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告別 上

關燈
第45章 告別 上

姓孫的,你快要死了。

但你思路蠻清晰的,這應該不是走馬燈吧?

走馬燈不是應該很快,像有人在你面前拉一卷膠片嗎?

你應該是到了鬼門關,正在錄生死簿,所以要把生平行狀,都寫個完全吧。

其實,是生是死,你都無所謂。

但,有個人在使勁把你往“生”的那一面拽。

你已經喪失了官能,但你,感受得到他。

因為,你認得這個人的靈魂。

三個月前,你和他大吵一架,因為你死不要臉,說是為了報覆才和他交往。

你那時還真這麽以為的。

三個月裏,你撒潑打滾買醉,天天跟個瘋子似的去上班,沒人敢說你什麽。

你自己作死,沒什麽好說的。

難怪現在他不想理你,堅決不和你覆合。

黑暗中,你已經感受不到他的體溫,他手的力度,當然還有,淚水。

這是你有意識時,明明還能察覺、能抓住的東西。

但現在,沒有了。

要說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關於他的事。

你未了的遺憾,也是關於他的。

咦,不對啊,姓孫的,黏黏糊糊不是你的風格。

你應該瀟灑地對自己27歲的人生說:我不後悔,玩得挺開心的,下次再來啊。

再來挑釁一下人生。

但,都已經走到盡頭了,算了,允許自己難得肉麻一次,你和他沒有緣分,來世能夠再見最好,不見那也沒辦法。

灑脫一點,放開他的手。

其實你這一生,活到現在,你簡直想身外化身,拍拍自己肩膀說:你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倒也不在於忍受了什麽苦難,而在於,忍受活著的無聊。對於一個什麽都能看懂的人,看人像看X光片,千篇一律的無聊。

嬰兒應該是在激動的眼淚和美好的祝福中誕生的,你的出生,卻伴隨著外公的咒罵。

渝洲第二醫院的產房內,你折磨了你媽好幾個小時,一開始順產,胎位不正,只能剖腹,她順產、剖腹兩種痛苦都受了,你才嗷嗷地降臨到這個世界。

護士:“男孩。”

外婆臉色沈沈,聽到這個消息,估量著孫立新是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外公唉聲嘆氣,在心裏痛罵你媽和你,他羞憤不已,還是不接受自己女兒居然連小三都沒當上這個事實。

他聲稱要曝光孫立新的行徑,讓他身敗名裂,又覺得根本沒用,咬咬牙說,不稀罕孫立新的臭錢。

一個小學老師的迂,夾雜著一點,不敢惹有錢人的慫。

你的外公——你真還挺喜歡他的,因為他帶給你很多笑料——一個清高文人,一直斜著眼睛瞟孫立新的臭錢,尋思著:不拿虧了。

你的外婆,一個被家務埋沒的天才女人。你小時候最喜歡的事,就是夏天坐在她的涼席鋪上,聽她搖著蒲扇,說街坊鄰居的壞話。

你偶爾冒出的刻薄點評則是作料,她會立即搖著扇子,說“對對對對對——”,她是你人生中第一個觀眾,第一個欣賞者。

她活了一輩子,因為扮演不好賢妻良母遭人議論,沒受過太多教育,但比她受過教育的老公聰明得多,她和你一樣,什麽都瞧不起。你倆高山流水,伯牙和鐘子期,你的個性完全繼承自她。你們會湊在一起,嘲笑世上所有人。

但你第一次認識到世界的殘酷,也是因為他們。你自以為是孫子裏最討他們喜歡的,因為你長得可愛,嘴巴又甜。但後來你才發現,他們把更多實際的好處,甚至把孫立新給你的撫養費,更多地分給了你油嘴滑舌的舅舅、騙吃騙喝的小姨和你沒出息的表兄弟們。或許,因為李曉莉是他們最不喜歡的女兒,或許,是因為你不是一段正常婚姻的產物。

