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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斯塔夫羅金的棋局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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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斯塔夫羅金的棋局 中

顧愷嘉,我本來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你講。但他們只給我半小時。

但,沒事,不急,我會申請去渝州接受審訊。

在我被處決之前,我倆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短暫的生命大概會結束在30歲那年。

我用十分之一的時間和你做朋友,用三分之一的時間思考你。用最後一年和你永別。

我想,這足夠了。

你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當然看過《群魔》。

我第一次被其中的男主角斯塔夫羅金迷住,是在香灣中文大學的圖書室裏。

他,這個虛無主義者,給了我活下去的動力。

那時,我手上已經有兩條人命了。

哪怕我知道這兩人應該去死,內心還是常常惶恐發作。

這種惶恐,是關於“我是否還是一個好人”,不是擔憂被抓獲的、那種膚淺的惶恐。

但可惜了——

我只是動了點心思,目前為止,一樁案子都沒被破獲。

張宇強的母親,至今還每年去警局打聽消息。

“遇見”斯塔夫羅金之前,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遇見他之後,支撐我活下的動力,就是把世界當作一個游戲場,我要在其中玩界定“道德”的游戲。

我找到了共謀者。

第一次遇見詹明致,是在香灣中文大學的階梯演講廳裏,我在隔壁聽一名哲學教授講尼采,我覺得他的理解太過淺顯,心想:現在沒幾個教授名副其實,就從後門走出教室。

在一走廊的陽光中,階梯演講廳傳來演講聲,報告主題是“智能生活”。

我經過大門,無意識轉過頭,朝裏面看了看。

第一排是嘉賓席,最右側的一個人,沒有擺名牌。

他穿著西裝,戴著黑色口罩,背部直挺,非常有風度。雙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

比起其他人,他對我來說,像是一個焦點。周圍的存在,會因他而模糊。

他好像感覺到什麽,轉過眼睛看向教室門外,對上了我的眼神。

虛無主義者,能在一瞬間認出彼此的眼神。

我轉過頭,快步離開。

走到一個花壇前,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

果然,他緩步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後。

我轉過身,確信剛才對視的眼神,已讓彼此明白了一些什麽。

他說:“你好,我叫詹明致。”

然後,他拉下口罩。

我呼吸一停。

他毫不猶豫地給我展示那張醜陋的臉,讓我在這一瞬間,真的愛上了他。

然後,你都知道了。我拋棄一切,和他在一起了。

說拋棄“一切”,其實也沒什麽稱得上“一切”。對這時的我來說,學歷不重要,身份不重要,父母,當然也不重要。

顧愷嘉,你知道父母和我的關系。除了提供錢,他們對我感情淡薄,我也絕不原諒他們。現在,他們已經離婚、重組家庭,目前的對象,給他們帶來兩個不是同性戀的孩子。

他們算是遂願了。

永遠不祝福他們。

詹明致是個徹頭徹尾的虛無主義者,表面上,他是個成功企業家,但卻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愛好——

殺人。

他沈迷於智力活動的快感,熱衷於設計邏輯嚴密、環環相扣的殺人案。讓人無法從動機、口供、物證任何一端懷疑到他。

他做得非常成功。

說到這裏,你家那位,也是個尤為聰明,不在乎道德,喜歡純粹游戲的人。

我倆果然是摯友,品位如此相同。

我倆剛見面,就去了校外的Coffee&Lover。

他告訴我,他十一歲時,就發現自己的智力遠超常人,他最早的一個作品,是針對一名富商之子的謀殺案。此人長期在學校欺淩他人,同學苦不堪言。

詹明致說,他身上已有十一條人命,這只包含他的“作品”,不包含和公司及黑幫利益有牽涉而死亡的那些人。

他說,如果被他嚇到的話,可以不選擇成為他的情人,一切看我自己。

我說:“你不怕我告發你?”

詹明致交叉雙手,把下巴墊在手背上,笑瞇瞇地看著我:

“你不會的。”

“而且——你告了也沒用。”

然後,他朝後仰,靠在座椅靠背上,似乎為減少一些壓迫感:“你放心,我不想以謊言為基礎和你在一起,而且,你要是拒絕我,我不會把你當作作案對象的。”

要是不了解他,會以為他是在威脅我,故意開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我卻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這人最吸引我的一點,就是真誠。

比如,開門見山告訴我:他從小到大,殺了十一人。

這大概就是智力優越者的自信吧。

他說,他的游戲對象,都是社會渣滓、法外之徒和罪大惡極者,因為他們只對世界“做負功”。

我笑了。

我說,我身上有兩條人命。

這兩個人,也是傷害了無數人,卻沒有、也不會得到懲罰的人。

詹明致的眼睛一瞬間迸射出光芒。

“看來我們彼此遇到了對的人,”他舉起咖啡杯,“Cheers。”

我和他碰了碰杯,但我沒有笑容。

輪到我提條件了。

自從有過那兩次經歷後——我之後會把這些詳細告訴你,其中一次,你已經知道——我就不能看到或接觸任何與性有關的畫面或場景。

我會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直嘔吐。那些令人作嘔的記憶會進攻我的大腦,讓我頭暈目眩,嚴重時,甚至會休克過去。

