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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審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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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審訊 上

提交異議報告倒計時第二天,張桂芳和李國文被傳喚至渝州市公安局南濱分局。審訊時間只有24小時。

張局立即組織開會,讓孫天影安排審訊工作。

孫天影安排溫陽陽和小單一組審張桂芳,劉威和老譚一組審李國文。

“我在中途會參與進來。”孫天影道,“麻煩大家記住,第一,現在我們極度缺乏物證,所以這次審訊的目的有兩個:一,問詢要旁敲側擊地往李宏信分屍案上靠攏,別直接提到,傳達出已掌握全部情況的感覺就行。等他們露出破綻,再抓住現場細節的矛盾追問;第二個任務比較難,但更重要:找出他們背後有沒有人指使。總之,要讓他們聽明白你的意思,但向他們隱瞞你提問的目的。我會全程旁觀第一輪審訊,根據他倆的態度調整策略。張局,”孫天影轉頭道,“24小時內審出結果,對大家來說壓力太大了,需要您打個雞血,加強一下信心。”

他臨到頭還不忘拍個馬屁,張局很受用:

“確實,這事非常重要。第一,事關公安機關的公信力,事關我們不能抓錯一個好人,放過一個壞人。第二,案子出了結果,給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是每個人的光榮,你們都要有人民警察的使命感。時間緊張,我也不多說了,你們全都聽小孫的安排。老譚,你是老同志,但是審訊確實是小孫在行點。你物證工作不錯,在其他方面嘛,對年輕同志虛心一點。劉威,控制一下脾氣。其他的,等他具體安排。”

張桂芳和李國文已分居多年,他們在警局見面時,並無夫妻久別重逢的寒暄或關懷,像兩個陌生人。

如今,李國文正心神不寧地坐在1號審訊室裏。他是一個面色焦黃、眼神飄忽的中年男人,穿著藍灰橫杠T恤,長褲上沾著白灰,頭發像結了塊似的,眼睛一直不安地眨動。在被帶入審訊室前,他才被提取了足跡,刑技正在將其與現場足跡,以及馬玉的鑒定報告進行比對。

李國文打量著兩個面色兇悍的審訊官,仿佛打算從他們臉上盜取什麽信息似的。

另一側的2號審訊室,是打扮得幹凈整潔的張桂芳,她穿一件黑白波點裙子,頭發挽在腦後,淡然挺背坐著,眼睛不看人,仿佛怎樣都無所謂似的。

下午3:00,第一輪審訊開始。

李國文交代完自己的背景信息,搓著手,謹慎地坐著。

劉威和老譚像兩個門神一樣註視著他,孫天影和顧愷嘉在單向玻璃窗外看著。

“抓你來幹什麽,你最明白,”劉威敲著桌面,“我們建議你老實交代,爭取量刑更輕。”

“我不明白。”李國文垂著眼睛,偶爾朝上瞥一眼兩個氣勢洶洶的警察,“我冤枉,我什麽事都沒犯。”

“那公安機關抓你做什麽?我只跟你說,是李宏信相關的案子,你自己想清楚要交代什麽。我們有關鍵物證,才下令傳喚你,認錯態度事關你能不能減刑,看你自己怎麽辦。”

李國文咬死不松口,老譚和劉威便開始講道理、說政策,見沒有用,就繼續利誘李國文坦白罪行可以從輕處理,之後又追問、講理、威壓輪番上陣,李國文咬死不承認自己和案發現場有關,臉色卻始終驚恐而惶然。

孫天影和顧愷嘉互相望了一眼,稍微松了口氣。李國文要是個心理素質極好的慣犯就麻煩了。目前為止,他大概只是個普通無賴,甚至算不上膽大的無賴。

另一邊。張桂芳似乎更難辦一點。

她從頭到尾不發一言,無論溫陽陽和小單溫聲細語,還是大發雷霆,她除了交代自己的姓名、年齡和背景,怎麽也不開口,只說“關於這個案子,該說的我都說了”,即便警察說已經“掌握充分證據”,坦白有從輕的機會,她好像也並不受觸動,和犯罪現場那個熱心的清潔大姐迥然不同。

