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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真相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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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真相 上

顧愷嘉放下電話:

“林梁宇,你輸了。這個電話,不是溫陽陽打來的。”

電話裏,不斷傳出小易的喊聲:“顧隊,顧隊,你怎麽沒聲音了?”

林梁宇微微皺了皺眉,楞怔片刻,然後,低下頭。

顧愷嘉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易,”顧愷嘉把電話重新放回耳邊,“你先等等,我再問問林——”

小易搶話道:“隊長,你一定要聽完。先了解一下整個故事,再去問他。”

顧愷嘉給林梁宇一個等待的手勢,轉身走出詢問室,背靠在走廊上。“好,你說。”

“這是我第一次完整了解防衛技術學校的情況,還有,孫天影在學校裏究竟幹了些什麽,”小易說,“顧隊,耐心點聽完吧。”

小易去拜訪陳帥時,陳帥正窩在自家出租屋的床上打游戲。出租屋又小又臭,一室一衛,地板上全是來不及扔掉的外賣盒子。

陳帥說,自己是個“游戲民工”,靠在游戲裏給人刷任務和金幣賺錢,月入一千五,加上父母的資助,勉強能養活自己。下一步,他打算攢錢買個3D打印機,開個淘寶店給人定制ACG周邊。

他說,自己已經失去了和人面對面接觸的能力,每天活在虛擬世界就挺幸福。

“你這種環境不難受嗎?好歹註意下個人衛生吧。”小易四處找著能放腳的地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警官。” 陳帥羞得臉都紅了,他從角落裏拿來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兩個人一高一低坐著,面對著面。

陳帥低下了頭,擡起來,又低下去:

“警官,這個事情,弄得我太難受了,自從它重新被挖出來,我就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是做噩夢,每晚夢裏都有個聲音,讓我說出來。”

“我今天,終於能說出來了。”

【陳帥的自述】

警官,你別笑話我,我是查了一下,發現自己不會被重判,才下決心跟你說的。

我真的想好好開始做人了。

是的,“做人”。

還有一點,我們冤枉那個人,你說他真名是孫天影嗎?

哦,好的。

當時,大家都說梁剛死了,我嚇壞了,生怕被追責,被迫和他們統一了口徑,說,是孫天影殺了人。

後來,聽說孫天影沒被冤枉入獄,我才放下心。

現在,這事又翻出來,我之前本來已經開始好好生活,但袁野仍然逼我串供,我又開始良心受不了。

其實,你們第二輪詢問後,我就有點猶豫,想說出真相,你不來找我,我也會來找你的。

我先從我為什麽被送進學校講起吧。

小時候,我生了一場病,因為服用激素就胖了起來,一直比較自卑。在小學,我經常被喊作“肥豬”。

我們班有兩個同學,一見我,就一直喊,一直喊,所以,我特別特別害怕上學,上學路上,我都煎熬著,一點點蹭著走,怕第二天又聽見人叫我肥豬。

我本來想認真聽課的,但是,前面的人還回過頭來,比著口型叫——肥豬。

好吧,好吧,我說快一點。

我對學校的恐懼就是從那個時候埋下的,我就是不想學習,一想到去學校就呼吸急促,渾身疼痛,甚至真的開始發燒。

我父母還蠻好的,當時,我被欺負,他們找班主任,找了很多次,班主任也警告過這些人,但,這些人只是罵我,沒在身體上留下痕跡。

所以,沒有用。

易警官,你們能為這些事情想想辦法嗎?

就是學校這些欺負人的事情呀。

小學,我就這樣忍過去了,初中時,我又被同學起外號,這個時候,我就更不想去學校了。一想到上學,就渾身發抖,出冷汗,然後天天躲在網吧裏,不敢給爸媽說。

後來,爸媽跟我商量,說把我送到這個矯正學校試試,吃點苦,做點軍事化訓練,鍛煉一下身體和心理素質。我當時也同意了。

哈哈,後來我也聽說了其他同學的經歷,我大概是唯一不是被抓走,而是主動跳火坑的人吧。

我去的比較晚,大概在11月份。

是的,三個月後梁剛就出事了。

我被送進去的時候,一切還算正常,結果,父母一走,我就被打了一頓,那些教官都笑我皮厚,說別人挨打的聲音聽著脆一點,打我,簡直像是在拍註水豬肉。

我聽見他們說的話,趴在地上哭了。

後來,梁剛走了過來。他笑著,顯得很和氣。

其他教官看見他來,神色都有點奇怪。

但當時,我沒在意,他問我“不痛吧”,然後讓我去他辦公室擦藥。

奇怪的是,其他人都用棉花給人擦,他直接往手上倒紅花油,在我後背上摸來摸去的,還說:“以後不用怕他們,有我在,他們不敢欺負你。”

