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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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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冰帝學園的文化祭,將深秋點燃成了沸騰的海洋。金燦燦的銀杏葉鋪滿小徑,卻壓不住空氣中洶湧的喧囂與熱情。

教學樓之間懸掛著五彩斑斕的橫幅,各色攤位的香氣、學生們的笑鬧聲、遠處舞臺傳來的試音鼓點,交織成一首活力四射的青春交響曲。

校園裏人頭攢動,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光彩,將秋日的蕭瑟徹底驅散。

今天的重頭戲,無疑是網球部與話劇社聯合奉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作為官方攝影師,我一大早就帶著全套裝備紮進了大禮堂後臺。

巨大的舞臺後方,早已是一片兵荒馬亂又井然有序的戰場。燈光組在調試最後的追光角度,道具組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朵仿生玫瑰固定在“墓穴”布景上,化妝師們手持刷子,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演員臉上進行最後的修飾。空氣裏彌漫著發膠、粉底和緊張興奮的味道。

跡部早已換上了羅密歐標志性的深藍絲絨禮服,銀灰色的發絲在後臺略顯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醒目。他正和導演低聲確認著某個走位細節,側臉線條冷峻,眼神專註得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礙。

他沒有看我,或者說,他的註意力此刻完全屬於即將開始的舞臺。

表演正式開始。

厚重的帷幕緩緩拉開,燈光如流水般傾瀉而下。

當跡部飾演的羅密歐與山本美咲飾演的朱麗葉出現在維羅納的月光陽臺下時,臺下瞬間爆發出的驚嘆和掌聲幾乎掀翻屋頂。

華麗的古董禮服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流光溢彩,帥哥美女的組合殺傷力驚人。

跡部將羅密歐的熾熱、沖動與貴族氣質糅合得恰到好處,山本也將朱麗葉的純真、勇敢與絕望演繹得絲絲入扣。每一個眼神交匯,每一次纏綿悱惻的臺詞,都緊緊抓住了臺下觀眾的心。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投入和舞臺的魅力,快門聲在後臺角落此起彼伏,忠實地記錄著每一個閃耀的瞬間。

趁著中場換景的短暫混亂空隙,田中理惠貓著腰找到躲在道具箱後面的我,把一個溫熱的飯團塞進我手裏。

“霧山!快吃兩口!從早上到現在水都沒見你喝!” 她擔憂地催促著。

胃裏確實空空如也,舞臺劇開始前的準備工作幾乎榨幹了我所有時間。

我感激地接過飯團,飛快地剝開包裝紙,躲進相對安靜一些的女化妝間角落,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飯團的米香和海苔的鹹鮮稍稍撫慰了轆轆饑腸。耳朵卻豎著,敏銳地捕捉著前臺傳來的聲響。

羅密歐被流放,朱麗葉被迫答應與帕裏斯伯爵的婚事……

劇情正飛速滑向那個悲劇的高潮:朱麗葉的假死。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著慌亂的低呼從旁邊的獨立更衣區傳來,瞬間打破了後臺忙碌的節奏。

“不行!真的不行!卡住了!”

“輕點!輕點!這是古董!不能硬扯!”

“山本小姐,您再吸口氣試試?”

我的心猛地一沈,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擠了過去。只見山本美咲被幾位手忙腳亂的女仆和化妝師圍著,她身上那件前一場戲繁覆的貴族裙裝後背的拉鏈,死死地卡在了某個位置,不上不下。

而她下一場“假死”時要穿的那件極其華麗、象征死亡與婚禮的深紅色天鵝絨嫁衣,正靜靜地躺在旁邊,散發著不祥而誘人的光澤。

山本急得臉色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精致的妝容也掩不住那份狼狽。

她豐滿的上圍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礙,無論她如何吸氣、旁人如何小心翼翼,那該死的拉鏈仿佛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暴力拉扯?沒人敢對那件價值不菲的古董下手!

“怎麽辦?!馬上就到朱麗葉服毒假死的戲份了!” 控場人員焦急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如同催命符,“還有三分鐘!山本小姐好了沒有?!”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個小小的更衣角落。山本急得眼圈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不行……真的拉不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沈默站在外圍的跡部家那位氣質沈穩的女仆長,目光如電般掃過混亂的人群,最終,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霧山小姐!”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您記得嗎?之前少爺讓我為您準備過衣服,尺寸數據我這裏都有!”

“您的身形骨架與山本小姐接近,但上身更為纖細,這件紅色嫁衣,您一定能穿進去!”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裏的半個飯團差點掉在地上。

“不!不行!” 我幾乎是跳起來拒絕,聲音都變了調,“我不會演戲啊,這怎麽可以?”

山本美咲也猛地擡起頭,驚愕之後是強烈的抵觸,她尖聲道:“開什麽玩笑!她連臺詞都不知道!怎麽能代替我上場?!”