只有在警察提到李冉時,她的臉才開始微微抽搐。

氣氛越壓抑,她反倒越有一種無聲的尊嚴。

小單說:“兩人作案,要定主犯從犯,你丈夫如果是這件案子的主導者,勸你趕緊坦白承認,這對你減刑是有利的。”他以為,夫妻關系不和,這個條件會對張桂芳有誘惑力。

孫天影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張桂芳冷笑了一下,顯然被這個提議冒犯到了。

溫陽陽看出來了,立即找補:“你講尊嚴,講道德,你老公倒不一定。審他的是總局調過來的審訊專家,你對他好,守口如瓶。他就算主觀上不想出賣你,但要是經不住考驗,承受不住壓力,又怎麽辦呢?我們查過他的底細,這人廣州打工的時候就犯過事,和幾個工友偷了老板的車賣,人品堪憂。你什麽都不說,他到時候卻什麽都交代了,爭取了減刑,對你也不利。有時候沒必要地堅守自己所謂的底線,就是愚蠢。”

張桂芳臉色稍微變了變,但又恢覆了平靜,像是自己早了解了李國文這些事情,但這些和她的決定沒有關系。

她仍然不開口。

孫天影仿佛在顯微鏡下觀看細胞切片似的,緊緊盯著張桂芳的臉。

顧愷嘉站在他旁邊,看了看他,心想,還很難看到這家夥這麽專註。

“她其實更容易攻破一點。”孫天影轉頭跟顧愷嘉說。

顧愷嘉點點頭。看似張桂芳更不配合。但這種有底線的人反倒更容易入手。

她根本瞧不起她丈夫,但也不會背叛他。

重案隊仔細閱讀了與張桂芳有關的資料,也聽取了她的親戚朋友對她的評價。像是把一個折疊著的人打開,讓她變得立體了一般,他們都為這個女人的經歷感慨萬千。

作為一個母親,她只有一個軟肋,也只有一個武器,那就是李冉。

第一輪審訊在晚上九點結束。四個參與審訊的警察都有點灰心喪氣,覺得沒什麽特別的進展。

孫天影卻道:“目前的進展很不錯,我已經收集到足夠多的信息了。我接下來會參與到第二輪審訊中。”

他心情好得很,大家明顯受了感染,但對自己到底取得了什麽進展摸不著頭腦。

孫天影在旁觀審訊時,還對顧愷嘉說,今天應該不用加班到很晚,他訂了城中區一家空中花園餐廳,打算開始兩個人第一次約會。結果,審訊結束後,所有人都在討論案情、梳理審訊結果,不知不覺忙到了十一點半,孫天影就打電話讓餐廳把食物全部打包送來,還多點了七份,給所有忙到現在的警察吃。

大家餓壞了,趕緊把盒飯瓜分掉,直接蹲在重案隊辦公室的工位上開始幹飯。

“你說貴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哈,味道確實好。”老譚吃得津津有味。他本來不樂意聽從年輕人指揮,但孫天影一個口一個譚老師,壓下平時那股精明勁兒,事事都要征詢一下他的意見,他立馬改觀,覺得這年輕人相當不錯,“謝謝小孫了。我還說今天沒啥成果呢,受之有愧。”

“怎麽能沒成果呢譚老師,你們這一輪基本讓我摸透該怎麽對付李國文了。”

“我一個月工資都抵不上這九份飯啊,”溫陽陽一邊大嚼一邊說,“謝謝孫科長,不過我有點仇富了。”

“我也仇富,”孫天影說,“花的是我媽打牌贏的錢,不用心疼,多吃一點,不夠我再點。”

他把椅子拉到顧愷嘉旁邊,裝作談論案子的樣子,和他一起吃飯。

兩個人膝蓋碰在一起,小腿也緊緊貼著,在繁忙中索取著一點難得的溫柔時刻。

“顧隊,最近我辛苦死了,審訊完了要怎麽補償我?”孫天影低聲道,“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些不太體面的事情,我想——”

“閉嘴,不想聽。”顧愷嘉知道他沒憋什麽好話,垂下眼睛,繼續吃飯,並不理他。

“我們最近這幾次做得有點太隨便了。”孫天影湊在他耳朵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顧愷嘉停下筷子,臉一下子紅透了。

孫天影從來不在辦公室說這些沒皮沒臉的話,但現在這兒鬧哄哄的,陽陽老譚小易小單都在高聲說話,他的低語被淹沒在喧囂中。

孫天影還要說,顧愷嘉用膝蓋撞了他一下:“住嘴,再說讓掃黃辦把你抓走。”

“那你不是也要一起被抓?”

