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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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為古老的日吉道場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紗衣。空氣中浸潤著木料、苔蘚與歲月沈澱的沈靜氣息，遠處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幽深。
日吉若穿著傳統的劍道服，一絲不茍地跪坐在道場主廳的緣側，等待著約定好的訪客。
霧山。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對武道感興趣的拜訪。
然而，道場古樸厚重的大門被輕輕推開，踏入的卻不是預料中的身影。
跡部景吾。
冰帝的帝王身著一身質地昂貴、剪裁完美的深色和服，矜貴優雅的氣質與這古樸的道場形成奇妙的碰撞，卻又絲毫不顯突兀。
晨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形，發絲在微風中拂過精致的眉眼。他步履從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座武道場，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日吉，”跡部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華麗腔調，理由冠冕堂皇，“作為部長，關心部員家的產業，也是職責所在。”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道場內部，掠過那些肅穆的武器架和光潔如鏡的地板，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幾乎就在跡部話音落下的瞬間，另一個修長的身影帶著幾分慵懶和濃濃的好奇，也出現在門口。忍足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在跡部和日吉之間轉了個來回，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
“啊啦，這麽有趣的事情，怎麽能少了我呢？日吉，打擾了，我也對貴道場聞名已久。”
日吉若明顯楞住了，他完全沒料到跡部和忍足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他保持著跪姿，身體卻微微繃緊，像一只察覺到意外狀況的幼豹，眼神裏寫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跡部部長？忍足前輩？你們……”
就在這時，道場門口的光線再次被一個纖細的身影遮擋。
霧山到了。
她穿著素凈的便裝，與道場的古樸氛圍很相稱。
當她擡眸，看到道場內並非只有日吉一人，尤其是看到那個穿著和服、耀眼得如同晨光本身的跡部景吾，以及旁邊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忍足侑士時，腳步明顯頓住了。
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豪華陣容”毫無準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跡部的目光，在霧山出現的瞬間，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當那雙帶著驚訝的清澈眼眸望過來時，跡部感覺自己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那波瀾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地蕩漾開來，帶來一陣陌生的悸動。他華麗的表象下，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波瀾，純粹而直接，如同穿透晨霧的第一縷陽光，毫無征兆地擊中了他。
忍足的眼鏡片恰到好處地反過一道光，他精準地捕捉到了跡部臉上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以及霧山眼中純粹的驚訝。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無聲地推了推眼鏡，仿佛在說：“看，果然很有趣。”
日吉若的目光則迅速在霧島和兩位不請自來的前輩之間移動，眉頭微蹙。他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微妙的張力正在形成。
雖然短暫，卻絕非尋常。他本能地挺直了背脊，武士後裔的警覺性悄然升起。
我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瞬間評估了局面。
比起冰帝的制服裙或長裙，今天我特意選了最方便活動的裝備。
黑色緊身T恤包裹住上身，勾勒出肩臂流暢的線條，也方便任何角度的發力；同色長褲毫無累贅，腳上是輕便的訓練鞋。
最顯眼的是腰間那條細細的銀色腰鏈，冰冷的金屬環扣隨著我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脆響，像某種蟄伏的低語。
長發被我一絲不茍地編成了緊實的蜈蚣辮，垂在腦後，露出整個脖頸和光潔的額頭，感覺利落得像隨時能躍入古墓探險的勞拉。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思索著，然而下一刻我拋卻了疑問。
不重要。
我此行的目標從未改變。
壓下方才那一瞬的意外，我徑直向前走去。
腳下的木地板發出沈穩的聲響。目光掠過忍足鏡片後的探究，掃過跡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似乎在我這身裝扮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
最終，我穩穩地停在日吉若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日吉同學，早安。” 我的聲音平靜，清晰地在這空曠的道場裏響起。
然後，側過身，禮節性地向另外兩人頷首：“跡部同學，忍足同學，早安。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二位。”
語氣平淡，不帶疑問，仿佛他們的出現只是背景板上一抹無關緊要的色彩。
寒暄結束。
我沒有任何鋪墊，目光筆直地鎖住日吉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頓地拋出了真正的來意：
“今日拜訪，並非觀摩道場。我是來找你切磋的，日吉君。”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了。
時間凝固了一秒。
“——？！”
