲吸引了我的註意。下意識地望過去，心跳在看清場內身影的瞬間，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沈入冰冷的谷底。
網球場邊，跡部景吾站在那裏，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運動短裙、留著俏麗短發的陌生女孩。
跡部的手，正拉著那個女孩的手腕，他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刻意張揚甚至有些輕佻的笑容，聲音清晰地穿過夜晚的空氣飄了過來：
“餵，跟本大爺走怎麽樣？保證比跟那些無聊的家夥打球有趣得多。”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裏炸開。
所有的猜測、冷戰、調查的疑雲，瞬間都被眼前這刺目的一幕覆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等待”？
這就是他調查我之後的態度？
我是他評估失敗的對象？
長期習武磨礪出的堅韌性格在此時強行接管了身體。我猛地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下幾乎要奪眶而出的酸澀和喉嚨口的哽咽。
不能失態，絕對不能在他面前失態。
我幾乎是立刻就要轉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幕。然而，就在我腳步移動的剎那，場邊的跡部景吾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目光倏地掃了過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網球場明亮的燈光和夜晚的薄霧，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他臉上那刻意張揚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裏面清晰地映出我蒼白如紙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震驚與痛楚。
他抓著橘杏手腕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
“霧山……” 他下意識地朝我的方向踏出一步，嘴唇微動，似乎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麽。
解釋？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在他開口之前，我已經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轉過身。
牽著小空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勒得小空低嗚了一聲。
我甚至沒有力氣去安撫它，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邁開腳步，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堅定地、迅速地融入了身後霓虹閃爍的人流與夜色之中，將他和那片刺眼的燈光，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東京四月的晚風，吹在身上，竟然鉆心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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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過冰帝學園新綠的枝頭。
關於情人節深夜那張“很香很甜”的桂花糕照片引發的風暴，在冰帝內部持續發酵了一陣子。
各種猜測甚囂塵上，從外校的女生到某個神秘的新晉偶像，甚至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教師群體，最終因為找不到確鑿的“女主角”而漸漸平息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暗自松了口氣，盡量讓自己淹沒在普通的學生日常裏，上課，訓練，準備升學。
然而這份表面的平靜，被一通來自中國的越洋電話徹底打破。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伯父”。
接起電話，伯父沈穩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隱，最近一切還好嗎？”
“挺好的，伯父，您放心。” 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
“嗯。” 伯父頓了頓，話鋒一轉，“最近……有人試圖在調查你。動作很隱蔽，但家裏還是察覺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調查我？”
我自認在冰帝很低調，平時就是家裏學校兩點一線，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值得引人探究的地方。
“是的。源頭在東京方向。”
伯父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初步判斷，對方家族背景深厚，財團勢力，派出的也不是普通角色，是經驗老道的精英。”
“手段很高明，好在家裏這邊反應及時，截斷了線索，沒讓他們查到核心的東西。”
他頓了頓，問道，“小隱，你心裏……有數嗎？知道可能是誰嗎？”
東京方向……財團勢力……精英調查……
一個名字幾乎要沖破喉嚨——跡部景吾。
除了他，還有誰能調動這樣的資源？
還有誰……會對我產生這樣的“興趣”？
春節假期那個視頻電話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我坐在書房裏，他打來，屏幕裏是他俊朗含笑的臉。我們隨意聊著天，我身後的書桌上，散落著幾份關於家族在日本市場拓展計劃的初步分析報表，雖然只是邊角，但以跡部的敏銳……
一股冰冷的失望和被冒犯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壓過了最初的震驚。