女仆長的眼神銳利如鷹,她直視著山本,語速飛快卻異常清晰:“霧山小姐知道臺詞!少爺之前為了舞臺劇效果,曾多次與霧山小姐對過朱麗葉的臺詞,尤其是後半段的關鍵部分!她比任何人都熟悉朱麗葉此刻的心境!”

她的話擲地有聲,不容辯駁。

確實,之前為了理解拍攝角度和情感捕捉,跡部確實拉著我對過好幾次詞,那些絕望的獨白和訣別的誓言,幾乎刻進了我的腦海。

“至於演戲,” 女仆長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安撫,“‘假死’的戲份,朱麗葉只需要安靜地躺在布滿鮮花的棺槨裏,臺下觀眾看到的只是一個穿著紅嫁衣的背影和側影。”

“燈光會聚焦在羅密歐身上,等羅密歐飲下毒藥後,‘朱麗葉’才需要醒來,然後拿起匕首……”

她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霧山小姐,您只需要躺好,然後按您記住的,在最後時刻‘自殺’即可,沒有人會看到您的臉!這是唯一能救場的辦法!”

“可是……” 我還想掙紮。

“山本小姐!” 控場人員幾乎是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炸響,“還有一分鐘!必須上場了!再不上就徹底穿幫了!”

山本美咲的臉色慘白如紙,她死死咬著嘴唇,看了看那件依舊卡在她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那件象征著救場機會的紅色嫁衣,最後目光覆雜地落在我臉上,那裏面有不甘,有屈辱,還有一絲走投無路的絕望。

時間,真的沒有了。

“快!” 山本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一個字,猛地閉上了眼睛,認命般地別過頭去。

女仆長再不猶豫,她眼神一厲,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還在發懵的我推進了更衣室,力氣大得驚人!

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驚呼和混亂。

“得罪了,霧山小姐。” 女仆長低聲說著,動作卻快如閃電。

不等我反應,她和其他兩個女仆已經七手八腳地開始剝我身上的休閑服。

冰涼的、帶著沈重刺繡觸感的深紅色天鵝絨嫁衣被迅速套了上來,絲滑的綢緞裏襯貼著皮膚,帶來一陣戰栗。

束腰被用力收緊,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繁覆的珍珠和寶石綴飾冰冷沈重。

她們的動作粗暴而高效,我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被她們擺布著,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

“好了!” 女仆長一聲令下,更衣室的門被猛地拉開。

我甚至來不及看清鏡子裏那個穿著奢華紅嫁衣、臉色蒼白如鬼的自己,就被幾個人連推帶搡地拉到了舞臺側翼。

那具裝飾著大量白色百合與玫瑰的棺槨已經靜靜地停在升降臺上。舞臺前方,跡部飾演的羅密歐那飽含絕望與深情的獨白正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來,如同最後的悲鳴。

“躺進去!快!” 女仆長在我耳邊低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在無數道焦急、驚愕、難以置信的目光註視下,被她們幾乎是塞進了那冰冷的、散發著濃郁花香的棺槨裏。

沈重的棺蓋“哢噠”一聲合攏,最後一絲光線被徹底吞噬。

無邊的黑暗,混合著百合的濃香和天鵝絨織物特有的氣息,瞬間將我吞噬。我僵硬地躺著,能感覺到身下冰冷堅硬的棺底,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在狹小的空間裏瘋狂鼓噪,震得耳膜生疼。

升降臺無聲地啟動,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我知道,我被推向了舞臺,推向了那個萬眾矚目的聚光燈下,推向了那個即將面對我的“死亡”的羅密歐——跡部景吾。

冰冷的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我甚至無法思考,只能死死地閉著眼睛,像一具真正的屍體,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花香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冰冷的黑暗被驟然撕裂。

刺目的聚光燈如同灼熱的利劍,穿透棺槨前方特意留出的紗網縫隙,直直刺在我緊閉的眼瞼上。即使隔著眼皮,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眩暈的光亮。

我死死閉著眼,身體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像,連呼吸都屏住了,只餘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震耳欲聾。

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絕望的悲鳴由遠及近,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棺槨邊緣。是羅密歐,是跡部景吾。我甚至能感覺到棺木因他手掌的用力按壓而發出的細微震動。

然後,是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停頓。

一道銳利的、帶著巨大驚愕的視線穿透紗網,落在我臉上。即使閉著眼,我也能清晰感知到那目光的重量和瞬間的凝固。

他知道是我了。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

我猛地睜開眼,在刺目的光線中,對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雙總是盛滿掌控與冷靜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困惑和難以置信。

後臺發生了什麽?山本呢?

