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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沒有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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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沒有之後

過了四十分鐘,邊疆領主們的先鋒部隊才到達谷底,又穿過開闊空地來到黛芙妮的營地。這四十分鐘裏,疲憊又饑餓的人們才穿戴整齊、武裝到位;四十分鐘裏,黛芙妮對她的軍官和諫臣們將他們的情況闡明;四十分鐘裏,羅蘭叫醒瑟瑞斯,跟他解釋發生了什麽事,並讓他穿上幹燥的衣服並騎上馬。經過一番你推我讓,羅蘭決定繼續騎換來的馬,讓瑟瑞斯留在卡托身上。這匹戰馬的雙眼不再發紅,也不再冒煙,但他卷起嘴唇時露出的牙齒似乎有點太尖了。假如瑟瑞斯必須逃跑,我希望他騎的是這匹馬。

就在瑟瑞斯爬上馬鞍時,黛芙妮騎馬來到他們身邊。“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羅蘭。”

“我不會把他留在這裏。”羅蘭說。

“也許我能幫得上忙。”瑟瑞斯提議道。羅蘭看得出他還沒有徹底清醒,但他伸出手掌,一團火焰綻放其上——邊緣呈綠色的火焰。

“這樣只會火上澆油,”黛芙妮直言道,“這些都是我們自己人,是我們的援軍!”

“他們拋棄了我們,讓我們等死。”羅蘭說。

“那是溫斯洛普叔叔幹的,就算是吧,”黛芙妮說,“但我現在還無意發動內戰。我不想讓他們感受到威脅。”

“只要他們不威脅我們,那應該很容易做到。”羅蘭說。

黛芙妮直搖頭。“王室不、能、與邊疆領主們開戰,羅蘭。這會造成難以想象的混亂,這不是靠劍、火球或行屍就能打贏的。”

羅蘭張了張嘴,想說些氣話,比如“他們殺害傑賽普叔叔的時候,就已經越過了那條底線”。

但瑟瑞斯先開口了:“明白了,陛下。我會留在這裏,如果您覺得那樣更好的話。我想安東不會來了吧?”

“安東發燒了,不能上馬。”黛芙妮說,羅蘭為自己的憤怒感到抱歉。

“受了那種程度的傷難免會這樣,”羅蘭說,“他很強壯,會挺過來的。”

黛芙妮閉上眼睛,這讓羅蘭想起了自己應對痛苦的方式。她隱忍不發,事後再去舔舐傷口。她睜開眼睛,點了點頭。“瑟瑞斯可以跟我們一起去。但不許威脅對方。”

“明白。”

然而,羅蘭覺得她話是這樣說,卻並未這樣采取行動。等到去見她叔叔時,黛芙妮召集起殘餘的隊伍,率領他們整齊地朝前走去。她可能不想起紛爭,但她是做好了戰鬥準備的。不幸的是,羅蘭擔心這場戰鬥會很短暫。隨著邊疆領主的人馬不斷從山隘湧出,他估計火球也未必能阻止他們。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悶,讓他咽不下這口氣。今天早上,我的部下們在這裏浴血戰死時,你們人呢?

對於那些站在黛芙妮身後,遍體鱗傷、血跡斑斑的殘兵們來說,對方光鮮亮麗的盔甲和一塵不染的武器似乎是一種嘲弄。

溫斯洛普·馬爾科威隨同十來個最有權勢的領主騎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們的旗幟在風中飄揚,傍晚的光線照在他們的盔甲上。羅蘭想知道當溫斯洛普看到自己的侄女和侄子還活著時,心裏作何感想。這不在你的計劃中吧,叔叔?

然而,當對方來到他們跟前時,他的胡須後面是一張毫無表情的嚴肅臉龐。他身邊的人看起來也同樣不友好。黛芙妮和溫斯洛普的馬在相距幾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他們的隨行人員向兩邊散開。

海浪在山谷本就潮濕的地面留下了大片積水。他們的馬在泥濘和水窪中跋涉,腳步聲持續從對方身後的山中傳來。噗哧、噗哧、噗哧……

長久的、充滿未知的停頓。沒有人向女王致意,沒有人為女王的勝利感謝諸神,沒有人為他們的姍姍來遲道歉或解釋。沒有人說話。

最後,黛芙妮清了清嗓子說:“叔父,你遲到了。”

溫斯洛普低下了頭。“是的,賢侄。”

羅蘭忍不住糾正道:“是‘陛下’。”他的聲音因憤怒而緊繃。

溫斯洛普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對黛芙妮說:“我遲到了,因為死靈法師瑟瑞斯在叛徒馬斯登的協助下又一次逃脫了束縛。他們放火燒了一座堡壘,還殺害了我弟弟。”

“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我已經聽瑟瑞斯說了,”黛芙妮說,“我相信是你搞錯了。瑟瑞斯為我們提供了援助,而沒有他的援助,我和我的手下都會死。”

一名邊疆領主說話了:“陛下,對於用死靈術贏得的戰鬥,我們深感憂慮。”

“那麽你是希望我死在戰鬥中了,大人?”