我以為，書房雨夜那份剖白之後，我們之間至少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信任和靠近。
我以為，他懂我的界限，尊重我的規則。
原來……他所謂的“等待”，背後卻是這樣不動聲色的探查？
他想知道什麽？我的家世？
我隱藏身份的目的？他是在評估什麽嗎？
“我……不太清楚。”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努力維持著平靜，“可能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畢竟家裏在這邊有業務拓展。”
我找了個最合理的借口搪塞過去。
“嗯，不排除這個可能。” 伯父沒有追問，但語氣裏的關切未減，“總之，你多加小心，留意身邊有沒有可疑的人或事。身份的事情，務必謹慎。”
“我知道的，伯父，您放心。” 我低聲應下。
掛了電話，窗外的陽光正好，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書桌上攤開的國文課本變得模糊不清，腦海裏只剩下跡部景吾那雙眼睛，和他可能正不動聲色地審視我背景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拉開了距離。
他打來的電話，我接得簡短，語氣疏離。
他發來的信息，常常過了很久才回一句“在訓練”或者“有事”。
當他在放學路上“偶遇”我，試圖像往常一樣並肩同行時，我加快了腳步，只丟下一句：“馬上要開始準備全國武術大賽了，訓練時間很緊。”
他的腳步頓住了。我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從最初的錯愕，迅速沈澱為一種帶著寒氣的銳利和不解的慍怒。
一次，兩次……碰了幾次不軟不硬的釘子後，他不再試圖主動靠近。
冰帝的帝王，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
他那雙眼眸看向我時，溫度似乎降到了冰點，裏面混雜著被冒犯的驕傲和一種被無故推開的、壓抑的怒氣。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帶著無聲的張力。
我們之間，陷入了一場微妙的冷戰。
四月的櫻花如期盛放，粉白色的花瓣如雪般飄落。冰帝學園迎來了新的學年。
我和跡部景吾，都升入了國中三年級。
新的班級名單貼在公告欄。
我站在人群中擡頭看，H班的名單裏，“霧山隱”三個字赫然在列。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A班的位置——“跡部景吾”的名字依舊在頂端，如同他本人一樣醒目。
櫻花爛漫，新的學期開始了。
然而隔在我們之間的，不是飄落的花瓣，而是一層厚厚的、名為“調查”的冰墻。
我抱著新發的厚重課本，轉身融入走向新教室的人流，刻意忽略掉不遠處那道如有實質、帶著探究與冷意的視線。
他大概也在想，我為何突然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訓練場成了我最好的避風港。揮汗如雨，讓筋骨酸痛，似乎就能暫時麻痹掉心底那份覆雜的失望和隱隱作痛的澀意。
只是每次訓練結束，獨自一人時，看著地上被風吹卷的櫻花花瓣，總會不期然地想起那個情人節夜晚，他匆匆趕來時發梢沾上的夜露，還有他吃桂花糕時，眼底那份純粹的、亮晶晶的滿足。
那樣的眼神，是假的嗎？
我不知道。冰墻橫亙，落英無聲。
四月末的風帶著櫻瓣最後的餘燼，吹過道場時已有了初夏的燥意。
我將自己像一張拉滿的弓，狠狠繃在全國武術大賽的準備中。汗水浸透訓練服，每一次踢腿、每一次出鞭子都帶著破開空氣的銳響，仿佛這樣就能把心底那塊名為“跡部景吾”的沈屙暫時麻痹。
冷戰的低氣壓，連遲鈍的向日都察覺不對，更遑論洞察力驚人的忍足。午休時，忍足在自動販賣機旁“偶遇”正仰頭灌水的跡部。
“還在僵著？” 忍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了然，“全國大賽可是你特意為她鋪的路，跡部。”
他聲音不高，卻精準地刺入跡部緊繃的神經，“與其在這裏散發低氣壓影響部員訓練，不如想想怎麽利用好這個舞臺破冰。畢竟，那可是你為她準備的‘戰場’。”
跡部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瓶身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眸子掠過一絲波動。
忍足的話像投入死水的一塊石頭。他沈默幾秒，仰頭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丟下一句：“本大爺知道該怎麽做。”
然而，這“怎麽做”的計劃，在跡部推開道場側門的那一刻，就被眼前的一幕擊得粉碎。
我盤腿坐在道場地板上，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裏，正反覆播放著一段比賽錄像——立海大附屬中學劍道部部長，真田弦一郎，在全國大賽預選賽上的一段淩厲對決。
他身形如松，出劍如電，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千錘百煉的沈凝力量。
我微微前傾著身體，眼神專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隨著真田的動作輕微比劃著，嘴唇緊抿，那是遇到真正值得重視的對手時才會露出的、全神貫註的神情。
跡部景吾的腳步釘在了門口，忍足的話言猶在耳，是為她準備的舞臺。
可她此刻眼中如此專註的光芒，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一股混雜著酸澀、被忽視的憤怒以及強烈占有欲的火焰，瞬間燎遍了他的理智。
“呵，” 一聲帶著明顯冷意的嗤笑打破了道場的寧靜。我驚得擡起頭，正對上跡部倚在門框邊，眼眸裏翻湧著風暴，唇角勾起的弧度卻毫無溫度。
“看來霧山同學對真田的劍道，很感興趣？”
他刻意加重了“很感興趣”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裹著冰碴。
我臉上的專註瞬間褪去，被一層薄冰覆蓋，心口的悶痛又翻湧上來。
又是這種針鋒相對！
他憑什麽用這種質問的語氣？調查我的事還沒解釋清楚！
“真田君是公認的頂尖劍道高手，” 我合上電腦，站起身，語氣平淡，眼神卻毫不退讓地迎視著他，“作為參賽者，研究潛在的最強對手，有什麽問題嗎，跡部同學？”
