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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大人,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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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大人,時代變了

聽到溫迪的問話, 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院長張了張嘴,呼吸變得有些紊亂,許久都沒有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溫迪那“必然死亡”的斷言, 像一柄重錘, 將他心中那套用“為了敦好”精心粉飾的扭曲邏輯,徹底砸得粉碎,露出了底下冰冷殘酷的基石——那是對一個鮮活少年生命赤裸裸的漠視。

澀澤龍彥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彩的人性實驗。他並未反駁溫迪“必然死亡”的論斷,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溫迪也沒有開口催促, 只是用那雙沈澱著千年智慧的綠眸,平靜地凝視著院長躲閃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汙垢, 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審視。

在令人窒息的漫長沈默之後, 院長終於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了聲音。

“……如果敦一定會死的話, 那還是算了吧。”

溫迪笑了笑,收回了隱隱帶著壓迫感的視線,語氣恢覆了一如既往的輕快。

“哎呀, 要是您這個問題都能給出肯定的回答,那連我也會有點頭疼呢。”

他微微歪頭,笑容帶著一絲狡黠的暖意。

“不過好在,這麽看來,我們之間還是存在溝通的橋梁嘛。”

“既然我們的初衷都不是希望那孩子死去——如您所言,是為了他好——那麽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探討一下,什麽才是真正的‘為了他好’。”

溫迪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發出了清脆的叩響。

“一件一件來吧。首先,是您所說的,白虎的問題。”

“敦變身白虎造成破壞的規律,這麽長時間以來,您可曾用心觀察過?有任何發現嗎?”

院長像是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臉上掠過一絲茫然和遲疑,片刻後才勉強回答道。

“只知道…他沒有變身時候的記憶。”

溫迪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這點您之前就提過了。我指的是其他方面,比如頻率、強度、誘發條件?”

“動物界的猛獸都有各自的習性,由人化身的老虎,不可能毫無規律可循。”

院長再次陷入沈默,眉頭緊鎖,仿佛在記憶的塵埃裏費力翻找。許久,他才不確定地低聲道。

“……最近他變身白虎的頻率,還有造成的破壞,好像降低了一些。”

溫迪追問道。

“‘最近’是什麽時候?”

院長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眼神覆雜地閃爍。

“大概是在……裏香這孩子來之後。”

他頓了頓,補充道。

“裏香最初是在郊外被發現的,當時她和昏迷的敦待在一起。結合她的說法,應該是敦有一次失控暴走時,陰差陽錯撞上了被綁架的裏香,意外把她救了下來。”

溫迪如同耐心的導師,繼續問道。

“那麽,您有沒有思考過,這‘降低’背後的原因呢?”

院長再次啞然,他的思維似乎從未觸及這個層面。

最終,是澀澤龍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開了口。

“依照最基礎的動物行為學,猛獸的攻擊性,通常源於生存威脅或饑餓感。”

“那位裏香小姐,看起來與敦君的關系很不錯,私下裏想必也會時常分享食物。”

“而從我們今天目睹的場面來看,院長恐怕長期以來,都在不遺餘力地為敦君制造‘恐懼威脅’和‘饑餓困境’吧?”

澀澤龍彥的眼神裏流露出了一絲輕蔑,仿佛在嘲笑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竟然被忽視一樣。

“連尚存理智的人類,在持續的恐懼與饑餓雙重壓迫下,都不一定能遏制攻擊沖動,否則流浪漢的犯罪率也不會比常人高那麽多,更何況是一個在獸性本能驅使下、失去意識的孩子?”

他看向院長,聲音帶著篤定。

“敦君過往造成的破壞,恐怕大半都與搜尋食物有關,對嗎?”

在溫迪平靜而澀澤龍彥銳利的目光逼視下,院長沈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溫迪輕快地拍了拍手,打破了沈重的氣氛。

“看,這不就找到切入點了嗎?”

“那我們來做個簡單的驗證實驗吧,看看敦在身體溫飽、內心感到安全放松的環境下,即使變身成了老虎,是否依然會存在破壞欲?”

院長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反駁什麽,溫迪卻先一步用溫和而不容置疑的語氣截住了他的話頭。

“暴力、威脅、饑餓、恐懼……這些手段,院長先生,您恐怕早已將其運用得爐火純青了吧?”

“那麽,請您誠實地告訴我,這麽長時間以來,它們可曾有過半分成效?可曾讓那白虎的陰影減弱一分?可曾讓那孩子離掌控自身更近一步?”

