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三次告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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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次告別 下

過了一會兒,孫天影微信發來一張X光片,倉鼠左肺全白了。

肺部感染。

他說。

又過了半小時,他帶著倉鼠回來,拿回一些眼藥水一樣的小藥管,餵了倉鼠一支,把它放回籠子裏,然後去臥室收拾自己的東西。

顧愷嘉隨時盯著籠子,小倉鼠仍然不動彈。

臥室裏,那個人在發出輕微的響動。

顧渝走後,和自己有關的東西,仿佛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地離開。

孫天影也正在,把他在自己人生中留下的痕跡清除掉。

現在,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孫天影開門打算離開時,小倉鼠身體已經僵了。

它跟著姑姑一起走了。

孫天影從門口返回來,他找了個禮品盒,讓倉鼠仰躺在中間,顧愷嘉把它的食物鋪在它身旁。兩人打算去附近的公園埋葬它。

手機電筒的光探著路。他倆走在一起,仍有種默契感,和之前一樣。

顧愷嘉想,自己大概需要一種有儀式感的告別,所以,他還是允許了這個男人,最後一次參與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他們選好了一個山坡,這裏能俯瞰城北區林立而燈火輝煌的高樓。

孫天影把小倉鼠埋進去。兩個人給它撒上土,顧愷嘉在它的墳墓上點綴了一些葉子。

半個月後,顧斌真的在南濱路接手了一座茶樓。開業的時候,不知從哪兒找來一群社會上的朋友撐場面。顧愷嘉也去了。

他本以為某個給顧斌搞投資的人要來捧一下場。但對方沒有來。

沒有了姑姑,沒有了小倉鼠。

某個人的痕跡,也在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

世界沒有因此變得讓他活不下去。

還好。

那天,在山頂上,兩個人望著漆黑的夜色。

他們無數次在這座山上張望過夜晚的城北。那時的感受,清晰地浮現在當下這一刻。

顧愷嘉頭很暈,下山時,被石頭絆了一下,兩個人在黑暗中撞在一起,身體貼著身體,孫天影摟了他一下,怕他摔到。

顧愷嘉一瞬間又回歸了那種熟悉的感覺,但下一秒,馬上掙脫了。

很多時候,直覺,仍感受到對方瞬間流露出的溫柔。

他沒有演戲。

但他倆只能這麽結束了。這就是這個故事的、不完美的盡頭。

黑暗中,兩個人很近,但隔得很遠很遠,是一種不能目測的距離。

孫天影沈默片刻:“顧愷嘉,不用害怕,我已經沒有什麽目的了。”

“你有沒有目的,有什麽動機,都已經和我沒關系了。”顧愷嘉心平氣和地道。

雖然天色很黑,但顧愷嘉感覺對方笑了笑。

“嗯,我知道。”

但是,最終分別的時候。兩個人好像都預料到,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從此以後,不會有任何交集。

一輛輝騰停在小區門口,孫天影開門,先把東西扔了進去,然後,走了過來,輕輕地、摟了一下顧愷嘉,像是一種安慰,或其他什麽,無法言明的、更覆雜的東西。

和他們之前的擁抱,完全是另一回事。

漆黑的電燈下,孫天影那雙眼尾上揚的眼睛看著自己,瞳仁漆黑。

就像分別那一夜盯著自己的神色。

他又說了一次:“再見。”

打開車門,最後看了自己一樣,坐了進去。

車慢慢走遠。

顧愷嘉吸了口氣,從今天開始,重新生活吧。

只為了自己。

之後幾天,顧愷嘉一直在整理顧渝的遺物,他想起姑姑的同事張姨在葬禮上說,姑姑在它那兒放了一些東西,讓顧愷嘉別忘了拿回去。

第二天,顧愷嘉把東西拿了回來,是一個裝餅幹的圓桶鐵盒。裏面有很多物件。

他把物件掏出來:已經長黴的巧克力,一條男士巴寶莉圍巾,英國皇家衛隊木偶。

他心想,這也不是顧渝的風格啊。

還有個像魚缸似的打火機,背景仿佛是透明的水,有金魚在其中遨游。

打火機?