我能清晰地看到日吉瞳孔驟然收縮，他跪坐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瞬間拉滿的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四個大字。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個對古武術有點興趣的普通學生，這個反差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忍足推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徹底消失，鏡片後的藍眼睛瞪圓了，裏面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震驚。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跡部，又猛地轉回來盯著我，視線在我利落的蜈蚣辮、緊身衣褲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腰間那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銀鏈上，那眼神活像發現了新大陸。
而跡部……
我感覺到他投註在我身上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深沈。剛才那點難以捉摸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探究。
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維持著慣有的矜持，但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華麗的聲線裏透出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緊繃：“切磋？”
他重覆了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那目光沈甸甸地壓過來，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一個轉校女生，這樣一身打扮，跑到古武道場，開口就要挑戰以“以下克上”聞名的日吉家傳人？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指尖無意識地擦過腰間的銀鏈，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心底的躁動平息下來。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是的，切磋。” 我的聲音比剛才更沈靜，也更堅定，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道場裏，撞在四周的木壁上，又反彈回來。
“久聞日吉家古武術‘以下克上’的威名，想親身領教。” 我看著日吉若，他眼中的震驚正在被一種灼熱的、屬於武者的光芒取代，“不知日吉君，可願賜教？”
日吉若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站了起來。
他比我高不少，穿著劍道服的身形挺拔而充滿力量感，屬於武士後裔的銳利氣場瞬間鋪開。
他緊盯著我，眼神不再是看同學，而是像在評估一個真正的對手，充滿了審視、凝重，以及一絲被點燃的、棋逢對手的興奮火焰。
“……有意思。”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期待感。他目光掃過旁邊的跡部和忍足，最終落回我身上，嘴角勾起一個近乎銳利的弧度。
“請吧。”
最後兩個字落下，道場內的空氣徹底變了。不再是清晨的寧靜或意外的錯愕，而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一觸即發的張力。
我能感覺到跡部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我背上，忍足屏住了呼吸，銳利的視線鎖定著場中的我們。腳下光潔如鏡的木地板，仿佛在無聲地渴望著即將到來的腳步與碰撞。
我深吸一口氣，晨風裹挾著山林和木頭的味道湧入胸腔，腰間的銀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極輕的“叮”聲。我微微屈膝，重心下沈，擺出了一個最基礎的防禦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面的日吉若。
戰意，在無聲的對峙中升騰。
“請吧。”
日吉若低沈的聲音帶著戰意落下的瞬間，道場內的空氣仿佛被點燃。他眼神一凜，武士後裔的銳氣再無保留，身形如離弦之箭，驟然啟動！
沒有花哨的試探，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烏沈沈的短影便撕裂了空氣。那是一柄造型古樸、分量十足的木制短戈，帶著淩厲的破風聲，直劈我的左肩。
好快。
肌肉的爆發力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腳下木地板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幾乎是眨眼間，那帶著千鈞之力的戈刃已到眼前。
我瞳孔微縮，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
重心瞬間下沈，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被風吹拂的柳絮，輕飄飄地向右側滑開半步。冰冷的戈刃帶著勁風堪堪擦過我的肩頭，帶起幾縷垂落的發絲。
好快！
忍足的鏡片猛地反過一道光，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剛才那慵懶看戲的姿態蕩然無存。他緊盯著日吉那瞬間爆發的速度和力量，低語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就是日吉家傳的‘以下克上’？爆發力簡直……”
跡部沒有說話，他站姿依舊挺拔，但眼眸深處，風暴正在凝聚。
他看到日吉那非人的啟動速度時，心臟也跟著戈刃的軌跡猛地一沈。當看到霧山隱以毫厘之差、如同幻影般側滑避開時，他緊抿的薄唇才幾不可察地松開一絲縫隙，但眼神卻更加銳利，牢牢鎖定場中那道纖細卻異常靈活的身影。
“哼！”一擊落空，日吉眼中戰意更熾。
他腳步不停，如同捕獵的猛獸，身體重心猛然壓低，一個迅猛的貼地旋身，左腿如鋼鞭般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掃向我的下盤。
同時，右手的短戈劃出一個刁鉆的弧線，自下而上斜撩，封死我所有可能的退路。
上下夾擊，狠辣迅疾！
退無可退。
我眼神一厲，腰間的銀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一聲急促的脆響。身體不退反進，如同靈蛇般猛地俯沖，幾乎貼著日吉橫掃而來的腿風切入。
雙手快如閃電，精準地扣向他持戈的手腕和手肘關節，用的正是我最擅長的絞鎖。指尖灌註力量，一旦扣實，足以瞬間卸掉他的武器。