讀本科時,我有一次在下午回到寢室,另外三個室友正圍在一起看日本電影,我只是不小心瞟到那些猥瑣禿頭的男人圍著一個女人,而女人無助地擋著身體的畫面,胃部就猛烈抽搐起來。

我一下子趴在地上。

胃酸和食物全部湧上來,火辣辣的酸液一直燒到喉嚨,我吐得滿地都是。

即便一下子全吐幹凈,我眼裏仍然滿是淚水,胃一抽一抽,酸水不停朝外湧。

我對詹明致說:“我也不想以謊言基礎和你在一起,有件事,我要明說:我忍受不了性行為。”

世間大概沒有男人會接受這個條件,除了做過陰莖切除手術的男人。

我以為我們的關系還沒開始就會完結。

沒想到,他的眼睛煥發出光芒,臉上浮現出相當滿意的神情。

“沒問題。說實話,我天然沒有性能力,並且對此很滿意——我一直認為,肉體欲望只是思想的累贅。”

那一刻,我也笑了,也向他說“Cheers”。

我們知道,我們終於找到——世上能和自己完全拼合的另一塊拼圖。

他其實一直故意保持醜陋,因為他強悍到不需要靠整容來融入世界,做一個普通人。

但他說,為了讓我看著舒適一點,而不是每次見他都是微微吃驚的表情,還是去整了容。

我想,我可以把這理解為——

愛。

第三步,對齊我們的思想。

他講他實施的一樁密室殺人案。的確精妙、嚴密、有創意,甚至可以照此寫一部出色的推理小說。但其實,我對邏輯和步驟沒那麽感興趣。

我打斷他:

“你有沒有發現,中國的罪案呈現出相似的特征,人們因為混亂的欲望、可見的利益而犯罪,因理念而犯罪者微乎其微。”

“當然,”詹明致道,“動機無非世俗欲望,這就是人之為人的卑微之處。”

“你的動機是邏輯游戲,這也算是一種理念犯罪。”

他喝下一口咖啡:“可以這麽說。”

“你猜我的動機是什麽?”

詹明致打量著我,他仍然笑著,他隨時都帶著這種看透人的笑容。好像,不需要推理,他也能無憑無據地抵達真相:

“道德。”

剛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們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殺人游戲的策劃上。

我把它命名為“斯塔夫羅金的棋局”,這是我倆的一場比賽,我們選擇那些背負血案、犯下重罪,卻沒有得到懲罰的人作為作案對象,還有一類人,是我最最憎恨的:

身居高位,可以把自己的罪行合理洗白的那些人。

我們按照作案的完成度、邏輯的嚴密性、對象的罪孽程度、手段的不重覆性來比拼誰贏過一局。

只要不被發現,這場棋局,我們可以一直下到生命結束。

一開始,詹明致把我比作愛斯梅達拉,而他自己是伽西莫多,這麽卑微的比喻,實在不符合他的風格。

是的,他竟然在我面前,第一次自感卑微。

這也是愛嗎?

顧愷嘉,如果你知道答案,能否告訴我。

我說,或許我是浮士德,而他是梅菲斯特,因為我還在探索,而他更純粹地虛無。

後來,我覺得我倆都是惡魔,我倆是斯塔夫羅金的兩張面孔。

他說,惡魔仍然出自世俗的定義。我們可以自己定義自己。

但他也覺得斯塔夫羅金讓人著迷。

我一生的思考,是這場游戲的基礎:我當年認真思考過信仰問題——對價值觀的信仰。

佛教將問題推給來世,是一種自我逃避,道教缺乏終極信仰,是一種俗世哲學。只有基督教著眼於現世的善惡,於是我認真地研究了一番。

然而,我非常不滿“末日審判”。

憑什麽有人可以界定善惡?

一個善良的人在脅迫下,揮刀斬向更弱者,不然他就要被霸淩,這是惡嗎?

前面有個拐角,有80%的概率會讓人墜落,你可以提醒下一個司機,但你出於懶惰、“與己無關”,造成他人無可挽回地墜落,這是惡嗎?

所有被欺淩與被侮辱的人集結起來,想要控告曾經欺辱他們的人,有受害者卻說:“我不想參與,只想讓一切過去,恢覆平靜的生活”,這也是惡嗎?

生活太過覆雜,如果末日審判粗暴地對每一件善行、惡行進行量化,決定人去天堂還是地獄——那麽上帝就失去了道德正義性。

這樣的話,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

比如我和詹明致。

我們只以窮兇極惡者為對象。我們制定自己的宇宙和規則。

說到這裏,林梁宇看向顧愷嘉。

顧愷嘉的眼神、表情凝然不動,甚至有種冷漠的超脫。

不像告解室的神父,反倒,像教堂裏、十字架上的雕塑。

“你能理解我的。”林梁宇輕輕地道,甚至想去握顧愷嘉的手,但他忍住了,“我知道。”

會客室外的警察面面相覷。

KK:“理解什麽?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鳥話。”

溫陽陽:“他是個哲學家,只需要顧隊理解就行。”

劉軒:“他和顧隊是熟人啊?顧隊嘴真嚴實,一點沒透露。”

陳啟謙看著他們:“少見的理念犯。但沒事,願意交待就是好事。”

顧愷嘉只輕輕地、近乎慈悲地開口:

“你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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