“最強對手？” 跡部邁步走了進來，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他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目光銳利如刀，“本大爺看你研究得，未免太過‘用心’了些！連他一個擡手的細節都要反覆看上十幾遍？” 他語氣裏的譏諷和濃濃的醋意幾乎要溢出來。
那股被冒犯的感覺再次尖銳地刺上來，混合著連日來的委屈和對“調查”的耿耿於懷。
我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跡部同學，這是我的訓練方式，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 跡部眉頭猛地一擰，眼底被更深的怒意覆蓋，我冷淡的態度似乎刺傷了他，他皺著眉頭，“霧山！你……”
“跡部！” 忍足的聲音如同及時雨般插了進來，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快步走過來，一把攬住跡部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絕，“榊監督找你，關於都大會的抽簽，很急！”
他半推半拉地把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跡部往外帶，回頭朝我使了個“安撫”的眼色。
道場裏重新剩下我。
我站在原地，身體因為強忍的情緒而微微發抖。
剛才的針鋒相對耗盡了我最後一點強裝的力氣。被調查的不信任感，被他無端吃醋時的尖銳針對，還有對這份懵懂感情前途的茫然……
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撕扯著心臟。
書房雨夜的溫暖，情人節桂花的甜香，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溫柔，曾經以為堅固的、心照不宣的東西，原來脆弱得像陽光下七彩的泡泡，輕輕一戳，就“啪”地一聲，碎裂得無影無蹤。
我想沖出去，揪著他的衣領問個明白：你到底為什麽調查我？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麽？
可腳步卻像灌了鉛。
我怕。
怕撕開那層薄紗後，看到的真相會讓自己徹底心碎。
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初上。
心緒紛亂如麻，我牽著小空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游蕩。晚風吹在臉上，帶著白天的餘溫，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只想讓這喧囂的市聲淹沒自己煩亂的思緒。
轉過一個街角，不遠處街邊網球場明亮的燈光和熟悉的擊球聲吸引了我的註意。下意識地望過去，心跳在看清場內身影的瞬間，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沈入冰冷的谷底。
網球場邊，跡部景吾站在那裏，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運動短裙、留著俏麗短發的陌生女孩。
跡部的手，正拉著那個女孩的手腕，他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刻意張揚甚至有些輕佻的笑容，聲音清晰地穿過夜晚的空氣飄了過來：
“餵，跟本大爺走怎麽樣？保證比跟那些無聊的家夥打球有趣得多。”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裏炸開。
所有的猜測、冷戰、調查的疑雲，瞬間都被眼前這刺目的一幕覆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等待”？
這就是他調查我之後的態度？
我是他評估失敗的對象？
長期習武磨礪出的堅韌性格在此時強行接管了身體。我猛地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下幾乎要奪眶而出的酸澀和喉嚨口的哽咽。
不能失態，絕對不能在他面前失態。
我幾乎是立刻就要轉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幕。然而，就在我腳步移動的剎那，場邊的跡部景吾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目光倏地掃了過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網球場明亮的燈光和夜晚的薄霧，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他臉上那刻意張揚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裏面清晰地映出我蒼白如紙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震驚與痛楚。
他抓著橘杏手腕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
“霧山……” 他下意識地朝我的方向踏出一步，嘴唇微動，似乎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麽。
解釋？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在他開口之前，我已經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轉過身。
牽著小空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勒得小空低嗚了一聲。
我甚至沒有力氣去安撫它，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邁開腳步，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堅定地、迅速地融入了身後霓虹閃爍的人流與夜色之中，將他和那片刺眼的燈光，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東京四月的晚風，吹在身上，竟然鉆心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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