覆蓋在最上面的一張紙,是薄薄的手寫紙。姑姑的筆跡。

嘉嘉:

你在念高中,這些東西我先給你收著。你年紀太小,沒有判斷力。高中學業緊張,不能分心。姑姑給你放在張姨這裏,等你長大了再拿來看。你成熟了,才能對事情搞明白、有判斷力,才知道怎麽做是對的。

底下,是一疊信件。明顯都被拆開過了。

上面是中文。收件人寫著自己的名字。下面是一堆混亂的英文。寄件人是什麽Sylvia Parkinson.

他拆出來。

顧愷嘉:

我到英國來了,沒想到吧。

顧愷嘉頭振動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你大概上高二了,我才高一。比你低了一級,我有點不爽。

那個聯名信把我氣死了,但我想,你可能被你朋友的死氣昏了頭,又聯系不上我,以為我做賊心虛。我得說,我和你朋友真的不熟。我為什麽要欺負他?我就在天臺上接觸過他那一次。你扣我黑鍋,是因為我當時捉弄了一下他,你以為後來欺負他的也是我,所以很生氣?

不過,我暫時氣過了,你得說說你到底怎麽想的。

有點後悔出國前沒給你打電話。我當時手忙腳亂,現在想來有點好笑。

孫立新不讓我和國內有任何聯系,包括電話、網絡,或者其他什麽,雖然我沒他那麽害怕,但安全起見,行吧。(這句話不小心就寫出來了,你記得塗黑)後來我想,寄信總可以吧。為了避免麻煩,我和學校附近一戶獨居的老太太商量好,我周末給她帶附近農場的牛奶,順便和她聊會兒天,我就可以用她的地址和名字收寄信。你回信的話,收信地址和名字都寫她的,就在信封上。千萬別寫我的名字,你看我都沒有在末尾署名,英文名也不行。順便一說我的英文名是Tevin Sun。孫在英文裏是太陽。在班裏寫名字自我介紹的時候,他們都在笑。英國人,是真的陰陽怪氣。我指著一個皮膚很白的雀斑小子:哎,你,笑得最響,說說好笑在哪裏。他又不說話了。國內老是說中國人容易受歧視,我覺得還好,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覺得能出國的中國人都挺有錢?而且,誰敢招惹我,我是會罵+打回去的,他們知道我不好惹。我來這兒第一件事就是學了一本罵人寶典,一個月了,我現在是學校罵人界的莎士比亞。

三年內我都不能回去。不知道有多難熬。孫立新的意思是我一輩子呆在國外算了。但不回家是不可能的。渝州東西多好吃,我為什麽要天天在這裏拱豬食。你要是跟我過來就好了,那我會考慮在這兒多住幾年。

顧愷嘉:

我知道你高二學業很忙。但也不至於不回信。難道你地址變了嗎?還是說,你還是覺得我欺負人啊。上一封信我解釋清楚了,不要這麽不講理行不行。你真是冷戰之王,更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你不講道理。

昨天有個英國女孩跟我表白了。我還思考了一下她有沒有其他什麽意思,觀察了一下她是不是在整蠱,但她好像是認真的。擁有一個亞洲男朋友在當地過於特立獨立,我佩服她的勇氣,或者說,欣賞她的前衛——我現在寫信是不是有點英國人那種陰陽怪氣的味道了。我對她說,我在國內有女朋友了。不好意思,我說的是“女朋友”,不是不好意思把你性別說出去,而是嫌麻煩,而且沒必要。但你知道是指你就行了。你再不理我,小心下次再有人表白,我就答應了。