忍足倒吸一口涼氣：“貼身絞殺？！”
他完全沒想到霧山隱會選擇如此兇險而直接的方式反擊。跡部的呼吸也隨之一窒，他看到那纖細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沖向日吉淩厲的攻勢，如同撲火的飛蛾，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那華麗的表象下，是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緊繃。
日吉反應極快。
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絞鎖的意圖，持戈的手臂肌肉瞬間賁張，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強行一抖，硬生生震開了我即將扣死的手指。
同時，橫掃的腿猛地蹬地，借力向後急退，試圖拉開距離，重新掌控節奏。短戈的優勢在於中距離，他絕不會讓我輕易近身纏鬥。
但我豈會讓他如願？
他的後撤早在我預料之中！
在他蹬地後撤的瞬間，我如同附骨之疽，足尖點地，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緊貼而上。腳下步伐靈動迅捷，繞著日吉疾走，雙手如穿花蝴蝶，不斷尋找他持戈手臂的破綻，指尖帶起的勁風刮過他的關節。
日吉怒吼連連，短戈揮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烏光，憑借強橫的爆發力和迅猛的移動，一次次強行格開我的鎖扣，每一次格擋都發出沈悶的撞擊聲，震得我手臂發麻。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也順著我的蜈蚣辮滑落。
“這……這根本不是尋常女生的身手！”忍足看得目瞪口呆，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徹底被這超出常理的攻防所震撼。
跡部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在戈影中穿梭的黑色身影，她每一次驚險的閃避，每一次淩厲的絞殺嘗試，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心鼓上。
那腰間的銀鏈在高速移動中劃出冷冽的光弧，竟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叫霧山隱的少女體內，蘊藏著怎樣一股截然不同的、野性而危險的力量。
纏鬥激烈！
日吉的爆發力驚人，短戈的每一次劈砍都勢大力沈，我雖以靈巧閃避為主，但體力消耗同樣巨大。一次兇險的戈刃橫掃，我仰面後倒避開，腰腹核心瞬間發力，一個流暢的後翻拉開些許距離。
日吉抓住機會，低吼一聲，如同猛虎撲食，整個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短戈高舉過頭，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朝著剛剛站穩的我全力劈下，這是凝聚了他全身力量和“以下克上”意志的一擊！
“危險！”忍足失聲驚呼。跡部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一步！
就是現在！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劈，我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
身體在極小的範圍內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擰轉，如同柔韌的藤蔓在狂風中扭曲，險之又險地貼著戈刃的側面滑過。
冰冷的戈風刮得臉頰生疼。就在與日吉錯身而過的電光火石之間，我蓄勢待發的右腿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蠍，驟然揚起！
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帶動整條腿劃出一道淩厲至極、充滿爆發力的弧線，足尖繃直，如同蠍子致命的尾針，目標直指日吉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無遺的後腰空門。
“砰！”
一聲沈重的悶響！
蠍子擺尾！
精準、狠辣、毫不留情！
日吉若臉上的狠厲瞬間凝固，被巨大的沖擊力取代。
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撲去，手中的短戈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遠處的木地板上。
他試圖穩住身形，但腰背傳來的劇痛和瞬間的失衡讓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撲倒在地。
道場內死一般寂靜。
只有日吉粗重的喘息和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保持著側身收腿的姿勢，腰間的銀鏈因為剛才那記全力爆發而劇烈晃動，發出刺耳的、連綿不絕的金屬鳴響，在寂靜的道場裏格外清晰。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忍足張著嘴，徹底石化了，連推眼鏡的動作都忘了。
跡部站在原地，眼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劇烈情緒。
他看著場中那道挺立的身影，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她流暢而蘊含力量的線條，那條晃動的銀鏈仿佛帶著某種神秘的魔力，那條蜈蚣辮在剛才激烈的動作中散落了幾縷，粘在汗濕的頸側，帶著一種野性的、驚心動魄的美。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也從未想過，女生也能爆發出如此淩厲而致命的力量。
日吉若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屈辱。
就在這勝負已分、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刻——
“住手。”
一聲蒼勁有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道場門口炸響。
一個穿著傳統劍道服、面容嚴肅、與日吉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
他銳利的目光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兒子，而是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我的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我剛才使出那記“蠍子擺尾”的右腿上，以及我腰間那條兀自晃動、發出細微餘響的銀鏈上。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和驚訝覆雜光芒。