我被打了,他過來救我,我把這事想得很簡單,心中特別感激,覺得他人很好。

然後,他說,讓我當他的線人。他保證我不挨打。

其他的事情,應該有同學跟給你們提過了:早上五點起床,做早操,繞操場跑步,跑得最慢的,要挨棍子,我是挨得最多的一個。

中午吃飯,我們是對著廁所吃的,是那種老式廁所,很長一個槽。

教官欺負我們的方式,還有徒手通廁所。

上課,老師不好好教,學生也不好好聽,老師還動不動就打人。

每天下午,我還要接受網癮治療,電擊得我一直哭一直叫。

我們寢室甚至有三十多歲、四十多歲的,有患精神病的,有吸毒的,有時候,那個人毒癮發作,還會滾到床下尖叫,大家都趴在床上,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我每天精神緊繃,擔驚受怕,根本睡不好覺。

後來,慢慢的,我才知道,上面這些,只是很“常規”的痛苦。

整個學校、性格比較溫和的男生,都面臨一個極端選擇:

當鴨,還是當狗?

當鴨,是當梁剛的人,他不會打人,但你要拿其他報酬給他。

對,身體。

當狗,就是給其他教官當線人。

我才在那裏三個月,大家全都在互相揭發、互相舉報。有一次,我父母給我帶了零食,我偷偷在被子裏吃,被人告密,第二天早操,教官一腳把我從隊伍裏蹬了出去,拿著教棍一陣猛打。

氛圍真是太恐怖了,大家爭先恐後,揭發彼此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誰偷偷罵了一句教官,誰跟女生私下聊了幾句,甚至,有人只要看誰不順眼,或者自己為了逃避被打,就會造謠其他人犯了什麽事。我們全都戰戰兢兢,生怕哪天安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生怕突然就被教官狠揍一頓。

但有一個人完全不服氣,也完全不服從規則。

是的,孫天影。

這個人,教官毆打他,他就和教官互毆。

有一次,教官商量著,必須把刺頭打服,不然是個很壞的榜樣。

那一次,陣仗大的全校都知道。操場上,幾個教官一起打,打算打得他徹底服氣。孫天影一開始還反抗,後來被打得沒力氣了,但他既不叫,也不服軟。教官沒辦法,再打下去人都要死了,就散了。

孫天影躺在操場上一整天,沒人敢去救他。

後來,晚上,他自己走回寢室,把身上的血清洗幹凈。

還有,他從不告密。

袁野告過他好幾次。但就算這樣,他也沒告袁野。只是,每次他碰見袁野,就會朝臉正中給他一拳。

袁野恨他恨得要死。

他甚至組織過一次反抗。和五樓、四樓、一樓大約十幾個男生女生,一起起義,抓住打人最兇的那個教官。

你敢信嗎?以暴制暴,把那個教官弄得辭職了。

但那次,參與的人都被關了禁閉,除了他和另外一個,其他人又被迫服從了。

另一個不服的人,就是新聞裏那個弒父的女孩——餘欣。

他倆襯得每個人都很醜陋。

所以,這個孫天影,我感覺每個人都羨慕他,迷戀他,也同等量——恨他。

我第一次私下接觸他,是在教學樓頂樓的圍欄旁。

當時,他腳蹬在鐵絲網上,看著夕陽。

見我過去,他笑道:“嗨!”

他笑得很瀟灑,好像不知道自己處在什麽地方。而且,這裏是“禁區”,一旦我揭發他,或者他揭發我,就完了。

但,他並沒有讓我“別說”。

他說:“過來。”

我跟他並排站在一起。他指著後山的一塊地方:“我試過從那裏翻出去,但不太行,有鐵蒺藜。我要是出去,馬上讓這種學校從世界上消失。”

我被嚇了一大跳,簡直大逆不道。他怎麽敢說這種話的?