你出生一個月後,你外公還是找到了孫立新,文人的清高不免有了汙點。

孫立新還算爽快,也沒驗證你是不是親生的,立即給了一大筆錢,每月付很多生活費。外公很高興,說,清高者,未免流於迂腐。人活著嘛,以講求實際為第一要務。

他們管著孫立新付的錢,拿出一部分給李曉莉維持日常開銷,李曉莉也沒抱怨。

後來,你上小學,李曉莉沈迷打麻將,總嫌錢不夠,但外公外婆知道她搓麻老輸錢,也不把錢給她。

李曉莉去找了正經工作,她當過售貨員、餐廳服務生、麻將館合夥人……你換過很多很多房子,轉過很多很多次學。

從南區到北區,從最東到最西,渝州沒有什麽奇形怪狀的房子你沒住過。

有一間房子居然是三角形的,你和你媽擠在客廳沙發上,望著三角形的天花板,聞著無孔不入的黴臭,想著這種地方居然也能成為人的居所,人的命也是真耐造。幸好你在班上受歡迎,大家都以當你的朋友為榮,你同學搶著要你住他們家,你真去同學家輪流住,因為實在不想回去。

後來,你和李曉莉搬進一座筒子樓,低於街面十二層,房間尾部有一道莫名其妙的窄溜兒,連人都進不去,你小時候經常橫著,像螃蟹似的爬進去。

窗外常常在落雨。你看著對面長滿青苔的樓壁,望著那狹窄的青天。汽車在你頭頂行駛的聲音震耳欲聾。你倒覺得挺有意思的。

越是在這種地方,你就越要找樂子,好好活下去。

甚至還住過像陪都時期民國軍閥留下的宅子,中間有一個木制的旋轉樓梯,在渝州的陰雨天中搖搖欲墜。下雨天,屋裏臭得要死,門口要長一片青苔,你在那裏滑倒過很多次。

你早上、中午在學校吃飯,下午回家,李曉莉會扔一點零錢在桌上,但她經常忘記。你要是沒錢,就去外公家蹭吃,要是有錢,你會隨便買個面包吃,第二天把錢拿去請同學吃零食。

你嫌錢不夠,會扇牌贏同學的零花錢,同班同學被你榨幹了,你就跑去贏其他班同學的錢。你手上常有零花錢。

你朋友很多,事實上,大家玩夠了就散場,你也不想讓任何人真正走進你的生活。

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時刻,都是自己陪自己度過的。

李曉莉白天上班、晚上打麻將。你生病了自己買藥,在床上熬過一陣陣的發熱,眼裏燒的只能看得見一些線條。等到病稍微好一些,就自己爬起來,打電話給老師請假。

有時不想跑去外公外婆那裏,又嫌樓下館子吃膩了,你只好自己學會買菜煮飯。嘴甜一點,菜市場的叔叔阿姨會把其他菜也送你一點。

要說你童年遇到的最奇葩的事,還是李曉莉的男人。

你常常看見有男人搬進你的家,一副要當家做主的架勢,就對李曉莉說:“李曉莉,你這種智商和品位,是怎麽生出我的?”

她帶回一個“叔叔”,你就能大致判斷這是什麽樣的人,做什麽工作,為什麽而來。

有一個人以為李曉莉是孫立新的情人,動不動就旁敲側擊提到孫立新,你告訴李曉莉,趕緊讓他打包走人,以後有的是麻煩。

李曉莉還沒反應過來,這個精明的男人早已發現無利可圖,自己滾遠了。

有一個天天騙李曉莉投資。你告訴李曉莉,不要投錢,不要投錢,結果,她被那男的弄虧了三十萬。外公外婆罵了她三天三夜。

有一個是做房地產的男人,據說還是個銷冠,他第一次打李曉莉時,你撥了110,然後拉著哭泣不已的她離開了那個男人的家。

你們母子倆站在深夜兩點的街頭。你想拖著她去外公外婆家,你第二天還要上學呢。但李曉莉只是蹲在馬路上哭。

剩下的好歹算是正常人,你對他們沒什麽興趣,他們卻害怕你。怕李曉莉的笨拙,被你攪合一點聰明進去,就不那麽好控制了。

但這些人多慮了。

李曉莉不信任你,你說的都是真相,會刺痛她的夢。那些男的則會把她的夢幻泡泡吹大,直到爆炸。就算你把措辭變得好聽一點,她上一秒被你的道理說服,下一秒就為那些男人的歪理俘虜。