切磋，被強行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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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為古老的日吉道場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紗衣。空氣中浸潤著木料、苔蘚與歲月沈澱的沈靜氣息，遠處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幽深。
日吉若穿著傳統的劍道服，一絲不茍地跪坐在道場主廳的緣側，等待著約定好的訪客。
霧山。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對武道感興趣的拜訪。
然而，道場古樸厚重的大門被輕輕推開，踏入的卻不是預料中的身影。
跡部景吾。
冰帝的帝王身著一身質地昂貴、剪裁完美的深色和服，矜貴優雅的氣質與這古樸的道場形成奇妙的碰撞，卻又絲毫不顯突兀。
晨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形，發絲在微風中拂過精致的眉眼。他步履從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座武道場，而是自家的後花園。
“日吉，”跡部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華麗腔調，理由冠冕堂皇，“作為部長，關心部員家的產業，也是職責所在。”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道場內部，掠過那些肅穆的武器架和光潔如鏡的地板，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幾乎就在跡部話音落下的瞬間，另一個修長的身影帶著幾分慵懶和濃濃的好奇，也出現在門口。忍足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在跡部和日吉之間轉了個來回，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
“啊啦，這麽有趣的事情，怎麽能少了我呢？日吉，打擾了，我也對貴道場聞名已久。”
日吉若明顯楞住了，他完全沒料到跡部和忍足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他保持著跪姿，身體卻微微繃緊，像一只察覺到意外狀況的幼豹，眼神裏寫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跡部部長？忍足前輩？你們……”
就在這時，道場門口的光線再次被一個纖細的身影遮擋。
霧山到了。
她穿著素凈的便裝，與道場的古樸氛圍很相稱。
當她擡眸，看到道場內並非只有日吉一人，尤其是看到那個穿著和服、耀眼得如同晨光本身的跡部景吾，以及旁邊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忍足侑士時，腳步明顯頓住了。
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豪華陣容”毫無準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跡部的目光，在霧山出現的瞬間，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當那雙帶著驚訝的清澈眼眸望過來時，跡部感覺自己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那波瀾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地蕩漾開來，帶來一陣陌生的悸動。他華麗的表象下，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波瀾，純粹而直接，如同穿透晨霧的第一縷陽光，毫無征兆地擊中了他。
忍足的眼鏡片恰到好處地反過一道光，他精準地捕捉到了跡部臉上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以及霧山眼中純粹的驚訝。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無聲地推了推眼鏡，仿佛在說：“看，果然很有趣。”
日吉若的目光則迅速在霧島和兩位不請自來的前輩之間移動，眉頭微蹙。他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微妙的張力正在形成。
雖然短暫，卻絕非尋常。他本能地挺直了背脊，武士後裔的警覺性悄然升起。
我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瞬間評估了局面。
比起冰帝的制服裙或長裙，今天我特意選了最方便活動的裝備。
黑色緊身T恤包裹住上身，勾勒出肩臂流暢的線條，也方便任何角度的發力；同色長褲毫無累贅，腳上是輕便的訓練鞋。
最顯眼的是腰間那條細細的銀色腰鏈，冰冷的金屬環扣隨著我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脆響，像某種蟄伏的低語。
長發被我一絲不茍地編成了緊實的蜈蚣辮，垂在腦後，露出整個脖頸和光潔的額頭，感覺利落得像隨時能躍入古墓探險的勞拉。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思索著，然而下一刻我拋卻了疑問。
不重要。
我此行的目標從未改變。
壓下方才那一瞬的意外，我徑直向前走去。
腳下的木地板發出沈穩的聲響。目光掠過忍足鏡片後的探究，掃過跡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似乎在我這身裝扮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
最終，我穩穩地停在日吉若面前幾步遠的地方。
“日吉同學，早安。” 我的聲音平靜，清晰地在這空曠的道場裏響起。
然後，側過身，禮節性地向另外兩人頷首：“跡部同學，忍足同學，早安。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二位。”
語氣平淡，不帶疑問，仿佛他們的出現只是背景板上一抹無關緊要的色彩。
寒暄結束。
我沒有任何鋪墊，目光筆直地鎖住日吉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頓地拋出了真正的來意：
“今日拜訪，並非觀摩道場。我是來找你切磋的，日吉君。”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了。
時間凝固了一秒。
“——？！”