我連話都不敢接,盡管這兒沒人竊聽。

這時,我看見他白色的襯衫透出的皮膚是青紫色的。

他還在流鼻血。

“你沒事吧?”我問,“你在流鼻血。”

“還好,”孫天影擦擦鼻子,看了看手,“噢,我有點上火。”

那分明是被打的。

“不太好,我們還是下去吧,”我說,“過會兒教官又要打人。”

“不用怕他們,”孫天影道,“壞的東西存活不了多久。我說過,我出去就把這所學校掀了。”

他確實說過,出去給每個教官爭取一個故意傷害罪。而且,有傳言說,他在收集校長的醜事。

但關於他的傳說太多了。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後來,大概一個月過去了,有一天,梁剛對我下手了,他……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真的,沒法說出來。

這時,突然有個人敲門,是我同寢室的一個同學。

他說,要找梁剛匯報消息。

梁剛停了手。

我當時身體僵了,根本動不了,是那個同學把我扯走的。

後來,我才明白,是孫天影用了一種方法,來限制教官的權力。一是摸清每個教官的“哨兵”和“狗”,利用教官之間互相爭業績的心理,用一個去限制另一個。

梁剛會猥褻男生,他就讓人“一對一盯人”,讓一些比較強壯的男生盯著我們這些會被騷擾的對象,一旦梁剛把誰叫走,對應的“負責人”,就會過來打岔。

梁剛恨死了他。

但,有梁剛已經得手的兩個人,甚至不願意被救——

我對人真是大開眼界。

然後,就是那一天,那一天……

我真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清晨,孫天影把梁剛綁在了後山,回來還跟我們宣告,要綁他整整一天,等他主動辭職後,再放走他。

晚上七點,看守我們的樓層的教官睡著了,袁野喊上我們四個——都是被梁剛騷擾過的——一起去後山,說剛好教訓教訓他。

看見我們圍過去,雖然嘴巴被捂著,梁剛還是露出諂媚的微笑,一直對我們“嗚嗚嗚嗚”地,我們就當狗叫一樣。

然後,肖睿瞥見,梁剛褲子上的鑰匙串裏有一個折疊刀。

他好像是真的被梁剛得手過,對梁剛恨之入骨。他看到刀,像是魔怔了,立即取下來,在每個人沒有反應過來時就捅了一刀。

捅的是——胸口。

梁剛開始嗷嗷叫,肖睿被嚇到了,袁野卻興奮起來,拔出小刀,又猛地一下,紮了梁剛的肩膀。

我們剩下三人嚇得腿都軟了,想跑,但跑不了。

袁野命令我們每個人必須捅一刀,要不他和我們沒完。

……

眼鏡選的,好像是肩膀,他紮得很輕。梁剛顫抖時,他嚇得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輪到我了,我選的是手心,我害怕紮死人。

結果,第二天,聽到他死,我們都嚇壞了。

我真的不想栽贓別人了。

孫天影沒有捅人,或者說我確實沒看見他捅人。雖然袁野讓我們必須咬死了是他。

不然,我們就有暴露的可能。

我從小到大,天天受窩囊氣。

結果現在,因為這件事,還要繼續受。

我受不了了。

做了就是做了。承認這點,我或許就和之前不一樣了。

是啊,承認之後,我還是個二次元肥宅,但說出來的我,比栽贓別人的我,至少好了不止一倍吧。

還有,現在回想起那段日子,突然覺得,大家都忘了:

在當鴨和當狗之外,也可以當人。

雖然,當人的代價,實在有點大。

易警官,我願意接受一切處罰。

“顧隊,顧隊!你怎麽了?”看守所的民警輕聲道。

顧愷嘉面色不變,但大顆大顆的淚水,不停從他面頰上滾落下來。

他仿佛根本看不見對面的人,也聽不見對方講話。

“其他四個,我拿陳帥的說法再去詢問一遍。”小易對顧愷嘉的狀態毫無察覺,“但說實話,兇器確實對不上。梁剛骨頭上那個劃痕肯定不是小折疊刀的長度能造成的,向珂已經試驗過了,而且,有關兇器,陳帥說他們只是丟在地上。但我們並沒有在原地找到。”

“所以。”他停了一下,聽見顧愷嘉那邊沒聲音,繼續道:“所以顧隊,現在你要見林梁宇,剛好就陳帥的情況,看看他那邊有什麽說法。”

“好……我……明白了。”顧愷嘉像剛活過來似的。

他掛斷了電話。

【作者有話說】

防衛技術學校的生活取材自真實事件。

梁X猥褻案也取材自真實事件。

但二者在現實中不屬於同一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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