“當然不是,陛下。我們也希望傑賽普司令官沒有死。”

封臣們交頭接耳,並紛紛向瑟瑞斯投去目光。羅蘭聽到了“飲鴆止渴”和“姑息養奸”這樣的話語。

溫斯洛普將目光轉到黛芙妮身上。“陛下,領主們都擔心您已被死靈法師瑟瑞斯所蠱惑。”他停頓了很久,又補充道:“而羅蘭更是深陷其中。”

羅蘭能感覺到黛芙妮突然繃緊了,無能為力的感覺令他想吐。

“正如我之前所言,”溫斯洛普繼續道,低沈的聲音不像是要說給所有人聽,“已經有人目睹到了羅蘭的一些異常習性,我想我們此時沒必要就此進行詳細的討論。我這樣做是希望維護我們家族的尊嚴,還請理解。”他微微一笑,但笑意未達眼底,因而顯得十分猥瑣。

黛芙妮咬牙切齒道:“你提議如何呢,叔父?”

“你要宣布我為攝政王,”溫斯洛普說,“直到我們可以確定你沒有受魔法蠱惑。我同諸位領主已經商談過,並一致認為這是一項能令他們滿意的過渡措施。”

羅蘭冷哼一聲。也就是說黛芙妮將再也見不到王位了吧。

“還個價吧,”黛芙妮說,“我願意讓位給羅蘭。”

眾人都靜了下來。羅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不!“黛芙妮……”但她轉臉一瞥,看到姐姐一臉的猙獰,他閉上了嘴。

溫斯洛普似乎也嚇了一跳。“我認為這並不能解決受死靈法師蠱惑的問題——”

“你不是更看好男性繼承人嗎。”黛芙妮打斷他的話。“我們的王國在太短的時間裏發生太大的變化。很好。你將接受我與安東·拉蒙特的婚事,我們將結為盟友,但我們的後代不會統領兩國。羅蘭將統治米斯塔拉。此外,如果羅蘭選擇不結婚,繼承權將傳給你的子嗣,叔父。”

這句話,引起了溫斯洛普的註意。羅蘭看到了他眼中饑渴的精光,不會錯的。他想尖叫。你本應該因謀殺罪受審,結果你卻得到塑造下一任統治者的機會。

黛芙妮……你自出生以來就接受栽培,以待將來登上王位、治理國家。這是你喜歡的,更是你擅長的!你放棄了你的夢想和未來,只為保護我免受羞辱。

他幾乎能聽到黛芙妮在說:我們寡不敵眾,羅蘭。我們的人馬又餓又累,邊疆領主的實力遠在我們之上。我所做的是必須做的事。

以後再考慮吧,他告訴自己。先做你必須做的事吧,以後再考慮。

不。

羅蘭開始大笑。眾人都轉眼盯向他,但他一直在笑。然後他落淚了,眼淚流進了胡須裏。瑟瑞斯試探著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小心翼翼地低語道:“羅蘭?”

但羅蘭只是搖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說:我的朋友們死的時候,我沒有哭。我只為馬庫斯流了幾滴眼淚。當我得知父親的死訊時,我沒有哭。當我得知至少有一個叔叔並不愛我時,我也沒有哭。為了保守一個盡人皆知的秘密,我的姐姐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我不能再把剩下的事情都留到以後了。

“你們看,”溫斯洛普對身邊的人說,“這就是我說的不穩定因素——”

“米斯塔拉人!”羅蘭拿出自己最佳的戰嗓吼道,“我的叔叔試圖用一個家族秘密來逼迫我的王姐!”

“羅蘭……”黛芙妮開口道。

與此同時,溫斯洛普咆哮起來:“休得莽撞,賢侄。如果你還想統治——”

“我不想,”羅蘭說,然後大聲喊道,“我是個同性戀者!”

軍隊安靜了下來,羅蘭可以聽到遠處的海浪聲。阿利斯泰爾是對的,他悲哀地想。那個可憐的傻瓜,也是我的子民,我卻辜負了他。他想讓我成為異類,好讓我能理解他們。他卻不知道我本就是個異類……是那種可以隱藏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異類。但這個秘密的代價還是太過高昂。

“自從我成長到開始思考這類事起,我就是喜歡男人的,”羅蘭繼續大聲說道,“我愛上了馬庫斯·金尼克——你們都知道,他是一名優秀的戰士。就像大多數男人想要和心愛的人白頭偕老一樣,我也希望能與他長廂廝守,但他卻殞命戰場,與我永別。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是我的叔叔溫斯洛普公爵派人對他下了毒咒,因為他不肯為其充當監視我的眼線。傑賽普總司令官手裏有證據,於是溫斯洛普公爵也謀害了他,並試圖栽贓給瑟瑞斯法師閣下。”

這時,人們開始議論紛紛,話語像憤怒的蜜蜂一樣在隊列中嗡嗡作響,一圈圈蕩漾開來,從身邊那些親耳聽到他發言的人傳到遠處只聽到只言片語的人那裏。

溫斯洛普的臉變成難看的豬肝色。“羅蘭,你讓我們的家族蒙羞!”