第二輪審訊開始,孫天影換下了劉威。

劉威之前告訴李國文,接替他的是一個審訊專家。

李國文擡頭,見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還以為他是和審訊專家打配合的人。結果,孫天影坐在了劉威的位置上,並沒有其他人要進來,李國文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孫天影看見李國文的表現,突然厲聲道:“李國文,還不趕快交代。犯罪現場有你的腳印,是怎麽回事?!”

顧愷嘉和旁邊的老魏都嚇了一跳。說到脾氣暴烈,張局每次都會點名劉威、小易和顧愷嘉,還讓他們多學學孫天影那種柔性手段。但孫天影這一下卻很像那麽回事,把他倆都震懾住了。

李國文嚇得差點跳起來,沒想到對方一來就給下馬威:“什麽?警察同志,我怎麽可能留下痕跡???我都沒到那裏去過,我那時候在廣州打工。”

“這裏是什麽地方,是你能撒謊的地方嗎?”孫天影說,“你要看看你們老板的證詞嗎?要我拿出你這期間在渝洲留下的痕跡嗎?你是不是在貴州高速上的加油站買過一包煙?呀,還想嘗試下貴州特產。貴煙國酒香,一百塊一包。你不是一直抽山城嗎,山城多少錢來著?”他轉頭問老譚。

老譚是老煙槍了:“兩塊。”

孫天影不說話了,開始低頭翻文件,李國文盯著他,聽出了話裏的意思,臉色煞白:“我確實、確實回來過一趟,那個,回來看我媽。”

老譚立即追問,因為什麽回來看母親,李國文答是看病。什麽病癥?具體時間?哪所醫院?有沒有醫院問診記錄?警方馬上就去查證,要是查不到——李國文立即啞了。

“李國文,撒謊對你沒意義。你在犯案期間出現在了罪案現場——”這時候,敲門聲響了,一個戴口罩的刑技交給孫天影一份文件——這也是孫天影的策略,刑技要在聽到他說出關鍵詞時,進門把文件遞來。

他沈默地看著報告,李國文不停冒著冷汗。

“和現場留下的腳印比對上了,你要看嗎?”孫天影站起來,把報告遞給他,“你以為現場清理得很幹凈嗎?”

李國文臉色霎時白了,他並不接過文件,只絕望地低聲罵著:“媽的,媽的,這個死婆娘。”他隨即嚎叫著:“不可能,不是,肯定是有人冤枉我!我怎麽可能殺李宏信,我和他無冤無仇!!”

“誰提你殺李宏信了?”孫天影突然道。

門口觀看審訊的顧愷嘉和老魏、老譚,包括李國文都吃了一驚。

“我說的是王祥,”孫天影道,“你把他關進電機房裏幹什麽?他在電機房裏自殺了。你要是認真交代這個情況,可以爭取從輕處理。”

李國文停頓片刻,隨後,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閃爍出光彩,他緩緩擡起頭。

顧愷嘉一瞬間明白了孫天影的策略。

電機房門鎖的情況顯示出,肯定不是王祥自己把自己關進去的。兩個涉案者,只有李國文有力氣和體格把他拽進去。

這麽一說,李國文必然認為,分局並沒有懷疑“王祥是殺人犯”這個既定事實,畢竟王祥是已向全社會公開過的犯罪嫌疑人。

李國文百般抵賴,拒不配合,肯定是因為害怕殺人償命,在他絕望的時候,拋出這個較輕的罪責讓他承認,就好比在大海的浪濤中扔給他一塊浮木。在這種大難臨頭後完全放松的感覺下,他很容易承認,自己確實在現場留下過足跡。

而李國文只要承認他出現在現場,後面就都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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