這裏的課程是認真的嗎?小學的我來上都能門門考第一。他們還請人開課教我刮胡子,那我也可以給他們開一門課叫罵人的藝術。

後來我真的開了門中文課,貼在興趣小組的白板上,授課老師Tevin Sun。居然真的有兩個人跟我報名。我收了這兩個學生,把學費拿去買巧克力了。

英國這邊喜歡板球和足球,我只能加入足球運動,他們有點不想讓我加入,那我就更要加入了。我個子太高,其實不是很適合踢足球,但我踢得還行。但我對足球沒什麽感覺。玩了一陣就不玩了。

語言不通的麻煩只持續了不到兩周,我說話靠蹦單詞和瞎比劃,交流完全沒什麽問題。我很快交了一些朋友,都是本地的,他們還挺正常的,大家都是人,差異沒我之前想的大,但是,是誰覺得外國人開放?我覺得他們也不是很開放,沒我開放。開放的意思是我見識更多,不是那種哈,別亂想。

我在的這個郡居然沒有麥當勞,你相信嗎。一出門就是個小鎮,再往外走是一望無際的草地,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到倫敦去,要開車兩小時。

我覺得很無聊,我比較喜歡城市。但我想,你應該會很喜歡這裏,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就好了。你喜歡與世隔絕和安靜的地方。和你在一起,我就有種安心的感覺。要是以後的住址選在這裏你肯定喜歡。現在說這話未免太早了,你到底有什麽魔力讓我這麽想。

有時候我還在想那件事,覺得你不太可能誤解我。

其實你沒有簽聯名信,是不是?我的感覺是這樣。現在,那陣子兵荒馬亂已經過了,我又有點相信我的感覺了。告訴我,是不是?你們班主任可能眼花看錯了。至少回信告訴我這點。

有時候我思路又繞回去了,還是對你很生氣。你不信任我,我倆要相處久了,或許你才能真正明白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兒早晨很涼,風很清新,和渝洲一樣,這兒也霧蒙蒙的,水汽很重。但渝洲太熱,我不喜歡,這裏冷一點,還挺適合我的。

我很想在這裏和你一起散步,有時,我走到學校對面那棵大櫟樹旁,覺得在這兒,我應該很有心情親你一下。

三年,我都不能回來。我最近正打算利用假期去歐洲玩一圈。

我正在規劃路線,如果有我覺得不錯,以後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我會在寄給你的明信片上畫一個太陽。這是Sun God的標記,哈哈。

顧阿姨:

你好,上一封信是我開玩笑亂寫的。你不要在意。裏面親什麽的,我都是在開玩笑。我們班男生都這樣開玩笑。外國人比較開放,我學到了他們不好的風氣。這一封信如果你收到了,麻煩你轉交給顧愷嘉好嗎。我是他初中同學,在英國高中上學。我只是想跟他交流一下外國發生的趣事,回國後我可以免費輔導他英語口語。

顧愷嘉:

你最近學習怎麽樣?是不是高三了,學習還挺緊張的。我這次來信其實是想問下你國內高中是怎麽教學的,免得我到時候回來,要考國內的大學,跟不上你們這邊的進度。英國教育雖然好玩但有點簡單,對比中國教育還有進步的空間。看到之後,回信給我!老太太看我的眼光如今充滿了憐憫。

孫天影大概拿不準自寄出的信是被攔截了,還是沒被自己回覆。但他還是寄了厚厚一疊明信片。西西裏島,五顆太陽。愛琴海,五顆太陽。雅典,太陽。瑞士,太陽。威尼斯,他畫了臭氣和蒼蠅。巴黎,被雲朵遮住的太陽。他大概猜姑姑不懂英文。在每一張明信片最後,用英文寫了一些肉麻的話。

最後一張明信片停留在2010年10月,自己大二那年。

他說他也在洛杉磯呆過一年。那他應該大一。有人八卦說他是在國外讀過一年本科又回國考了公安大學。那麽,其實,大學時,有一段重合的時間,他們,都在北京。

顧愷嘉手撐在額頭上,慢慢地、慢慢地,仰躺在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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