院長垂下了眼睛,嘴唇翕動著,在沈默許久後,他終於不得不開口承認道。

“沒有。”

溫迪笑了笑,眼神中帶著鼓勵和篤定。

“所以,不妨嘗試一下截然不同的路徑?實驗期間的食物供應與安全保障,可以交給我們。相應的,敦在這段時間內,必須完全脫離您原有的‘管教’體系,由我們來安排他的生活和環境。”

他話鋒一轉,指向更遠的未來。

“當然,就算實驗成功,證明了‘溫飽安全’能夠平息白虎的破壞欲,這也只是治標。要想根除隱患,剝離異能力是行不通了,那麽剩下的辦法,就是幫助敦盡快學會掌控這份與生俱來的力量。”

溫迪的目光轉向一旁靜觀的澀澤龍彥。

“澀澤君,你應該搜集了不少異能力者相關的情報,對這個問題有沒有什麽頭緒?”

澀澤龍彥略作沈吟,還真的想到了一點。

“聽說橫濱有個名為武裝偵探社的組織,那位社長的異能力可以幫助自己的部下調整並掌控自身的異能力,如果敦君能夠加入其中,這個問題應該就迎刃而解了。”

溫迪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燦爛。

“哦?這不就巧了嗎?我正好有認識的朋友在武裝偵探社呢。”

他變魔術般掏出了手機。

“雖然敦的年齡是小了一些,不過以橫濱現在的局勢,應該也不會有人在意這點,如果武裝偵探社願意接納他的話,敦也不用留在這裏繼續占用孤兒院的資源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江戶川亂步發去了消息。

溫迪:早上好呀,亂步~

溫迪:我現在正在你之前提到的那家孤兒院裏,這裏有個孩子是異能力者,可以變身成白虎,但他沒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異能力,給孤兒院造成了很多困擾。

溫迪:聽說社長的異能力或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不知道武裝偵探社現在還缺不缺人手?

溫迪:這個孩子的異能力看起來很有潛力,性格也挺好的,是可以把買零食提袋子寫報告等等都交給他也毫無怨言的類型呢。

江戶川亂步很快就回了消息。

江戶川亂步:沒問題。

江戶川亂步:不過社長說,還是要進行一下入社測試。

江戶川亂步:順便,我這裏有份資料你可以看一下,說不定用得上哦。

溫迪點開了江戶川亂步發來的文件。

這裏面是跟院長生平有關的信息。溫迪快速瀏覽了一遍,雖然都是意料之中的內容,但還是讓他對接下來的談話更有把握了一些。

他按滅了手機屏幕,擡起了頭,笑容裏帶著塵埃落定的輕松。

“好消息~我的朋友說完全沒問題,只需要敦再進行一個小小的入社測試。”

“準備測試需要一點時間,正好可以和我們先前所說的實驗同步進行。”

溫迪攤開手,語氣輕快。

“那麽——困擾您的‘白虎’問題,連同敦未來的去處,現在就可以宣告解決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院長身上。

“您看,是不是比您想象中要簡單和平得多?不需要任何暴力,不需要任何犧牲,只需要一點點不同的思路和對他人的信任。”

“實際上,即使沒有我們的介入,您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想到這些。”

溫迪的語氣變得溫和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給野獸提供基本的安全與溫飽環境,這是最基礎的常識。至於武裝偵探社,在橫濱地界也並非籍籍無名,即使不清楚社長異能力的細節,武裝偵探社的業務範圍本來就包括各種各樣的委托,又是明面上的異能力組織,向他們尋求幫助,難道不是更合理的選項嗎?”

“我與武裝偵探社的交情,只是讓流程更順暢了些,社長那樣正直的人,絕不會因此降低對敦的評判標準。”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仿佛穿透歲月的長河,直視院長靈魂深處。

“所以說,院長先生,除了您所熟悉的那套源於恐懼和暴力的‘管教’之外,這世間明明存在著無數條更寬闊、更光明的道路。”

“而您之所以視而不見,固執地走在唯一那條布滿荊棘的死路上……”

溫迪的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是因為這麽多年過去,您依然被困在——那座屬於您自己的、陰暗冰冷的孤兒院裏,從未真正走出來過嗎?”

院長的身體不由得一震,倏地擡起了頭。

“……您…您知道我的過去?”

溫迪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回以一個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微笑。

“讓我猜猜看,您曾經生活過的那座孤兒院,其殘酷與壓抑,比起您如今管理的這一家,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您將這裏打造成這般模樣,一方面,是那深入骨髓的‘習慣烙印’——您下意識地模仿、覆刻了您唯一知曉的‘生存法則’,就像有些家庭不幸的孩子,長大後也會重演父母的悲劇。”

溫迪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另一方面,則是您為了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地活在這個覆刻的地獄裏,不斷編織出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用這些扭曲的借口去加固那沈重的烙印,讓它成為您無法掙脫的枷鎖。”

“我說的對嗎?”