“不,你才是,先生。”黛芙妮說。她微笑著看向羅蘭,表情驚訝又帶著些許的不安,近乎脆弱。羅蘭從未見過黛芙妮露出這樣的表情。

羅蘭換上柔和的聲音對她說:“黛芙妮,我一直以為自己保守這個秘密是在保護你。然而不是,我是在保護我自己。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保護已經太久了,反而給了旁人用來傷害我們的武器。再也不會了。”

他轉向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瑟瑞斯。“失去馬庫斯後又過了一年,”羅蘭繼續對軍隊說,“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再找到愛情,但我找到了。我的家族對瑟瑞斯法師閣下實施過重重的迫害,但當哈斯塔費爾在王宮裏對我們發動襲擊時,正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和黛芙妮。他一直是一位善良且值得信賴的朋友,盡管我曾眼睜睜看著他遭人辱罵,受盡欺淩。他曾多次為我擋下致命的魔法,就在剛剛,他還扭轉了一場因我們的援軍沒有出現而即將敗北的戰役。我愛他,並將繼續愛他,我會向任何詆毀他榮譽的人發起挑戰。”

瑟瑞斯居然臉紅了。演講結束時,他已經將視線緊緊釘在卡托的耳朵附近。

領主們激烈地交頭接耳起來,溫斯洛普則不停插話說什麽“這些話你們是一點都不能信的”以及“他們中了魔咒!”。

羅蘭稍稍後退一些,將手搭在瑟瑞斯的肩上。“對不起,讓你為難了,”他喃喃道,“但我不得不說。”

瑟瑞斯吞了吞口水,點點頭,拍了拍他的手。

羅蘭高高昂起頭,直視著眾人。有一些人回望向他,而大多數人則迅速避開目光。他看到了小心翼翼的中立表情,間或閃過好奇、震驚或厭惡;他也捕捉到了一些會心的微笑,甚至還有一些坦率的欽佩神色。

這些人中的一部分會因為我的勇敢,而在今晚吐露關於他們自己的真相,羅蘭意識到。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因為黛芙妮是對的。沒人管得了我。我是王國首屈一指的騎士,沒人能用這個秘密傷害我,除非我賦予它力量。我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安全,對於像我、像瑟瑞斯、像馬斯登、像諾雯柏和希澤,甚至像阿利斯泰爾那樣的人;但前提是,我得主動承受一些困窘,一些來自蠢人的不敬,一些來自老人的厭惡。這遠沒有他預想中的那麽痛苦。

一名領主從人群中挺身而出,瞪著黛芙妮道:“針對溫斯洛普公爵的指控有證據嗎,陛下?”

“有他寫給馬庫斯·金尼克的親筆信。”

“我現在就帶著。”羅蘭說。

“而且我想,”黛芙妮繼續說,“瑟瑞斯對要塞事件的講述,你們如果能心平氣和地聽一聽,一定會有所啟發。”

“他是個死靈法師!”溫斯洛普吼道。“他引誘我的侄子墮落到不可言說的地步!”

“是的,對此我們已經得到了證實,”一名領主喝道,“不過,我認為此種情況最好還是通過陪審團的審判來解決,屆時我們可以看到所有證據,然後自有定奪。”他轉向黛芙妮說:“陛下,我希望您能意識到,我們今天來到這裏時,其實是抱著某種假設……”

黛芙妮給了他們一個會心的微笑。“諸位大人,只要我的人馬能及時得到食物、住所和醫護治療,我會把這當成是一場誤會。我還想知道馬斯登法師閣下處境如何,他絕不是什麽叛徒。”

“自從大火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了,女王陛下,雖然有人試圖抓捕他。”

溫斯洛普公爵一臉茫然地盯著四下,似乎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羅蘭踢了踢自己的馬,走到他叔叔跟前說:“交出你的劍吧,先生。你將被監管起來,直到受審。我們沒有像對待普通殺人犯一樣給你上枷鎖,已經算你走運了。”

溫斯洛普氣得鼓脹起來,活像一只憤怒的蛤蟆。“你敢?!”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劍柄,而羅蘭動作流暢地拔出了自己的劍。

“黛芙妮禁止我與你一對一決鬥,”他嘶吼道,“但請務必給我一個挑戰的借口。”

此時的溫斯洛普呼吸急促,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羅蘭以為他還會說些什麽,但對方似乎想了想,又按捺住了。溫斯洛普身邊有個人過去解下他的劍帶並把武器扔給羅蘭,他沒有反抗。

一記急促的號角聲打斷了他們。那聲音高亢又刺耳,羅蘭覺得肯定是哨兵失察後的緊急彌補,免得進一步延誤。我想我確實讓大家分心了……

他轉過身,半心半意地以為會看到大批人馬從雙環堡中湧出,也許還有黑巫術變出來的援兵。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孤零零的男人,對方扛著一面白旗,身邊還有一只巨大的黑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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