我能清晰地看到日吉瞳孔驟然收縮，他跪坐的身體猛地繃緊，像一張瞬間拉滿的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四個大字。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個對古武術有點興趣的普通學生，這個反差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忍足推眼鏡的手僵在了半空，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徹底消失，鏡片後的藍眼睛瞪圓了，裏面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震驚。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跡部，又猛地轉回來盯著我，視線在我利落的蜈蚣辮、緊身衣褲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腰間那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銀鏈上，那眼神活像發現了新大陸。
而跡部……
我感覺到他投註在我身上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深沈。剛才那點難以捉摸的情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探究。
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維持著慣有的矜持，但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華麗的聲線裏透出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緊繃：“切磋？”
他重覆了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那目光沈甸甸地壓過來，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一個轉校女生，這樣一身打扮，跑到古武道場，開口就要挑戰以“以下克上”聞名的日吉家傳人？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指尖無意識地擦過腰間的銀鏈，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心底的躁動平息下來。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是的，切磋。” 我的聲音比剛才更沈靜，也更堅定，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道場裏，撞在四周的木壁上，又反彈回來。
“久聞日吉家古武術‘以下克上’的威名，想親身領教。” 我看著日吉若，他眼中的震驚正在被一種灼熱的、屬於武者的光芒取代，“不知日吉君，可願賜教？”
日吉若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站了起來。
他比我高不少，穿著劍道服的身形挺拔而充滿力量感，屬於武士後裔的銳利氣場瞬間鋪開。
他緊盯著我，眼神不再是看同學，而是像在評估一個真正的對手，充滿了審視、凝重，以及一絲被點燃的、棋逢對手的興奮火焰。
“……有意思。”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期待感。他目光掃過旁邊的跡部和忍足，最終落回我身上，嘴角勾起一個近乎銳利的弧度。
“請吧。”
最後兩個字落下，道場內的空氣徹底變了。不再是清晨的寧靜或意外的錯愕，而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一觸即發的張力。
我能感覺到跡部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我背上，忍足屏住了呼吸，銳利的視線鎖定著場中的我們。腳下光潔如鏡的木地板，仿佛在無聲地渴望著即將到來的腳步與碰撞。
我深吸一口氣，晨風裹挾著山林和木頭的味道湧入胸腔，腰間的銀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極輕的“叮”聲。我微微屈膝，重心下沈，擺出了一個最基礎的防禦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面的日吉若。
戰意，在無聲的對峙中升騰。
“請吧。”
日吉若低沈的聲音帶著戰意落下的瞬間，道場內的空氣仿佛被點燃。他眼神一凜，武士後裔的銳氣再無保留，身形如離弦之箭，驟然啟動！
沒有花哨的試探，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烏沈沈的短影便撕裂了空氣。那是一柄造型古樸、分量十足的木制短戈，帶著淩厲的破風聲，直劈我的左肩。
好快。
肌肉的爆發力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腳下木地板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幾乎是眨眼間，那帶著千鈞之力的戈刃已到眼前。
我瞳孔微縮，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
重心瞬間下沈，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被風吹拂的柳絮，輕飄飄地向右側滑開半步。冰冷的戈刃帶著勁風堪堪擦過我的肩頭，帶起幾縷垂落的發絲。
好快！
忍足的鏡片猛地反過一道光，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剛才那慵懶看戲的姿態蕩然無存。他緊盯著日吉那瞬間爆發的速度和力量，低語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就是日吉家傳的‘以下克上’？爆發力簡直……”
跡部沒有說話，他站姿依舊挺拔，但眼眸深處，風暴正在凝聚。
他看到日吉那非人的啟動速度時，心臟也跟著戈刃的軌跡猛地一沈。當看到霧山隱以毫厘之差、如同幻影般側滑避開時，他緊抿的薄唇才幾不可察地松開一絲縫隙，但眼神卻更加銳利，牢牢鎖定場中那道纖細卻異常靈活的身影。
“哼！”一擊落空，日吉眼中戰意更熾。
他腳步不停，如同捕獵的猛獸，身體重心猛然壓低，一個迅猛的貼地旋身，左腿如鋼鞭般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掃向我的下盤。
同時，右手的短戈劃出一個刁鉆的弧線，自下而上斜撩，封死我所有可能的退路。
上下夾擊，狠辣迅疾！
退無可退。
我眼神一厲，腰間的銀鏈隨著我的動作發出一聲急促的脆響。身體不退反進，如同靈蛇般猛地俯沖，幾乎貼著日吉橫掃而來的腿風切入。
雙手快如閃電，精準地扣向他持戈的手腕和手肘關節，用的正是我最擅長的絞鎖。指尖灌註力量，一旦扣實，足以瞬間卸掉他的武器。
忍足倒吸一口涼氣：“貼身絞殺？！”