還有一個男人。

你在遇到這個男的之前,很早就了解了男女之事,你媽心思不細,男的也不在乎你。天天晚上,一個人重疊在另一個人身上,叫得怪聲怪氣的,上面的像在拉磨,下面的像在殺豬。

有一晚,李曉莉大概是因為不想被那個男的糾纏著上床,非讓你睡在他們中間。

你覺得很煩,但感覺到她在求助,就答應了。

雖然她老是站在那些野男人一邊,但畢竟,你比她講義氣,她需要你同盟,你會當她的同盟。

半夜起來,她上廁所,那個男的扯住你的手,摸向一個地方。

你沒搞明白,那東西,是男人都有,這傻X在幹什麽?

你不耐煩地抽回手,迷迷糊糊想睡覺,他逮著你不放。

李曉莉回來了,他松開了手。

你已經在嘴裏蓄積口水,準備吐他一臉。

後來,越想不舒服,這男曾在你半睡半醒的時候坐在你床邊,你還以為是父愛爆發呢。你居然也有天真的時候。

你堅決決定報覆。

你很早爬起來,在那男的昨晚帶來的合同上亂塗亂畫,然後上學去了。

好像沒什麽用。

後來很多次他試圖幹什麽,你都會朝他吐口水。

你不能告訴李曉莉,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也怕她說你又在胡說。你真的怕。

一個三年級的小孩能怎麽辦呢?你只好第一次,找到李曉莉的電話簿,打了孫立新的電話。

“餵,爸爸,”你叫得很甜,孫立新很受用,他本來很忙,很不耐煩,語氣卻軟和下來。你乘勝追擊,說你們母子過得痛不欲生,你一直想要真正的爸爸回來,你聲淚俱下,夾雜一些小孩子該有的幼稚語調和抽泣,雖然你根本對孫立新毫無印象,除了他沒有賴你的生活費之外,“我媽找的男的是個流氓,麻煩爸爸幫幫我們,把他關進監獄。”

你嗚嗚哭得你自己都感動了。“我真的很想你,爸爸。”你以這句話做結。

這通電話改變了李曉莉的命運。

第二天,你倆要去見孫立新了,李曉莉紋了個唇回來,她眉眼漂亮,皮膚又白又細。據外婆講,她從小都因過於漂亮而受排擠。你說,那是她不會做人,你就因為過於帥而招同學喜歡。

“媽媽今天怎麽樣?”李曉莉喜笑顏開地問你。

“你像剛吃了三個小孩,”你說,“我要是孫立新,撒腿就跑。”

李曉莉不高興了,看著鏡子。

你說:“你要不消消腫再去?我實在怕飯票跑了。”

你真的有點擔心李曉莉的香腸嘴把你的美夢毀了。你本來都做好準備,要繼承孫立新的遺產了。

錢沒什麽大不了,但錢讓人自由,你從小就挺明白的。

李曉莉頂著醜陋的嘴唇,美貌打折了一半,你裝成一個超級乖的學生,印象分比平時高一倍。你們一起去見了孫立新。

孫立新沒有撒腿就跑。從此以後,他重新開始當李曉莉的男人,你的父親。他把那男人弄走了,還讓他被公司開除。這件事,算是你對孫立新唯一比較滿意的一件。

後來,你才明白,殘酷的事實是:孫立新亂搞女人,搞得太厲害,得了什麽病,生不出小孩了,他的正妻只有個女兒孫雲舒,你作為唯一的兒子,才會被他重新撿回去。

當然,這個事實,只是對李曉莉有點殘酷,對你,有點好笑。

後來,孫立新去外地出差,他的正妻王愛霞找人在李曉莉的新房門口鬧事。

你跑到王愛霞家裏,堵在她的門口:“阿姨好,你犯了尋釁滋事罪。那些人再來鬧一次,我就先打電話給我爸,再打電話給警察。”

王愛霞罵你,你在樓道大鬧,讓大家都來看。

後來催債公司就沒來了。

你平靜的日子這才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