為什麽躺在這裏的是你?無數疑問在他眼底炸開。

求求你,別穿幫!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懇求和絕望都凝聚在眼神裏,無聲地傳遞給他。

跡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臉上那屬於羅密歐的巨大悲痛仿佛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屬於跡部景吾的驚愕內核。

但僅僅是一剎那。那驚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瞬間的漣漪,便被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下。他眼底的波濤迅速平息,重新被沈痛覆蓋,快得仿佛剛才的錯愕只是我的幻覺。

他重新投入到羅密歐的角色中,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停頓只是角色悲痛過度的一次喘息。

他握住了我放在身側的手,那掌心滾燙,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緊緊包裹住我冰涼顫抖的手指。

屬於羅密歐的、飽含血淚的臨終告白,從他口中流淌出來,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深沈的絕望和無盡的愛戀,在大禮堂裏回蕩,輕而易舉地攫住了所有觀眾的心神,引起一片低低的啜泣。

他的另一只手撫上了我的臉頰。

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出乎意料的輕柔,指腹沿著我的顴骨緩緩描摹,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那陌生的、帶著電流般的觸感瞬間席卷全身,我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似乎要沸騰起來。

我無法承受這樣近距離的凝視和觸碰,更無法分辨這溫柔是屬於羅密歐的告別,還是來自跡部景吾指尖的溫度。

巨大的羞窘和混亂讓我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噢,我親愛的朱麗葉,為何你依舊如此美麗……”

他低沈華麗的嗓音帶著哽咽,如同最纏綿的大提琴音,在我耳邊響起,每一個氣息都拂過我的耳廓。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他獨有的、清冽又沈穩的氣息,如同初雪後的松林,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古龍水味道,鋪天蓋地地將我籠罩。

我感覺到他的氣息逼近,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在我的唇角和臉頰,帶來一陣令人戰栗的酥麻。

他要做什麽?劇本裏……羅密歐是要吻別朱麗葉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我,身體瞬間繃緊到了極限,連腳趾都蜷縮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然而,那預想中的觸碰並未落下。

在距離我的唇角僅剩毫厘的瞬間,那股逼近的熱度停住了。時間仿佛凝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皮膚,能感受到他凝視的視線落在我緊閉的雙眼上。

空氣膠著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掙紮了一瞬,最終,一個極其隱忍的停頓後,那逼近的氣息緩緩退開。

一個未完成的吻。

一個被理智強行中止的、僅存在於咫尺之距的悸動。

緊接著,是毒藥瓶塞被拔開的輕微聲響,液體被飲盡的吞咽聲。

他高大的身影在我身側倒下,帶著一種沈重的、殉道般的決絕。他溫熱而沈重的頭顱輕輕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重量和溫度透過薄薄的嫁衣布料清晰地傳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沈、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堅定,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舞臺,也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愛無邊際,不在生死,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我的心猛地一沈,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不對!這不是原本的臺詞!

莎士比亞的原著裏沒有這句話!

他……他為什麽要加上這句?

這句話像一句突兀的誓言,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印下來,讓我在巨大的悲傷氛圍中感到一陣心驚肉跳的茫然。

然而,時間容不得我思考。悲愴的音樂漸強,如同嗚咽的風席卷舞臺。

我該“醒來”了。

我努力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按照女仆長之前的交代,微微動了動身體,做出悠悠轉醒的姿態。長長的假發垂落下來,盡可能地遮擋著我的側臉。

我茫然地“看”向身邊——羅密歐,跡部景吾,已經毫無聲息地倒在那裏。

巨大的悲傷瞬間湧上心頭,這悲傷如此真實,分不清是為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是為了這荒謬絕倫又驚心動魄的處境。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的假發。我伸出手,顫抖地摸索著,抓住了他腰間的道具佩劍,冰冷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

“噢,羅密歐!羅密歐!” 我用盡力氣,模仿著山本美咲排練時的聲調,發出絕望的悲鳴。

然後,在觀眾壓抑的哭泣聲中,我舉起那把象征性的佩劍,朝著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刺”了下去。

身體頹然倒下,伏在了跡部景吾的胸膛上。

冰冷的嫁衣貼著他溫熱的身體,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我的臉頰貼著他絲絨禮服的衣襟,淚水無聲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悲愴的音樂達到高潮,如同席卷一切的浪潮。

舞臺的燈光,就在這極致的悲傷頂點,驟然熄滅。

無邊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就在光明消失的最後一瞬,一只強健有力的手臂猛地環住了我的腰。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冰冷的棺槨裏帶了起來,雙腳離地。

跡部一手緊緊摟著我的腰,將我牢牢禁錮在身側,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撐起了身體。

他動作迅捷得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借著這完美的黑暗幕布,抱著我,毫不猶豫地轉身,幾步便沖下了棺槨的臺階,腳步沈穩而快速地退入了後臺側翼更深邃的陰影裏。

後臺刺眼的燈光驟然亮起,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能感覺到他摟在我腰間的手臂肌肉繃緊,像鋼鐵般堅硬。他的胸膛因剛才劇烈的動作而微微起伏,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頭頂。

我們兩人就這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態,突兀地出現在後臺無數雙驚愕、探究、甚至帶著覆雜情緒的目光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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