溫迪臉上帶著笑容,語氣也輕飄飄的,但院長好似經受了什麽審訊一樣,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有些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不堪重負。

溫迪並未逼迫他回答,只是用一種如同講述古老寓言般的平靜語氣,繼續往下剖析。

“這些理由,或許包括——‘正因為我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才活下來,所以他們也必須能承受同樣的痛苦,否則就無法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生存’。”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的嘆息。

“但院長先生,如果您願意稍微了解一點心理學,就會明白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過早、過量的痛苦,不會鍛造出堅韌的靈魂,只會留下深可見骨的心理創傷。它們非但無助於培養抗挫折能力,反而會扭曲人格,摧毀信任,扼殺希望,最終……制造出更多像您一樣,或沈淪、或施暴的悲劇。”

“您是靠著對痛苦的怨恨才活下來的,但這絕不是什麽值得推崇的活法,人,也絕非只能如此痛苦而扭曲地活著。”

溫迪站起身,走到那扇緊閉的窗前,伸手“嘩啦”一聲將它推開。

霎時間,帶著青草氣息的清新空氣湧入這間沈悶的會議室,窗外雖仍是孤兒院壓抑的庭院,但更遠處,是廣闊無垠的天空。

風吹拂起溫迪額前的碎發,他的聲音也如同這陣風,帶著滌蕩塵埃的力量。

“睜開眼睛看看吧,院長先生。看看外面的世界。雖然眼下的橫濱仍有許多紛擾,但比起您當年所處的大戰末期,已經好了太多太多。”

“時代早已不同了。社會在前進,規則在改變,希望的火種從未熄滅。而這些孩子……”

溫迪的聲音充滿了堅定的力量。

“他們不必,也絕不應該,再活成下一個被痛苦扭曲的您。”

院長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仿佛被那湧入的風和話語刺痛。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充滿了覆雜的掙紮、痛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窗外景象的茫然向往。

良久,他才用一種極其幹澀、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您說的…或許有些道理。不過,我還有一個理由……”

他深吸一口氣,就像在為自己最後的堅持辯護,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使命感”。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暴力會給弱者帶來怎樣毀滅性的痛苦和屈辱。正因如此,我這樣對待他們,是希望他們能把我當作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讓他們深刻記住這份痛苦,從而以此為戒,永遠不要成為像我這樣施加痛苦的人……要成為……能保護別人的人!”

“呵。”

一聲嗤笑從澀澤龍彥口中發出。

“多麽動聽而自欺欺人的借口。你自己不正是從小在暴力的泥潭中掙紮,深知其苦嗎?然而結果呢——你非但沒有‘以此為戒’,反倒將這份痛苦繼續施加給了這些孩子。”

“你自己都無法掙脫的魔咒,又憑什麽天真地認為,這些孩子僅憑承受你的暴力,就能奇跡般地‘領悟’並‘做到’你都無法做到的事情?”

溫迪沒有附和澀澤龍彥的尖銳,他的視線依舊溫和地落在院長身上,那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迷惘,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真理之光。

“院長先生,您想要傳達的那個核心道理——‘不要成為施暴者,要成為保護者’——這本身沒有錯,甚至值得讚揚。”

溫迪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但是,您所采用的方法,是徹頭徹尾的南轅北轍。這世界上,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教導善良、勇氣和保護的意義,通過關愛、引導、樹立榜樣、賦予責任……”

“唯獨不包括您選擇的這條——用制造痛苦來‘教育’人不要制造痛苦,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諷刺和悖論。”

他的聲音如同清泉,洗滌著扭曲的邏輯。

“即使是在您一手打造的地獄中,僥幸開出了一朵純白的花,那也絕非是因為您將其置於地獄中,而是因為花朵本身就蘊含著堅韌而純凈的種子,才能在您制造的黑暗中,靠著自己內心的微光,奇跡般地生長了出來。”

溫迪走到院長面前,距離很近,那雙綠眸中蘊含著穿越千年的智慧與悲憫,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

“就像敦,即使沒有我們的插手,繼續在您手底下成長起來的敦,我相信最終還是會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靈魂深處不滅的光,是他靠著自己在您制造的廢墟裏開出的花,跟您所施加的那些毫無意義的痛苦,沒有任何關系。”

“就像同樣糟糕的童年,有些人始終沈淪其中,有些人能夠成功走出來,靠的是他們自己本身擁有的力量,而非所謂困境的磨礪。”

溫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這個疲憊的中年男人,看到了他內心深處那個傷痕累累的男孩。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被困在舊日孤兒院裏的孩子……也該嘗試靠著自己,走出來一次了。”

溫迪的聲音如同最溫柔的呼喚,也如同最堅定的宣告。

“外面的天地,比您蜷縮在恐懼和暴力循環中所能想象的,要遼闊得多,溫暖得多。世間萬象,並非只有痛苦這一種顏色,也並非只有暴力這一種語言。陽光、清風、善意、信任、成長……這些,都值得您去重新認識,去嘗試擁抱。”

“放下那根沾滿恐懼的鞭子吧,院長先生。試著為自己打開一扇門,走出去。”

“不是為了別人,只是為了您自己,為了那個一直被您困在黑暗裏的……過去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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