他完全沒想到霧山隱會選擇如此兇險而直接的方式反擊。跡部的呼吸也隨之一窒，他看到那纖細的身影義無反顧地沖向日吉淩厲的攻勢，如同撲火的飛蛾，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那華麗的表象下，是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緊繃。
日吉反應極快。
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絞鎖的意圖，持戈的手臂肌肉瞬間賁張，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強行一抖，硬生生震開了我即將扣死的手指。
同時，橫掃的腿猛地蹬地，借力向後急退，試圖拉開距離，重新掌控節奏。短戈的優勢在於中距離，他絕不會讓我輕易近身纏鬥。
但我豈會讓他如願？
他的後撤早在我預料之中！
在他蹬地後撤的瞬間，我如同附骨之疽，足尖點地，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緊貼而上。腳下步伐靈動迅捷，繞著日吉疾走，雙手如穿花蝴蝶，不斷尋找他持戈手臂的破綻，指尖帶起的勁風刮過他的關節。
日吉怒吼連連，短戈揮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烏光，憑借強橫的爆發力和迅猛的移動，一次次強行格開我的鎖扣，每一次格擋都發出沈悶的撞擊聲，震得我手臂發麻。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也順著我的蜈蚣辮滑落。
“這……這根本不是尋常女生的身手！”忍足看得目瞪口呆，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徹底被這超出常理的攻防所震撼。
跡部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在戈影中穿梭的黑色身影，她每一次驚險的閃避，每一次淩厲的絞殺嘗試，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心鼓上。
那腰間的銀鏈在高速移動中劃出冷冽的光弧，竟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叫霧山隱的少女體內，蘊藏著怎樣一股截然不同的、野性而危險的力量。
纏鬥激烈！
日吉的爆發力驚人，短戈的每一次劈砍都勢大力沈，我雖以靈巧閃避為主，但體力消耗同樣巨大。一次兇險的戈刃橫掃，我仰面後倒避開，腰腹核心瞬間發力，一個流暢的後翻拉開些許距離。
日吉抓住機會，低吼一聲，如同猛虎撲食，整個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短戈高舉過頭，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朝著剛剛站穩的我全力劈下，這是凝聚了他全身力量和“以下克上”意志的一擊！
“危險！”忍足失聲驚呼。跡部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一步！
就是現在！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劈，我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
身體在極小的範圍內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擰轉，如同柔韌的藤蔓在狂風中扭曲，險之又險地貼著戈刃的側面滑過。
冰冷的戈風刮得臉頰生疼。就在與日吉錯身而過的電光火石之間，我蓄勢待發的右腿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蠍，驟然揚起！
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帶動整條腿劃出一道淩厲至極、充滿爆發力的弧線，足尖繃直，如同蠍子致命的尾針，目標直指日吉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無遺的後腰空門。
“砰！”
一聲沈重的悶響！
蠍子擺尾！
精準、狠辣、毫不留情！
日吉若臉上的狠厲瞬間凝固，被巨大的沖擊力取代。
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撲去，手中的短戈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遠處的木地板上。
他試圖穩住身形，但腰背傳來的劇痛和瞬間的失衡讓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撲倒在地。
道場內死一般寂靜。
只有日吉粗重的喘息和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保持著側身收腿的姿勢，腰間的銀鏈因為剛才那記全力爆發而劇烈晃動，發出刺耳的、連綿不絕的金屬鳴響，在寂靜的道場裏格外清晰。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忍足張著嘴，徹底石化了，連推眼鏡的動作都忘了。
跡部站在原地，眼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劇烈情緒。
他看著場中那道挺立的身影，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她流暢而蘊含力量的線條，那條晃動的銀鏈仿佛帶著某種神秘的魔力，那條蜈蚣辮在剛才激烈的動作中散落了幾縷，粘在汗濕的頸側，帶著一種野性的、驚心動魄的美。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也從未想過，女生也能爆發出如此淩厲而致命的力量。
日吉若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屈辱。
就在這勝負已分、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刻——
“住手。”
一聲蒼勁有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道場門口炸響。
一個穿著傳統劍道服、面容嚴肅、與日吉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
他銳利的目光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兒子，而是死死地、牢牢地釘在了我的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我剛才使出那記“蠍子擺尾”的右腿上，以及我腰間那條兀自晃動、發出細微餘響的銀鏈上。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和驚訝覆雜光芒。
切磋，被強行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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